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窺真相誰剝皮抽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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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煜說出那番話後, 場下喊他下臺的聲音更高了。

不僅是上官溟的臉色不好看, 在場很多世家門派以及散客俠士都不喜歡在這樣的場合聽別人的八卦。

畢竟少林是武林聖地,談兵宴是武林最權威的場合,哪裏容得下這樣的胡言亂語。

不少人喊叫著要把祝煜驅逐下去,但令人意外的是, 除了臺上擊鼓的僧人對祝煜的言行進行了勸阻, 少林面對這等不成體統的行為,居然沒有派人上來把祝煜弄走,也沒有一個有身份的出來說話。

普鑒大師明明在場,但今日他的暴脾氣仿佛熄了火, 對這等場面視而不見。

“不好。”隱藏在暗處的巫芊芊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事情正在往她並未預見過的方向發展,“我們被算計了。”

上官溟這麽多年也是風霜中打滾過來的, 並不是個十分愛面子的人。然而此時這人捅的是他的裏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連他自己都好奇下文, 雖然明知道下文應當不是什麽好話,以及這個祝煜為何要在這樣的場合說自己的家事, 但這些於他而言都是細枝末節。

他在意趙楊白的身世在意了快二十年,這個祝煜顯然知道些什麽, 不論是真是假, 他都要聽一聽。

“你把話說明白。”上官溟道。

祝煜道:“晚輩也不繞彎子,簡單說來,趙楊白實際並非前輩骨肉,因此前輩無需因為與自己無關的人, 與踏紅谷弄得太僵。”

上官溟還沒來得及開口,底下的聲浪就湧上來。

照舊有罵人的,有轟他下去的,但最多的變成了詢問真相的。

“胡說八道!”

“不是上官溟兒子難道是你兒子?”

“趙闊都說了是自己親生的,就你們信那些沒影的!”

“上官溟還說是自己親生的呢!”

“吵什麽吵,說不定都不是千面蝶的種!”

“別人家的事你們在這吵來吵去,都是長舌婦嗎!回去讓你們婆娘給你們舌頭打個結!”

“不是上官溟兒子是誰兒子啊!”

“說了是踏紅谷主的!人家跟誰姓就是誰兒子!”

在這樣的聲浪和各式各樣的眼神包圍下,趙楊白臉色煞白,幾乎想走。

但他終究沒有動。

他正在被羞辱,但他才是全場最想要知道真相的人。

耿玉瑾看著他的神色,以扇掩面,輕而又輕地嘆了口氣。

這事情的發展連他都沒有預料道。他大約猜到了父親在籌備些什麽,卻不知其中細節,更加沒想到會在自己這位小友身上做文章。

那祝煜素來是個外強中幹的,此番他敢來當這個出頭鳥,必然手握驚人的消息。

他猜不出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總歸對於趙楊白和上官溟來說,不會是一劑好藥罷了。

在吵嚷聲中,祝煜拿出了一張紙,紙張泛黃有褐色斑點,顯然有些年頭。上面滿滿的字跡。

他環顧四周:“其實這話由千面蝶本人來說最好,但可惜今日她不在。在下這裏有一封憑證,是數年前千面蝶巫芊芊與倒吊鬼賀良的私信。此信乃賀良親筆所寫,紙張乃是十八年前幽州一帶通用的雙層竹氈紙,民間早已棄用多年,可任憑諸位查證。”

臺下有人質疑:“倒吊鬼臭名遠揚,他的信為何會在你手中?”

說話的人聲音並不用力,卻讓在場的人都聽了個清楚,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祝煜看去,原來發話之人是商邱。

這位戶部侍郎夫人乃是富甲天下的巨賈,祝煜見過她幾面,深知其是個硬茬,脾氣很不好惹。他面對商邱的目光有片刻的心虛,視線不自覺地往耿家那處飄了一飄,但想到今日的萬全準備,他又鼓足了勁,沒敢直視商邱的雙眼,道:“商前輩,恐怕你還不知道,倒吊鬼賀良早已於三日前死在了千面蝶的手裏,屍身就扔在這山上,不巧被在下碰見,這才從他身上搜出了信。”

在場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賀良來了談兵宴,遑論其死,頓時嘩然。

嘈雜中,商邱嗤笑了一聲:“賀良死得面目全非,你一個官家之子,如何辨認他的身份?”

耿琉璃在耿深耳邊低聲道:“賀良果然死了。但她是如何知道的?”

