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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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縣城的醫療水平遠無法治療,少年危在旦夕,被緊急送往S市附院,創傷嚴重,又長達六小時困於惡劣環境,加上藥物控制不及時,本就不堪一擊的免疫系統擋不住這場來勢洶洶的厄運。

江未與父母趕到醫院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至安仍在在搶救室。

從搶救室出來的護士報出了一串名詞,簡單地交代了些情況就匆匆離開。那些詞語江未足夠熟悉,每一個字都足以讓大腦空白,江媽江爸聽不十分明白,可其中某些常見的字眼早就說明了情況之危急,江媽緊盯著江未,希冀著什麽一般問道:“這一定沒事的吧,小安一定會沒事的對吧?”

江未微微別過臉去,低聲道:“肯定會沒事的——我再問問她情況。”說罷他立即轉過身去。在轉身的那一剎那,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護士早就不見了身影,他一直走到樓梯口才停下,扶著扶手慢慢坐到了樓梯上。他再清楚不過,要從多器官功能衰竭之下撿回一條命,是多麽不容易的事。他無法再用更多言語去安慰母親的眼淚,因為他同樣茫然無措,只有懊悔在瘋長。昨天與弟弟簡短的對話,一字一句越來越分明,至安雀躍的聲音猶在耳畔,充滿生機活力和無對未來無窮盡的希望……

為什麽不問清楚地點呢?為什麽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就在寄城玩?甚至連他到底什麽時候出發都沒有問?

他本來身體就不好你難道不清楚?你怎麽敢放心他一個人出去那麽遠啊?

你要是不同意,要是多留點心,就什麽事都不會發生了……

……

“哥哥,別哭了。”有人顫聲道。

李無恙從沒有見過他這樣子,沒有一點聲音,只目光毫無焦點,望著空氣中的某一點,靜靜哭著。

他僵硬著身體一步步靠近——他幾乎也被哥哥這模樣嚇楞住,他的心也跟著一揪一揪地疼起來了。

在他永遠都鮮明的記憶裏,哥哥的哭泣總是少之又少,有時候讓他無措,有時候讓他惶恐。可沒有哪一次比之現在還要絕望,似乎還帶著某種恐懼,那是他所能感知到的為數不多的情緒,他知道它的滋味。

他在樓梯邊蹲下,用手帕輕輕擦去哥哥的眼淚,擦了一次,兩次,三次,可是哥哥還在哭啊。

“哥哥,別哭了。”他著急重覆,又笨拙安慰,“沒事的。沒事的。”他想要抱住他,江未卻在被他攬住的那一刻清醒過來,手忙腳亂把眼淚擦幹,努力收拾好情緒,低聲道:“謝謝,你快回家休息吧。”

李無恙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擰眉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追過去道:“哥哥,那,我先走了,你別哭。”

他跟著江未,又向前走了幾步,想了想又說了句:“不用怕。”而後他目送著江未回到父母身邊,才離開了醫院。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至安闖過了第一道關,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手術的一助曾經帶過江未實習,下手術後對方沒有立即去休息,而是把江未單獨喊到一邊,說明了情況。

“他可能是近五年來我見過的重癥感染中情況最糟糕的,而且他本身的免疫缺陷癥是這次感染的主要原因,也是接下來治療最大的阻礙,真正的坎兒還在後頭。本來如果他情況能夠稍微再好上一些,或許可以考慮轉到B市X院,那邊各方面都還要比咱們更好些,但他目前的狀況恐怕經不起更多折騰了,說實話,接下來真的就是看他自己,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一助看著這憔悴的年輕人,想到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不由嘆息道:“以前聽說你一直在神外和免疫科兩頭跑,現在我總算知道原因了。你放心,我們肯定會盡最大努力的,具體的治療方案院裏還會再研討。”

江未點頭道:“好,張老師,謝謝您了。”

張醫生回望了眼那悲痛欲絕夫婦二人,再看看眼前這個在院裏頗受歡迎和喜愛的實習生,心中又一聲嘆息。哪怕早已見慣類似場景,還是不免心生波瀾,畢竟哪裏躺著的孩子還幾乎未曾好好看過這世界呢。

最終她還是安慰道:“你弟弟一看就是個好孩子,會被保佑的。”

張醫生離開後,爸媽立即過來問:“小安沒事了吧?咱們可以去看看他嗎?”

