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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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寂靜的客棧,到了晚上更是靜悄悄的,時值初春,連蟲鳴也聽不見。

柳塵鳶梳洗之後,關上了窗,也擋住了隨著夜色漸至而越發寒冷的晚風,她沒有換上中衣躺進被子裏,而是穿著整齊,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捏著瓷杯在發呆。

杯中茶,早已涼了。

並未過太久,門外的漆黑一片中忽地閃出一抹昏暗的燭火,柳塵鳶一凜,慢慢垂下眸,只當沒有看見。

很快門被人輕輕推開,柳塵鳶等那人走進來,這才轉身,一臉意外地看著姜蘊。

正如姜蘊了解柳塵鳶一樣,在有些地方,柳塵鳶也總是了解姜蘊的,她知曉他一定會來,在安撫完上官煙雨後,是一定會又再來自己這兒,安慰自己的。

她猜的一點兒沒差,姜蘊果然來了,柳塵鳶卻高興不起來。

原來曾以為的蓋世無雙的恩寵,全是有跡可循的計算。

姜蘊見她未眠,微微一怔,將燭臺放在桌上,自己則在柳塵鳶身邊坐了下來:“塵鳶,這麽晚了為何沒睡?”

柳塵鳶道:“睡不著。”

姜蘊立刻便聽出柳塵鳶對自己的態度和早上不大一樣了,他說:“怎麽了?”

柳塵鳶搖搖頭,沒有回答,姜蘊嘆了口氣,輕聲道:“塵鳶,對不起。”

柳塵鳶擡眼看了他一眼。

姜蘊苦澀地笑了笑:“這個道歉是蘊哥欠你的。當初為了閩國,蘊哥別無他法只能讓你嫁去趙國,蘊哥也不想……可……罷了,那都是我的錯,多說無益。”

“其實我知道的。”柳塵鳶搖搖頭,“我知道你的無奈,不然當初也不會答應嫁去趙,我只是個女子,我的人生,怎麽比得上閩國呢?你也不得已,我知道。”

“塵鳶……長大了。”姜蘊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若可以,我真希望此生都不要長大。”

柳塵鳶的這句話讓姜蘊心中一動,他道:“從今往後——我發誓,絕不會再讓你遇著那樣的事情。等我帶你回了閩國,一切都可以跟原來一樣,塵鳶,你可以永遠都不要長大,蘊哥會保護你的。你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塵鳶,而我,也還是你的蘊哥。”

柳塵鳶忽然覺得這話聽起來委實太動人了,若她稍微有一點的迷茫,大概都會被這句話給哄好了。

但她不會了。

人不可以選擇自己什麽時候,用什麽方式長大。

更不可能,在長大了一點之後,還可以原封不動地傻回去。

屋外,有燭火一閃,柳塵鳶瞥見了,立刻道:“……可,蘊哥永遠也不可能是我一個人的蘊哥了。”

這有些不講理的撒嬌卻讓姜蘊覺得自己終於看見了當初的柳塵鳶,他立刻道:“不,我還是你一個人的蘊哥。不管是上官煙雨還是周悠,她們都只喊我皇上。我只是你的蘊哥。”

這樣的話也可以說出來哄她?

柳塵鳶居然有點想笑。

他怎麽可以這樣呢……

柳塵鳶道:“可我什麽都不會。我父母雙亡,自己也不會打仗,還是趙國的太後,幾乎給不了你任何幫助,只能帶給你無盡的麻煩,上官煙雨卻不一樣,她是燕國公主,還會打仗,還能容忍你跟娶其他女子。跟她比起來,我一無是處……我會嫉妒的。”

姜蘊註視著柳塵鳶,最後破釜沈舟一般道:“你變成什麽樣了,蘊哥都還是喜歡你,你永遠是我的塵鳶。可周悠,若她不是丞相的孫女,我不會娶她。上官煙雨,若她不是燕國的公主,若她對我沒有任何助力,我也不會娶她為皇後。塵鳶……這個世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閩國,可僅此於此的就是你。除了閩國,什麽人,什麽事都沒法跟你比。”