耿深的視線也轉向商邱,與後者正好掠來的目光一碰,錯開,再轉向明宗。

岑明坐在位置上,沒有同身邊人交談,也沒有任何小動作,甚至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一場事不關己的戲。

耿深無法判斷此事是否與明宗有關,於是又將目光投向裴宿檀。

那身穿白衣的年輕居士坐在輪椅上,正給身邊的小童剝枇杷,渾然不在意身外的雞飛狗跳,他旁邊的管少師倒是臉色精彩紛呈,似乎對這件事感到不可置信。

耿深在心中嗤笑了一聲。那人素來不顯山不露水,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能鎮定自若,若真是他幹的,那他耿深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他這樣想著,卻仍舊沒有確切的頭緒,即便已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心中卻隱隱沒底起來。

臺上的祝煜則沒有這麽多猜測。

他在這件事中其實牽涉不深,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被人當了槍使,只覺得今日的一切發展都在那一位的預料之內。

“在下知道空口無憑難以服眾,因此今日特地將賀良的屍身帶了來,以供諸位英雄查驗。”

祝煜大手一揮,角落裏的人群分開一條路,擡上來一個等身長的蓋著白布的擔架。

擔架被蒼蠅環繞,經過人群時,周圍的人紛紛捂住了鼻子。

上官溟第一個上前去,掀開了白布。

那人面部血肉模糊,早已辨不清面容,身上衣衫破爛,血痕交錯。

蒼蠅的嗡嗡聲和屍體的腐臭是天生一對的令人作嘔。

湊上前來一看究竟的人們有不少立刻捂住了眼睛和口鼻,有的嚇得往後摔了個屁股墩兒。

但上官溟沒有。

他甚至不顧臟汙,直接伸手扯開了屍體上的爛布,看見了那潰爛的軀體上的一道道長長的傷口。

這痕跡他再熟悉不過了。

那條鞭子所掀起的血肉曾經是他初出茅廬時的噩夢,後來成為他情竇初開共闖江湖的支柱,再後來,二十年來,都反覆出現在他的夢境裏,抽打在他的靈魂上。

上官溟閉上眼睛。

有人也認出了那傷口:“是千面蝶的鞭子!”

“沒錯沒錯,我見過這傷口!”

“娘啊,三年前這擂臺上死的人身上就是這麽個模樣!”顯然說話的這位是老江湖,三年前的同一天,他在這裏目睹了巫芊芊虐殺上官家兩名旁系子弟的血腥現場。

商邱也親自上臺來看。

傷口確實是與千面蝶那條鞭子所造成的一模一樣,但傷口是可以偽造的。

她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賀良屍身已經被處理掉了,因為在展陸回到寺中說明情況後,少林便第一時間派人去後山尋找,但展陸所言及的那塊地方已經被處理得幹幹凈凈,連片沾了血的葉子都沒有。而且據虞知行所說,他們所見到的賀良屍體全身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致命傷,面部整片皮肉都被撕下,當時已經惡臭難忍——那樣的屍體,不可能留到今日還是這個樣子。

但是……

“雖然此人面貌已毀,但諸位可以看此人的雙手,左右手虎口、食指中指中部皆有細長的繭,只有在長年以絲線為武器之人身上才可能出現,而據在下所知,能做到這個份上的,也就只有倒吊鬼賀良。”祝煜的語氣篤定,在看到眾人反應時便更加自信,“再加上在下手上這封信——諸位大可拿去查驗,以在下的身份不夠格說服諸位,那麽——”他的笑容隱隱有幾分壓不住的不懷好意,“——不如交由普鑒大師為在場諸位宣讀,也好解惑。”

普鑒坐在位置上,手中拄著金色法杖。他上了年紀後臉上的皺紋很深,不像有些生得溫和的人皺紋也柔和,他臉上的褶皺像是用刀刻進去的,與他本人的脾性一樣板正與嚴厲,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普鑒沒有動。

年輕的僧人從祝煜手中接過那張紙,目不斜視地交給了廣虛大師。

廣虛沒有確認信件的真假。

因為他知道怎麽確認都是沒有意義的。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信上所說,長長的胡須抖動了一下,表情平靜地將其交到旁邊弟子的手中:“念吧。”

弟子接過信,逐字逐句朗聲誦讀。

信件的前半段是些不知所雲的問候,大約與年代久遠的實事有關,弟子念起來很利索,但在看見末尾時,顯然遭受了震驚,不由得打了幾個磕巴。他拿著信紙的手有些抖,在念到最後一句時,六神無主地看向廣虛和普鑒。

廣虛:“念。”

弟子:“……廣悟既棄你們母子二人不顧,你何苦留下那……孽種,若想得通,我可陪你殺上少林,找那、找那禿驢要個說法。”

隨著念讀接近末尾,在場的議論聲漸趨沈默,那信中的內容仿佛有某種力量,讓人不敢輕易說話。

待僧人的聲音徹底落下,整個紅擂內外,已經寂靜如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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