“暫時還不行直接看他,不過之後可以申請去探視室。”江未沒有把張醫生說的情況完全轉達,只挑了一些相對樂觀的與他們說明,以期安撫住他們的情緒。

父親眉頭稍稍舒展,江媽神色莫辨,但已經不哭了。江未在護士的吩咐下去繳費,勸爸媽先去椅子那兒休息。孰料他前腳離開,江媽後腳就一個人跟過來了,在他把銀行卡遞過去的時候,忽然攔住他說:“你弟弟醫藥費我和你爸自己可以出。”

江未腦袋此刻昏昏沈沈,不知母親為何突然來這麽一句,但也沒多想,他卡上錢也不多,只能先付幾天,也沒有和母親爭什麽,卻聽江媽緊接著又道:“你弟弟不用你出錢,你自己的錢自己攢著,以後結婚生孩子哪樣不要錢?前陣子你姑姑還說要給你介紹個女孩子——”

“媽媽您突然說這些做什麽!”母親著莫名其妙的話讓他幾乎崩潰。

下一瞬江媽情緒再次失控:“做什麽做什麽,你不說實話!剛剛那個醫生和你說了什麽?有什麽是我們當父母的不能聽的!你弟要是好好的,為什麽我們還不能去看他!你弟弟要是抗不過去,我們就只有你一個孩子!你還要和那個人在一起嗎?你讓我和你爸以後怎麽辦!”

江未腦袋裏嗡嗡的,也突然想像母親這樣聲嘶力竭地大吼,可瞥見母親眼角淚光,一下子怔住——母親心中的惶恐比他還要多還要多,他那拙劣的安撫一捅就破,如何瞞過一向精明聰慧的母親。

可是他又能怎麽說呢,他能怎麽說呢?他恨不得這只是一場夢,無論夢裏怎麽絕望,睜開眼就能虛驚一場。

嚴老師的來電就如照進這場夢一道曙光。嚴錦康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去了解了情況,而後極大限度地調動了他所能利用的資源後,才給江未來電。

老師充滿關切的話給了他很大的希望,聽到最後,江未幾乎是熱淚盈眶。

“這段時間比定是很難熬的,你自己除了要冷靜,還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定科申請表也不急著交,我給你再往後拖幾天……”

嚴錦康工作了三十年,人脈廣,資源多,已經幫他在聯系外省甚至市國外的一些頂尖醫院的朋友。

此後短短三天時間內,至安病情反覆,到他進ICU的第三天下午,病情再度惡化,他從死神面前走了一圈終於又回來,江爸江媽都已經無法“松一口氣”,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份病危通知什麽時候就會到來。

就在幾乎他們以為只有“聽天命”這一條路可走時,當天晚上,有一支來自國外的頂尖醫療團隊來到了S市附院,隨之而來的還有目前重癥感染領域內的最新科研成果,以及相當豐富的醫療物資,正如有些醫生護士誇張形容成“給附院又送了一座小型醫院”。

對方抵達後連夜與附院部分醫護人員進行了交流,此後正式參與到至安的治療當中去。江未正要向老師道謝,嚴老師卻先遺憾地告訴他,他暫時還無法幫上什麽忙。

江未怔然,然而因為和那些醫生也接觸不到,他也無法知曉原因,直到沈賦臣給他們送來午餐。

沈賦臣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帶來了格外豐盛的飯菜,向他解釋:“小李總前兩天出差,回來後工作事務堆積得也比較多,所以暫時還不能親自過來。”

江未當然是知道的,他自己尚且可以在值班室的空床位講究,但父母在這裏無處可去,又舍不得花錢住賓館,江未只得將他們帶到自己租的房子去,許久未歸,那裏頭竟然還一直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而李無恙從那天起,也沒有出現在那裏,江未要和他說一聲,但他手機卻一直關機。

沈賦臣告知完自家老板的行蹤,又禮貌地詢問了下他弟弟的情況。

離開之前,他沖江未笑了笑:“你比之前可瘦了太多了,要是回去我和小李總如實稟報,他恐怕都沒心思好好工作了。小朋友吉人自有天相,放寬心,把自己照顧好也很重要的。”

他離開時,還與某位路過的即有威望的主任醫師打了聲招呼,對方停下腳步與之寒暄幾聲。

江未看著,想到了,在如此境地下,確實還有一個人,能給他幫助,給他如此有效而珍貴的幫助——

至安沈睡的第五天,病情惡化趨勢減緩。第一次呈現出了良性發展趨勢。

至安沈睡的第七天,生命體征第一次長達24小時保持穩定。

至安沈睡的第十天,至安醒了,細聲細氣地隔著顯示屏喊:

媽媽。爸爸。

哥。

母親喜極而泣,父親微微哽咽。

江未揉揉眼睛,望著弟弟輕輕笑了。

隨後他們第一次與那位從國外來的醫生碰面,江爸江媽語無倫次,說了太多,唯一分明的就是不知多少聲“謝謝”。

周朔華年逾50,普通話稍顯生疏,但還能聽出是南方口音,“不必謝我,我欠李文海老先生很大的恩情,沒有他當年的資助,也不會有現在的我,幫這個忙應該的。另外,小江的狀況罕見,對於我們來說也是一次寶貴的研究機會,也感謝你們對我們的信任。”

周朔華走後,面對爸媽的疑惑,江未平靜地解釋道:“那是李無恙的祖父。”

江爸江媽頓時微微愕然。

若放在七八年前,誰也不會預料到往後會有如此際遇。

江媽尤甚,她對李家人反感至極,一直怨大兒子在那裏受了委屈,而如今小兒子又是為之所救。她百感交集,末了說:“不管怎麽說,這次多虧了他,咱們找時間得好好謝他——”

是啊,不管怎麽說。

爸媽念子心切,急匆匆地跟著護士去換探視服,江未笑了笑,然後跟上。

不一會兒,他收到了來自周朔華團隊的一條消息——

“接下來我們建議針對他的免疫系統缺陷癥也要進行進一步治療,但這方面就不在我們的專業範圍之內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趙且來教授,他在幾十年前就開始針對性研究罕見的免疫疾病,可惜不知道因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露過面了。他自己本人就是該類病癥患者,如果可以的話,不妨再向你的老師和同事多去了解下這個人,對你弟弟或許會有幫助。”

江未看過後,驚訝,爸江媽也許只清楚當年最初給小至安制定出治療方案的,是一位“趙醫生”,而他後來在看過大量相關研究文獻後,卻是知道了對方名叫趙且來。

但是卻從沒聽說過,他是自己的醫生,也是自己的患者。

然而這些已不是當下所要深思的問題,至安即將轉入普通病房,有不少手續需要辦理,他這陣子耽誤了不少工作和學習,有待補上,還有的便是……

“我爸媽也正說要請你吃飯呢。”江未本想發消息中邀請,可李無恙卻只說:我準備好菜了,哥哥過來再說好嗎?”

於是他從醫院到了李無恙在和苑的家。

桌上飯菜熱氣騰騰,可能叫誰看見這,也都不敢相信這是出自一個過去近十七年都不沾陽春水、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李無恙替他拉開椅子,說:“你沒回來時,我又學了,很多,你嘗嘗。”

江未能認為出來新菜式是哪些,他一一嘗過,道:“有很大進步了——這次周教授他們能來多虧了你,我媽說找個你有空的時間,請你吃頓飯。當然了,我知道你對吃的不在意,我們也給不了你特別有價值的謝禮,你幫我們的,我們要真的還,其實也還不起,但是總歸是要正式感謝一下你的。”

李無恙聽罷,神色黯淡了一下,慢慢低下頭,只盯著眼前的一道菜,良久未動。

最終他下定了決心一般,低問道:“可以,不要感謝嗎?”

他頓了一頓,喉結滾動了兩下,然後擡起頭,目光是熾熱的虔誠與渴求:“我只想,和哥哥,在一起。”

他的渾身肌肉繃緊,卻又帶著不可視的顫栗,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的腦袋裏蹦出了很多年前學到的一些詞語。

以前那些對他來說,不過是幾個用以閱讀的漢字。

而現在,他想,他這樣的,就是卑鄙,挾恩圖報,從不光明磊落。

而更卑鄙的是,他此刻額頭上滲出的些許薄汗,卻不是因為對卑鄙行為的羞恥,而是恐懼接下來那人再一次決絕的拒絕。

他等不到回覆,腦中混亂一片,然後又抓住了一些稻草——

“我什麽都,可以,幫哥哥。

“什麽都可以,給哥哥。

“他們說,趙醫生,找不到,我會去找——

“我——”

他語速變快,又戛然而止,眸光小心翼翼,“請哥哥,和我,在一起。好嗎?”

時鐘沙沙走,江未瞥了眼陽臺外,燈火通明,再沒有比“人長久”更美好的了。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想了片刻已經失去的戀人,想了片刻九死一生的親人,而後,收回視線,看著眼前這個曾被他當作親人,往後卻不得不成為他“戀人”的少年——

輕輕點了點頭。

李無恙的雙目在這一刻被點亮,他眼底也不過是裝進了一個人,他也不過只被一個人在此刻裝進了眼底,卻似乎有無數精靈停靠,落滿衣襟,讓他整個人都鮮活。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這件事不可以讓我家裏知道。”

李無恙心已被歡喜和滿足盛滿,毫不猶豫地點頭,而後起身走到了江未身邊,紅著臉,猶豫又急切:“哥哥,我可以親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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