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來了？

他竟來了？

他竟真的來了？！

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時的感受, 他所學過的一切言語都變得匱乏了起來, 殷有晴怔楞著, 甚至連周身的痛苦都渾似瞬間消失了，再沒有了折磨。

這一瞬間，他的眼中看不見周遭熊熊的火焰，聞不到炙熱嗆人的濃煙，滿心滿眼, 就只剩下了看似弱小, 踏著火光而來的身影。

眼睛被火勢熏得生疼，他卻顧不得這些, 只是極力試圖睜得更大些, 好將這只遞來的手上每一絲細節都銘刻在心裏。被烈火焚身時都未曾掙紮一下，此刻, 他卻用力，生生將已經與地面黏在一起的右胳膊連皮帶肉地撕下來，滴著血，顫抖地探向前，去抓住這最後一份希望。

那只手其實並不遠，放在平日，不過一個呼吸便能做到。可對於現在的殷有晴來說，光是伸手這個動作, 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哪裏還能控制得住。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上, 即使用力到額角蹦出了青筋，渾身都開始打顫，也抓不到！

難道這便是我的命運？

註定一無所有的命運麽？！

悲哀與絕望漸漸積聚，殷有晴不服，徒勞地又用力向前探了探，可仍舊連對方的指尖都碰不到。

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身體漸漸失去力氣，再也控制不住手上的力度，那只烤得焦黑，混著血與濁氣，露出森森白骨的右手終於還是漸漸垂了下來。

卻在快要碰到火焰時，被那只也有些顫抖的小手抓住了。

——噗通。

是心臟重新跳動的聲音。

迷航的靈魂，就在這一瞬間，終於上了岸。

莫名覺得心裏一陣酸脹，已經烈火被烤幹的眼中沒有淚水，但殷有晴知道，清楚的知道——自己哭了。

卻沒有半分悲傷。

用力想要回握過去，也不過只能做到彎曲指尖，但即使如此，他卻心滿意足地勾了勾已經看不出原樣的嘴角，仿佛得到了整個世界。

等第五昊用力把男主從地上撕起來的時候，對方已經昏迷了。換了個姿勢把這個size頂自己仨的人打橫抱在懷裏，他控制心神，一邊抵禦幻陣的力量，一邊禦風而行，沖出了那片火海。

裏面的東西都要不得了，再加上擔心縱火之人會殺個回馬槍，第五昊先是檢查了一番男主身上有沒有追蹤的東西，確認無事後沒有停留，直直飛了約有一天一夜，這才找了處確定沒人的深山老林停下來休息。在這裏等了約有四五天，估摸著對方一時半刻還找不到這邊，就幹脆找了個山洞，收拾幹凈後，暫時住了下來。

可能是受的傷實在太重了，這段時間，殷有晴都是昏迷著的，直到第七日早上才終於醒了過來。

雙手端著蛇羹衣襟裏插個漏鬥走進山洞，第五昊就看到男主靠坐在石床上發呆。早已習慣了對方這幅樣子，他也沒太在意，還以為是被火刺激得退化成第一次見面時候的狀態了。

把石鍋放在床邊上，他跳上去，掏出漏鬥就打算往裏灌，誰知發呆的殷有晴感到有人，忽然就回過了神，道“多謝了，給我吧，我自己吃。”

嗯？

雖然對方被大火熏傷的嗓子還沒完全恢覆，聲音粗嘎難聽，但內容卻是十分清楚的。詫異地收回剛要探出的仙靈力，第五昊眉頭蹙起，納悶道“你燒傻了？”竟然還會自己吃東西了？

即便是這種帶了些挑釁意味的話，殷有晴卻並沒有同往常一般趕他走，反而開玩笑道“若你更喜歡癡傻的我，那便當我傻了吧。”

......這人他娘的中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第五昊滿臉不信任地盯了他，琢磨半天都沒琢磨透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半晌才開口道“老子不管你有啥打算，你要是敢把老子辛辛苦苦做的飯打了，老子就敢把你綁你半個月下不去床！”

“當然。”

欣然應下這個威脅，殷有晴抖著焦木般的手，費力地將那一小鍋蛇羹搬到腿上，艱難地彎下腰，似乎打算就這麽直接吃。

這哪裏是人吃飯的樣子！

見勢不對，第五昊快速單手撐住對方的肩膀，低喝道“沒勺子你不會跟我要？老子會虐待你還是怎麽著？”

連忙將身體後撤，看到對方手心已經泛起了一層青黑，殷有晴只覺得自己心臟也跟著揪疼了一瞬，握著石鍋邊緣的手指收緊，他道“以後若非危急，莫要再碰我了。”

想著自己之前對男主做的事，第五昊生生從這句話裏頭咂摸出了一種嫌棄的味道，眉頭一挑，正待說些什麽，又聽對方補充道“我不想傷了你。”

........

