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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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說得一派輕松,可江未總覺得不太對勁,潛意識裏他並不相信村長的說辭,可對方也沒有理由欺騙自己,他之後也問過那一帶的鄰居,也沒有打聽到什麽東西來。

他心裏面一直有什麽懸著,還是決定明天再拜訪一下張村長。

而這一天李無恙同樣心神不屬,吃飯跟數米粒似的,悶著頭,也不看江未一眼。

江未以為還是因為前幾天的事情,他們似乎有了點嫌隙,江未也並不是很生氣,甚至也反思到自己在那種場合下提起已經分手的人,不合適,也很傷人。

不管初衷如何,他與李無恙這段關系總歸是自己點頭的,點了頭又擺臉色真的很沒風度。

況且,李無恙的個性如此,又還沒到20歲,哪能指望他變多成熟。

於是江未主動地給他添了點菜。其實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小事,李無恙卻好似得了什麽不得了的獎賞,說著“謝謝”,湊過來又想親江未。

似乎從小到大,親吻都是他表達感謝的方式。只是這一次,他堪堪停住,似乎是想到那一日江未的拒絕,他的身體以一種別別扭扭的姿勢停滯住。

江未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他還是退回的自己的位置,這一幕看得他心裏不是滋味,可他也做不到相迎,無法用同樣的方式去安慰。

其實他們本是可以多麽親密、要好、完全不用設防、不用小心翼翼的關系,變成如今這樣,不知是不是命運有意捉弄了。

江未心裏面再一次浮現起無力感,吃飯亦如同嚼蠟。

忽地有人給李無恙打來了一個電話,李無恙聽罷,臉色微微一變,往江未那裏看了一眼,說了聲“發你短信”後,掛斷電話後迅速部署起來。

他冷靜地想到:他肯定會第一時間來找哥哥,那麽首先,他得和哥哥先從這裏離開,避免對方太快出現。其後只要誰家出了緊急情況,把哥哥叫過去,那麽哥哥短時間內也不會回到這裏。只要有時間,後續總有辦法處理。

可是這一次,命運沒有眷顧他。他的安排剛剛發送出去,他還沒有來得及找理由喊哥哥出門,外頭就傳來小孩子哭喊的聲音。

“江未哥,快幫幫我!”

是鄭也!

江未趕忙跑出去,就猛地被小孩子抱住了。

“江未哥!張德清關著我!他不給我吃飯!他打我!他不讓我見你!要不是我打碎了碗割掉繩子偷跑出來,那不是被餓死,就是被打死,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啦!嗚嗚嗚……”

江未多少年沒見小孩子這麽可憐的樣子了。鄭也那高高腫起的額頭,那狼狽又可憐的模樣,還有那緊緊摟著他不撒手的勁兒,竟和多年之前被他從廢棄倉庫裏抱出來的李無恙隱隱重疊,聽他這幾天竟吃了這麽多苦,江未心都揪了起來。

他震驚又憤怒,怎麽也不敢相信那位村長竟做出這種事,他輕輕拍著鄭也的背,“不哭了,不哭了,餓了多久了,快先吃點東西……”

鄭也手摟得更緊了,“江未哥,我錯了,我不該和你發脾氣,你一定要原諒我!你沒有和我生氣的對嗎……”

“沒有生氣的。”

“嗚嗚嗚,我就知道你不會生我氣的,一開始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了,才讓張德清打我的……”

江未愕然,“怎麽會?你怎麽這麽想……”

“那為什麽——”鄭也望著那站在門邊、臉色煞白的人,齜了齜牙,“為什麽無恙哥哥要讓村長關著我啊……”

“……什麽?”

“就無恙哥哥給村長說,不讓我吃飯,打一頓就老實了,這樣子的,我一開始以為是江未哥讓他來的呢!我可傷心了!”

江未難以置信地回頭,“李無恙!”

李無恙摩挲了下手指。

江未問:“他說的都是真的麽?”

“……不是我,不讓他吃,沒讓人打他。”

“你撒謊!江未哥,他甚至親手打我了呢!你看我脖子,我差點被他掐死!”鄭也把下巴擡起,露出了脖子上一圈青紫的痕跡。

江未看得瞳孔收縮了下,擡頭註視著李無恙。

“……這,是我。但我沒撒謊。”

至此,已不必再多言——江未相信他沒有讓村長餓鄭也、打鄭也,可是說不說又有什麽分別呢。要關著一個小孩子,讓他聽話,那位村長哪還用得上他吩咐。

而鄭也脖子那觸目驚心的指印更沒什麽好說的了。

江未牽著鄭也,往屋裏走,和李無恙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輕聲說:“你回去吧。”

李無恙握緊雙手,“他在這裏,打擾我們,插足我們生活,想分開我們,他要搶走你。”

江未笑了下,“所以你沒錯是麽?那鄭也這樣怪誰呢?你總是有理由,可笑的是,這些理由還都是因為我。照你這樣說,鄭也受傷其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

“那麽我現在也理由啊,我不想見到你,也不想有誰再因為我受傷了。我自問本本分分做人,背不起太多錯誤和罪過。你在這裏,我很麻煩,也很累。你回去吧,冷靜一下。”

門關上了,“啪”的一聲,把李無恙和江未分開走兩個世界。

李無恙靠著門,緩緩坐了下來。

他錯了嗎?讓哥哥生氣,他錯了。哥哥說他錯了,他就是錯了。

他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是錯的。

可是他想搶走哥哥啊。難道他必須為了“正確”什麽也不去做嗎?

