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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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李無恙無數次地慶幸,他的臥室只在二樓,樓下是柔軟的草坪,也幸好天黑哥哥沒看到那個位置還有幾叢花草做緩沖,不然他以後就永遠沒有哥哥了。

而那一天,他後來想起也無數次地後怕與自責。

做完骨折手術的哥哥還在沈睡,他把自己的手小心放進他掌心,可是他已經長大了,手也比哥哥的大了。他只能輕輕握住哥哥的手。

忽然他發現哥哥手背上也有一處小擦傷沒有上藥,他連忙地拿來擦傷藥。這時候,哥哥醒了。

“哥哥。”他小聲喚道,然後說:“對不起,都怪我,都是我給哥哥說了周予的事,哥哥才這樣。”

江未淡淡道:“不怪你,你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

“……哥哥為什麽要這樣。”

“你不知道嗎?”

李無恙其實知道了。哥哥寧願放棄生命也要離開他啊。

從鄭也說“他不喜歡你”時,他就想一直想問一個問題。

他想問:哥哥喜歡無恙嗎?

他不敢問。

而從哥哥說出那聲“回報”起,他也越來越明白這個答案。

也明白,從他與哥哥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該明白這個答案的。

哥哥不喜歡無恙。

他一點也不想明白。他想繼續糊塗下去,那麽哥哥說不定就喜歡他了。

但是他明白了,所以他想努力地改變它。他做一切可能讓哥哥對他改觀的事,他想讓哥哥相信他,他會改好的,他以後不再犯錯了。

他怕哥哥走了,就看不到他的努力與改變,再也不給他機會了。

他怕哥哥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只是“哥哥要走”這本身,就讓他無比恐懼了。

可他真糟糕啊,他不讓哥哥走,又犯錯了。

可是那還能怎麽辦呢。

江未目光從他失魂落魄的臉上掃過,平靜道:“遇見你之後,我遇過不少利用特權和力量去傷害、去索取的人和事,我一直不希望有一天你也變得和他們一樣。我也以為你就算做了什麽,我教你了,你就會明白,就會改。可你終究還是這樣了。

“我反抗不了你的力量,那麽只有結束我自的生命,才能解脫,不是嗎?”

李無恙訥訥無言。

他心想:很小的時候,你教我寫字,教我禮貌,教我哪些是對,哪些是錯,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

哥哥,所有你都教我,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麽才能讓你愛我?

可是他又不敢問了。

他不是一個好孩子,他學得並不好。

有時候他也好恨自己,為什麽那麽愚鈍,為什麽已經去看病了,還是體會不到。

如果他更聰明一點,學會了怎樣讓哥哥愛自己,那是不是他們可以很早也很好地在一起。

如果他更聰明一點,學會了愧疚、善良、仁慈或者更多,那麽是不是可以不讓哥哥生氣,甚至讓他更喜歡自己。

他也曾想過,也許他一生也無法了解愧疚、同情那些是什麽東西,但如果這些是哥哥希望他有的情緒,那麽他願意去記住它們。

於是他也試著去幫助別人,去做一些可能正確的事,讓哥哥不生氣的事,可那些,都沒用了。

他許久沒說話,江未想了想,道:“無恙,我重新說,我想和你分手了。”

他繼續等李無恙的回覆。

李無恙胸口起伏,堅持了片刻,然後猛地起身跑出了病房。

他靠著外面的墻壁無聲懇求:

哥哥,請再等等。請再等等。等你的傷好了。等過了你第一次來到無恙身邊的日子。

好不好。

只是他的哥哥不願意再等了。

江未不多久出院了,在李宅療養。他的手機被歸還,鋪天蓋地的消息。屋門外已無人守著,李宅內他可以自由活動。所有的窗戶都被封住、一切鋒利或可能變鋒利的東西都被收起、絕大部分的傭人都被放假。

李無恙不去上班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他喜歡推著江未去山間路上散心,喜歡窩在家中看電影,也喜歡給江未準備每一頓飯菜。

那段日子,江未陪著他把臥室和隔壁收藏室裏他們所有的回憶都看遍,除了衣櫃裏的大皮箱。

他對分手只字不提,江未知道他終會答應,但不願意再等了。

接到嚴箏電話是在一個剛剛下過一場暴雨的下午,他那時候正打開了那個喜糖盒,他拿著裏面的小白瓶去了廚房。

他一邊聽著嚴箏說話,一邊拿紙杯倒了一杯牛奶。

“牛奶需要熱一下。”李無恙說。

江未不聞,只是輕輕對電話那端的人說:“沒有關系,不過就再死一次罷了,總有解脫的辦法的。不是嗎?”

李無恙又是微微一顫。

江未沒有去看他,而是當著他的面打開小瓶子,從中取出一粒藥丸,加入了牛奶之中。

他拿著瓷勺慢慢攪拌著,直至藥丸融化,江未轉身面對李無恙。

少年面無血色,眼睛裏也難掩痛苦。

江未把杯子送至他面前,“牛奶,助眠,喝麽?”