“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撓了撓後腦勺，第五昊為自己剛才的小人之心有點尷尬，‘嘖’了一聲，說了句‘等著’，就跳下床走了出去。不一會，便拿了個剛削的槐木勺回來，遞過去道“給。”

“多謝。”

接過木勺，殷有晴從碗中舀了一勺蛇羹，剛吃到嘴裏，還沒嘗出味道，就忍不住感動得閉上了眼睛，生怕眼中的淚水流出來。

旁邊第五昊見他閉目低頭看不到表情，渾身微微顫抖，似乎在壓抑著什麽情緒的樣子，也跟著沈默了。

老子做的東西有這麽難吃？

不應該啊，雖然老久沒做了，但好歹以前做任務的時候也穿過一個大廚，這荒郊野嶺的就算一時找不到太多食材，可不說色香味俱全，入口絕壁是沒問題的。

......那男主為啥第一口就難吃哭了？

emmm

第五昊猶豫了片刻，覺得人家都這反應了，再逼他吃完也基本約等於虐待了，誠心建議道“你要是吃不下幹脆老子給你灌吧，嘗不到味道還快。”

殷有晴...咽下了口中滑嫩鮮美，調味恰到好處的蛇羹，感動地拒絕道“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我想慢慢吃完。”

“啊？.....哦。”實在不適應對方現在的態度，第五昊見對方真的跟吃什麽龍肝鳳膽一樣認真品了起來，覺得就算把剩下的倒掉也好歹算是吃了點東西了，便放下半顆心，道“那我先出去了，晚上回來，你要是餓了就吃點我剛摘的金鈴子，就在桌上。”

聽見他要走，殷有晴的臉色猛然變了變，但想著對方還會回來，便放下勺子，問道“可有我能幫忙之處？”

“殺妖獸，你幫不了。”對方態度好了，第五昊自然也不會跟之前一樣那麽兇，不過也好不到哪去，提醒道“你出去走走就算了，也別想著跑，林子裏頭有老子的結界，到時候吃了苦頭，就怪你自己吧。”

殷有晴卻仿佛沒有聽到他後頭那句威脅一般，連嗓音都提高了不少，驚訝且擔心道“為何要去殺妖獸？你之修為雖說不錯，但萬一...”

第五昊最煩這種什麽都不知道就開始說教的人，打斷道“哪來那麽多一萬萬一的，不殺妖獸，你哪來的衣服被子，不殺妖獸，你哪來的靈石吸濁氣？”

.....靈石...嗎？

原來...他都是為了我？

殷有晴怔住了。

曾經的曾經，在他還是天之驕子時，也曾感興趣地問過九靈閣妖獸懸賞的情況，掌櫃的連連感嘆這種事情風險高，收入也少得可憐，大多都是些仙門弟子不願做的，才會派下來給沒什麽資源的散修。

自己當時說了什麽來著...

似乎是攬著紫瑤纖細的腰肢，不痛不癢地隨口附和兩句罷。

而現在，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時，只道這人每日外出不過尋歡作樂，每日用雜質最多的下品靈石是為了折磨自己，卻從未想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對方冒著生命危險，每日與妖獸搏鬥獲取的那點微薄利益換來的。

.....殷有晴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啊。

無論什麽東西，一旦變得多了，便無法用言語表達，感情自然也是。

張了張嘴，殷有晴這些年看了太多人，明白無法阻止他，便將勸阻的話語又吞了回去，只是道“那你...一切小心。”

“知道了。”

待第五昊離開後，殷有晴這才覆又低下頭，舀起一勺蛇羹，剛湊到唇邊，就有一顆豆大的眼淚掉了進去。

並不在意不停滴落的淚珠，他細細地品著，似乎要讓每一個味蕾都牢牢記住這個味道，整整吃了一個時辰，他才將這鍋並不大的蛇羹和著眼淚吃完。

艱難地將石鍋放在一邊，殷有晴慢吞吞地扶著石床的邊緣站起身，抖著退，戰戰巍巍地繞著房子走了兩圈，等大致適應了以後，便端著石鍋出了門。

將東西放在幾塊石頭搭成的簡陋竈臺上，他便虛脫地坐在地上休息，眼睛掃視著周圍的東西，也不知在想什麽。

等到第五昊晚上帶著一小袋下品靈石回來後，便看到男主坐在山洞外的木桌邊上，面前還幾灘看起來應該是食物的東西。

摸了摸下巴，他納悶道“你叫了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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