他的腦海裏一直有個問題盤旋不去——哥哥喜歡我嗎?

一定喜歡的。鄭也才認識哥哥多久啊,他在說謊而已。

那哥哥為什麽不要我了?

沒有不要啊,只是生氣了而已。不用擔心,等他不氣了就好了。

他就在門外度過了這一夜。

就像他小時候第一次與哥哥一起睡的那個夜晚。他等著,他聽著,屋裏面是哥哥對另一個人溫聲關切。

可是他沒能如那個夜晚一般,等到哥哥開門來。

而進屋後的江未,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明明這一天也不辛苦,可就是很疲憊。

這短短幾天,不知多少心態上和心情上的起伏。哪怕和李無恙在一起後,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波動,已經習慣了在心裏面與對方、與自己的和解,可還是覺得有些累。

他不知該怎麽與鄭也解釋,甚至他遭受了這麽多苦痛,卻一句對不起也等不到,又或者以鄭也的聰慧也無須多解釋什麽。

江未想,他與李無恙可能今生都無法站在同一個世界,他給不了李無恙想要的,而李無恙總是給他不想要的,包括他那至今熱情不退的愛,包括他因為自己而給其他無關的人帶去的麻煩和傷害。

可命運的戲弄遠不止於此。

那是一個還算晴朗的禮拜天,江未透過小宿舍的窗子,看到後面正在施工的樓房裏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祝默遙正拖著一籮筐東西吃力地走著,女人力氣總歸是小了,她走不了幾步,就停下喘口氣。

江未放下自己的活兒過去幫忙,一問才知道,今天有兩個工人請了假,人手上不夠,她才過來搭把手。江未過來幫忙,她有些不好意思,連聲道謝,去找了個安全帽給他。

江未與她一起把屋瓦片運到屋頂,一邊和她聊著鄭也最近學習的情況。

需要運到樓頂的瓦片很多,不是一趟兩趟能跑完的,下樓時,他瞧見了李無恙。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竟也擼起袖子在幫忙,一雙玉一樣的手沾了灰塵,甚至手背上都被磚瓦的尖銳棱角劃出了一道道紅痕。

祝默遙很有暗示意味地沖江未擠眼,戲謔道:“很體貼哦!”

江未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如果不是為了向他示好,李無恙又怎麽會來做這種事。可他沒什麽表示。

就像他猜想他可能是在車裏過夜,可能最近也沒有好好吃飯,卻沒有過問。

就像李無恙頻頻發短信,希望他不要生氣,他從沒給過回覆。

和祝默遙樓上樓下跑了五六個來回,都熱起來了。這一趟下來,發現連鄭也都過來了。

小孩竟然也用個小籃子裝著一疊瓦片,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卻在門口被什麽給絆倒,摔了個狗啃泥。

江未連忙過去扶他,“不是讓你在家寫作業嗎?怎麽到這來了?”

“我也想幫忙嘛。作業都寫好了。”鄭也拍拍褲子上的會,去撿地上的瓦片。

“你一個小孩子在這裏很危險,你這兒我來吧。”

“江未哥你怎麽能小瞧小孩子呢?祝老師免費讓我聽課,我就應該幫忙幹活的嘛!”

江未又勸他了兩句,勸他不過,之好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給他帶上,然後他為李無恙那邊瞥了一眼,問祝默遙,“還有多餘的帽子嗎?”

而就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樓頂有人驚叫了一聲,緊接著他就被一股大力給推開。

後來江未回想那天時能夠捕捉到的記憶只剩零星,那時候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沒有能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唯一觸感,是那一滴兩滴三滴的溫熱血液飛濺到他臉頰。

此後是尖叫聲、踢踢踏踏腳步聲混雜,兵荒馬亂一片。

在李無恙還留有意識的那短短片刻,他的手還有著很大的力量,握得江未手生疼,他一直呢喃著“哥哥,額頭”,江未抱著他,說:“額頭沒事,不怕。”

濃重的血腥氣充斥著車廂,懷中的少年不多久就失去意識。

祝默遙腳下的油門絲毫不敢耽擱,她從後視鏡中看了看江未的臉,面無血色,但神情平靜。她又看了看江未額頭上的那道傷——

瓦片先是在砸到二樓窗檐,而後碎片飛迸,直奔他們而來,最大的那塊被李無恙擋住,但還是有一小塊碎石蹭破了江未的額頭。

她想提醒下江未,可想也知道此時對方那還能想起這些,於是什麽也沒說。

車以最大的速度往市區醫院馳去,鄉間風景也開始有了春天的繁榮。

江未看向窗外的目光一動不動,眼神許久無法聚焦,他想起那一年他把小無恙背在背上,風雨交加中,小無恙艱難問:要怎麽保護他。

可真奇怪啊,這個與他共同擁有數不盡刻骨回憶的少年,一面間接給他傷害,一面又為他拼命。一面讓他感到壓抑,一面又給予他溫情。

他的愛有時是奮不顧身,有時是不擇手段。

所以,到底我該怎麽面對你,又該怎麽處理彼此這段關系。

這段去醫院的路是煎熬的,也是平靜的。江未感覺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能如此冷靜地去審視他和李無恙的未來。