“可以……不喝嗎?”

“哦。”江未收回手正要倒進水池,卻被拽住的手肘。

“哥哥,我喝。哥哥,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少年幾乎惶恐地,搶過那杯子,些許牛奶濺出,他仰頭,將那牛奶一飲而盡。

此後四目對望,一片沈寂。

他看著他,眼睛不眨。

他看著他,默默無言。

似乎都在等待某一個訣別的時刻來臨。

終於,李無恙紅著眼,拉住哥哥的手,輕聲問:“無恙困了,哥哥,陪無恙休息,好嗎?”

“就這一次,明天無恙,就聽話,就這一次,明天哥哥看書寫字,無恙自己睡。”

他得到了哥哥的許可,卻再沒有了雀躍。

他蜷縮起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軀,蜷縮進哥哥的懷裏。哥哥沒有脫掉衣裳,隔著布料,哥哥就離得好遠了。

可是他不能再要求更多,只能霸道地抱住哥哥的腰,身體貼得緊緊,又握住哥哥的手,十指牢牢相扣。

倦意一重一重湧來,可惡地催促著離別。

他努力,像每一次學習他所不擅長的東西那樣努力,可是擋不住啊。

他問:“哥哥……願意親親無恙麽?”

但哥哥不願意。他從來不願意。

他在殷切的等待與絕望中被困意吞噬,忽地,他想起他看的那些愛情故事,掙紮著想再掀開眼皮,“哥哥,我……”

16歲的李無恙瘋狂地愛上了看電影,他牽著江未的手看遍了大大小小的愛情故事,聽遍了各種各樣的情話,發現最動人那句,終究還是:我愛你。

可為什麽不……早些說呢。以後再沒機會了。

他睡著了,只剩下安靜的呼吸。

那時候江未感覺時間似乎靜止了。

但他一動不動的身體也終於融化了。

他半支撐起身體,伸手輕輕撫了撫少年的頭發,手指描摹著那臉龐輪廓。這十年經歷一幀一幀,少年的臉從最初柔嫩稚嫩,再到如今硬朗俊朗。

他指尖在少年唇邊頓住,過了很久,他慢慢俯首靠去。

越發近了,最後在離唇邊不遠處他停了,那是段可以接吻卻不曾接吻的距離。

少年呼吸落在他臉上,依舊灼熱,如這兩年每一個彼此陪伴的日日夜夜。

江未看著少年許久,最終臉偏移稍許,吻與少年的心願錯開,落在了少年側臉。

然後他拉起涼被,蓋住少年的肚子,站起身,環顧這間承載著無數記憶的臥室。

這裏的一切,他都不要。

可是他往外走,感覺好像還是有什麽被落下了。

他稍稍猶豫了下,去櫃子裏找到了李無恙的那個大箱子。沒有上鎖,這個臥室不需要對誰上鎖。

可是他回到這裏來這麽久,也從未想打開過。

箱子竟是許多的小紙條,大多是李無恙還不太能說話時與他交流用的,字跡幼稚又端正。

有些他依稀記得,有些幾乎沒了印象,有些完全不清楚。

他放下那張“管家真壞,不幫哥哥,我一定要保護哥哥——保護/保護/保護”

他不知這一張是怎麽回事,那後面如同練字一樣寫得重重的“保護”讓他無法看下去,連忙放下,抽出一張明顯從筆記本裏撕下來紙,他看到上面好像是自己的字。

“陸正煊——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祝你更上一層樓!”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給陸正煊寫的祝福,鼓勵他繼續努力學習,這是在……他把祁林他們欺負得最狠的那段日子。

他正要擱下,卻看到背面也有幾行字,他翻過去——

“哥哥說,別人珍貴的東西,不能隨便索要。要是特別喜歡,想借來看看,要問別人同不同意,借來了,要好好珍惜——可這是哥哥寫的字,不是陸正煊的,他要是珍惜,最後也不會給一個玩具就把這個還給我了。”

江未手背擱在眼睛上靜了會兒,剩下的已不敢再看,匆匆翻完——

他與李無恙從沒有一張合照。他看向床頭,那裏有李無恙唯一的那張照片。他遠遠看著,然後闔上箱子,出門去了。

打開的門的一瞬,山間清新空氣撲面而來。

他已經許久沒這麽自在過了,骨折恢覆得不錯,拄著拐,就不覺得累和痛。一輛車迎面駛來,在他身旁停下。

沈賦臣匆匆下車,不安道:“你這是要回你父母那兒還是去醫院?我送你一程?”