柳塵鳶楞楞地看著他,最後慢慢落下一滴淚來,姜蘊並不懂她為何落淚,只當她是感動,正要伸手去安慰她,外邊就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姜蘊一怔,猛然轉頭,最後說:“塵鳶,你等著我。”

而後便大步轉身走了出去。

柳塵鳶沒有說話,目送他離開,過了一會兒,問蘭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看見柳塵鳶呆坐在桌邊,臉上還掛著淚痕,問蘭心中一酸,撲過去抱住柳塵鳶,也帶著哭腔道:“小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為什麽大家都變成這樣?連小姐你,都和以前一點兒都不一樣了……”

問蘭是這樣好,柳塵鳶吩咐她讓她記得去叫上官煙雨的時候,她雖然完全不懂柳塵鳶要做什麽,卻還是照做了。

可她的這個問題,柳塵鳶實在沒辦法回答。

是啊,為什麽每個人都徹徹底底的變了?

她哭,並不是為自己哭,也不是為姜蘊哭。

她沒有為任何人哭,同時卻又是在為每個人哭。

***

追上官煙雨而去的姜蘊一夜再未歸來,柳塵鳶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上官信來了她的房內,沒好氣地丟了一碗粥過來。

柳塵鳶眼眸下一片青黑,上官信冷笑一聲,道:“人長的好看,心卻醜惡,嗯哼?現在我姐和姐夫鬧成這樣,你開心了?”

柳塵鳶說:“他們怎樣了?”

最好是,上官煙雨徹底死心,這件事辦不成……

“還能怎樣。”上官信撇撇嘴,“姐姐說等這件事辦完了回去要好好懲罰一番姐夫。”

柳塵鳶楞了楞,沒想到居然這麽輕易兩人就和好了,而且絲毫沒影響到原本的計劃。

“怎麽,很遺憾啊?”上官信笑了笑,“一副小白兔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個蛇蠍美人啊?我這麽跟你說吧,我姐不是普通女子,不會囿於兒女情愛之中,她自然是喜歡姐夫的,可更為燕國著想。她啊,和你們這種只知道小情小愛的女子——一點兒也不同,學著點吧!就算姐夫要娶你,我姐大約都會答應,你呢,到時候就乖乖當個妃嬪,不要想再興風作浪了。”

柳塵鳶看著他,慢慢道:“就是因為我是這種囿於小情小愛的女子,所以才會很小氣,希望我的丈夫只有我一個人。我的心裏沒有天下,沒有蒼生……只有一個人,所以你剛剛說的,我不可能會做到。”

上官信目瞪口呆:“餵,說你沈迷小情小愛又不是誇獎!你還理直氣壯的啊?!”

“一個女人,豪情萬丈有豪情萬丈的活法,囿於情愛有囿於情愛的活法,我為什麽不可以理直氣壯?”柳塵鳶看著他,反問。

上官信愕然,最後說:“隨便你。”

說罷拂袖而出。

***

第二天的下午,他們就從客棧集體離開,換了個地方。

利州府。

柳塵鳶看見這塊牌匾,和有些落魄的府邸,當真驚愕萬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他們都這麽篤定可以殺掉秦王之子了。

偷天換日,把原本的利州官員給替換了下來?他們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柳塵鳶被安置在一個環境還算不錯的小院落中,姜蘊來看過她一次,大約是因為那天匆匆離開再未回來,所以顯得有些愧疚,柳塵鳶沒有表露出特別的開心或不快。

倒是上官信來的時候,柳塵鳶稍微打起了點精神,問上官信什麽時候秦王之子會來這裏。

上官信說:“算算時間……今晚就要到了。據說他之前一直被利州和徽州間的船夫給養著,之前我們本打算在利州府之外就殺了他,可惜莫名冒出個人救了他……但他應該已經受傷,這才會來利州府。”

莫名冒出個人救了他?

柳塵鳶皺眉,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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