他想到,可能因為自己沒有將李無恙放到自己的未來規劃中,沒有對待一份長久感情和生活的態度,盡管同意與他在一起,卻始終沒有把彼此當成戀人。

所以遇到矛盾時,也從沒想在源頭上解決。

所以才沒有去想過如何讓這段關系更長久,如何去維護好它。

所以做決定時,都沒有將彼此放在一個平等位置,沒有認為一切是可交流可探討的。

甚至,他已經將“李無恙性格便如此,無法溝通”作為一種無法改變的前提了。或許,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對李無恙也有了某種偏見。

也許真的,李無恙的性格不會改變,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方式,也無法如常人一樣。但,這個少年是如此地把他放在心上,如此地以他為中心,真的無法接納麽?

這一刻江未心中空了一瞬,然後他想,縱使李無恙在他心中,永遠都是個孩子,他也是可以與他過一輩子的,畢竟他們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不是麽?

他的人生很滿,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愛的人很多,愛情、一段稱心的戀愛,或是一輩子的伴侶,這些僅僅是很小的一部分。這部分殘缺了,也沒有什麽關系。

甚至說不定未來,也可以去愛呢。

只要他能挺過這一關,只要他……

……

“情況很不好,建議轉院吧,我們這裏做不了。”

“這種情況的硬膜下出血有風險,但這個血量還有位置,手術成功率不低,怎麽會做不了?轉院還能轉去哪裏,根本不能再耽擱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這真的做不了!”

……

“你是在開玩笑嗎?你既然也是醫學生,那肯定不會不知道規矩。”

“你要是真想參與手術,那我更建議你轉院了。起碼我們這擔不了這個責任。”

……

“你真的想好了?”

“是。”

“我還是想提醒你一下,無論你實習經驗多豐富,跟過多少大手術,終究還是學生。出了問題,你恐怕一輩子都只是學生了。甚至不管成功與否,程序上的問題終究是大問題,農夫和蛇的例子我可見過的……”

“他還想再見到我,不會怪我的。”

“他本人之外呢,他的家屬……”

“我就是他家屬。換成您,再這種情況下,您會為了遵守程序再拖上四五個小時,送到一個同樣充滿未知的所謂的三甲麽?我等不了,也信任不了。比起這,我更信我自己——我準備好了——何院長,謝謝您。”

……

李無恙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斷斷續續的。

哥哥受傷了,額頭裂了好大一個口子,鮮血染紅了哥哥半張臉。他急得團團轉,可是哥哥卻絲毫不在意,一直和不同的人在說話,怎麽也不理他。

他漸漸想起來了。哥哥還在生他氣呢。他好像總是在惹哥哥生氣,他真的一點也不想這樣。他想哥哥和他一起開開心心的,他想看到哥哥對他笑。可那似乎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難過地睜開了眼,然後看見哥哥坐在他床邊,他緊張地去看哥哥的額頭,發現那裏已經結了痂,不像夢裏那麽可怕了。

接著他看到哥哥溫溫柔柔地沖他笑了,那笑容如朝陽一般驅散了他的難過和悲傷,還帶著久違的寵溺和憐愛。

他受寵若驚,怔怔問道:“哥哥……原諒我了?”

他的臉頰得到了一個吻。

“如果你答應我幾件事的話——”

“哥哥你說。”

“第一,不要再因為我的關系再去傷害無辜的人。我答應你不會不要你,會永遠陪著你。”

“無辜的人?”

“是啊。那些就比如我的同事,我的朋友,包括鄭也,他們其實什麽也沒做,沒有傷害我,也沒有傷害你,你去破壞他們的人生、夢想、希望,會讓我難過,我會覺得你不懂事,也會覺得這是我的錯,你希望我這樣覺得嗎?”

“可是……他們想搶走你。”

“沒有。但都比不上你,誰也沒法代替你。”

“真的?”

“真的。”

“好。”

“第二,如果你要為我做什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也要先問下我,要不要。“

“好。”

“第三,我希望你能給一定的空間,不是我去哪裏你就一定要跟著,也不是我出門和同事聚一會兒你就緊張地打我電話,你不做這些,我也不會跑了,我們反而可以讓各自的生活更加豐富。”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無時無刻。”

“我們既然都可以在一起一輩子,偶爾的分別又有什麽關系呢?”

有關系——可是有關系的話,就不會被原諒,可能一輩子都沒有了。

“哥哥知道你在這些方面不太擅長,但就當為了我,就為了我們以後可以開開心心在一起,我們試一試,好不好?”

李無恙垂了垂眼,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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