江未笑了笑,“不用了。”

“還是我送你吧,你腿還沒好呢。”

“不用,謝謝。我不會再到這裏了。”

“……什麽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沈賦臣苦笑,“小李總……”

“他睡了,安眠藥劑量不多的,晚上就醒了。他,知道我走了。”

“……雖然我和你說這些不太合適,但是,小李總真的在努力改了。他對你總是聽話的,你不讓他做的,他一定不會做的。最近也一直再問我怎樣做更好,一直努力地接受治療,甚至讓醫生給他開了藥,你真的,不能原諒他麽?”

江未慢慢轉頭,看向遠處山上的別墅。山風吹拂,穿過許久未剪而微長的額前碎發。

他心裏面空空的,“如果原諒的話,那些傷害,不平,痛苦又該怎麽抹平呢。

“我也想原諒他啊。”

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呀。

可是不能。

他最後地看了一眼那座房子,輕聲道:“再見。”

十年前他到這裏來,十年後他從這離開。

沈賦臣望著那沒有任何猶豫的背影,無聲嘆息,而後想到小李總或許會想見他最後一面的。

他不敢再耽擱疾馳至李宅,沖進臥室,卻見床上空無一人,唯有一支沾滿鮮血的鋼筆,和那鮮紅血跡延伸至陽臺。

少年扶著欄桿慢慢滑坐到地上,掌心傷口幾近洞穿,疼痛取代了睡意,可絕望與巨大的悲傷讓疼痛都被忘記。

他看著那綿延的山路,睜大眼睛看著。

就像那時候每天他守在這裏,等著他的哥哥背著書包回到他這裏。

就像那時候,他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他不被喜歡,不被疼愛。

一個聲音說: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一個廢物!哭不會笑也不會,啞巴就算了,連路都走不起來!”

“因為你我受了多少白眼嗎,你知道你那個老太婆是怎麽罵我的麽?你為什麽這麽不爭氣?

“你給我滾出去,學不會走路不準再進屋!”

有人狠狠給了他一耳光,巨大的力量將小小的身體掀翻。

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風從山下吹進陽臺。

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然後跑進那山林,倒在那山路,等待可能的誰從山上來。

有人輕輕將他扶起,拍去他膝蓋上的灰,笑著刮了下他的鼻子,說了什麽,他沒聽清。

然後那個人扔開腳下的石頭,牽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帶他往前走。

原來他是可以走路的。

他欣喜,他驚奇,他張了張嘴,想和這個牽著自己的人說說話,他說不出,他著急。忽地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哥哥!”

他恍然大悟,也想跟著喊,可是忽然之間,他不再是他,他又躺回了這陽臺,遠遠山路上,那個人牽住了另一個小孩。

可是他從此也有了一個願望。

後來他等啊等,終於等到哥哥到這裏來。

現在他等啊等,卻始終沒能目送他離開。

年幼時受過的傷,和沒能吃上的糖,會被記一輩子的。而李無恙從小惦記的那顆糖,那個願望,早已走遠了。

他卻依舊註視著那條幼年時他一直看的山間小路,輕聲念:

“哥哥,哥哥。”

END

完結的一點點想法:

其實是億點點。

不過正文已經夠啰嗦了,這裏就不多感慨了。

1.愛情不比施愛者更加美好,邪惡的人以邪惡的方式去愛,殘暴的人以殘暴的方式去愛,軟弱的人以軟弱的方式去愛,愚蠢的人以愚蠢的方式去愛。一個無法無天的自由人的愛是危險的,受愛者得不到任何贈品,只有施愛者擁有愛的贈品。

——托妮·莫裏森《最藍的眼睛》

我沒看過這個小說,不過這一段直接體會就很有感觸,感覺很契合多巴胺……

2.還有一丟丟番外,我慢慢寫。這兩天緩一緩,我有點禿了。

3.給大家推薦一首歌:紅料的《終於終於》,一度想把多巴胺改成這個同名。

4.有不少小夥伴好奇,李和江的淵源,這是我一開始就打算放在最後的。李為什麽會執著,其實也沒有很覆雜的。

並且最後我的視角是李無恙處於混沌狀態下的視角,就寫得很魔幻很飄的那種感覺==因為我很喜歡這個調調。

不知道是否講得清楚了。

如果很多人覺得寫得不清不楚,那麽我會再做修改滴。

5.對於強制愛,可能有些人失望了,甚至會覺得壓根木有強制。但是在我的理解下,就是強制了。小李他……也不可能對哥哥做得太過分的嘛。

我以前看強制愛,看得總覺得不過癮,差了點什麽(就是情投意合得太快了),所以覺得不太可。

但自己寫,其實還真挺致郁,尤其是這種壓抑的,還把現實向摻雜進去的

(強制愛不就是圖個爽麽,你搞啥子現實向哦!)

6.感謝大家夥兒的支持,特別有很多眼熟的小夥伴,是我更新的動力源泉!

7.其實說得還是有點多了!麽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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