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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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無數次在電影裏看過的場景如今像穿越時空一般地重現江洺跟前。

“病人身中兩槍,失血過多,送來的時候生命體征就已經很微弱了,我們盡力了......”

“死亡時間,二月七日淩晨一點十一分。”

二月七日淩晨一點十一分。

淩晨一點十一分。

十一分......

小護士遞過來一個本夾,上面夾著一張紙,“這是陸焜的死亡通知書,家屬沒什麽問題在上面簽個字。”

陸焜唯一有血緣關系的家屬在監獄裏,這個字只能江洺來簽。

本夾在江洺手裏握著,醫院走廊慘白的光照在陸焜名字上,那一刻,江洺突然失聲痛哭,眼淚決堤般落在紙上,暈濕了一大片......

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陸焜的家屬欄裏,只是這一筆落下去,他就什麽都沒了,也不會再有了......

江洺在醫院走廊站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吳野和陳麥拽回家,他之所以沒有掙紮是因為當時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整個人是傻掉的......

回家後陳麥嘗試餵他吃東西,餵他喝水,可都沒有用,他滴水不進,就在臥室的地板上坐著,臉頰和手上全是幹涸的血跡,暗褐色的......

吳野和陳麥在一旁陪了他一天,直到天黑的時候江洺忽然起身,說:“我得去找焜哥。”

吳野趕忙拉住他,可是脫手了,江洺推開門之前吳野才沖過去用身體擋住門大喊一句:“江洺,陸焜已經死了!他死了!回不來了!”

突然的當頭棒喝讓江洺止住腳,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仿佛被抽去最後一縷心神般倏然合上,整個人哐當倒地,暈了過去......

四天後陳麥參加完陸焜的葬禮就回了迪拜,她走前叮囑吳野要好好照顧江洺,她爭取跟別的同事換幾個班再飛回來。

江洺自那天暈倒之後醒來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葬禮也是吳野和陳麥張羅的,明月還幫著在郊區墓園找了一個風水很好的地方,陸焜的骨灰就葬在那。

二月寒冬,本就荒蕪的墓地更加淒涼,很多生命在這棲息,承載尚在世人的哀思。

陸焜的墓碑很簡單,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卒年月日。

江洺一直都不開口說話,沒有人能替他決定墓志銘該寫什麽......

葬禮舉行當天胡來和章澤易也來了,胡來在墓前跟陸焜說鄧立強和王衡已經抓捕歸案,讓他安息。

自此,整個販毒事件隨著這兩個人的落網逐漸明朗。

原來一開始寶馬車自燃就是由王衡操控,他先是想辦法讓鄧立強賠錢,然後在鄧立強危難的時候挺身而出,好讓他死心塌地為自己賣力,這就是為什麽無論怎麽審問鄧立強,他都沒有把王衡供出來的原因。

另一方面有了錢的鉗制,陳君成會更加相信鄧立強。

第一次交貨成功給了陳君成很大甜頭,於是第二次交貨時王衡將毒品貨量提高了一倍,然後報警讓警察來抓陳君成,王衡就是想讓陳君成也嘗嘗被人背叛的滋味,果不其然毛毛的為人沒有讓他失望。

至於王衡為什麽落網...是手下有人再次出賣了他,王衡在手銬拷在手上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正應了那句話,“出來混總要還的。”

他自知死路一條所以把所有罪責都自己扛下,沒有把沙棘和妻子麗影供出來,殊不知在他落網當天沙棘和麗影打算雙宿雙飛逃到國外去,不過在機場就被逮捕歸案了。

可憐王衡到了也不知道自己被誰出賣。

那天葬禮結束所有人走了以後胡來把這些全都講給了陸焜聽,最後他說:“焜哥,是我疏忽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胡來深深給陸焜的墓碑鞠了一躬,但再大的懺悔也換不回陸焜一條命,雖說胡來工作這些年已經看開人世無常,可當自己淪為當事人之一時還是過不去心裏這道坎兒。

看著胡來愧疚的樣子一直站在旁邊抽煙的章澤易忽然開口,說:“陸焜...他是英雄,現在這社會已經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了,我敬佩他!”

......

陸焜的死給江洺帶來的打擊是致命的,那種撕心蝕骨般的痛讓江洺夜夜不能安眠,一晚上連三個小時都睡不到,不久後他開始脫發,渾身無力,指甲沒有血色,直到有一天暈倒在下班路上才被吳野強制送到醫院治療了一段時間,醫生說他是傷心過度導致,還說嚴重者會引發心臟驟停,有生命危險。

陳麥得知後趕緊從迪拜飛回來,和吳野日夜輪班照顧江洺,才得以讓他平安健康地出院。

江洺出院後跟單位請了長假,他跟著吳野的戶外團隊走了很多地方,去貴州苗寨看阿媽們織布種田,去雲南大理看蒼山洱海,去江南水鄉看枕水人家,去西北大漠看落日孤煙。

大半個中國走過之後他才有勇氣回去繼續之前的生活。

......

五年後。

電視裏一個臺灣籍的男歌手在唱歌,江洺站在陽臺上點了根煙慢慢聽著,歌名是什麽他不知道,但是男歌手的聲線很好聽,有種遺世天外的孤涼。

“生來為了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

“以前忘了告訴你,最愛的是你,現在想起來,最愛的是你,紅顏難免多情,你竟和我一樣。”

生來為了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

江洺在聽到這一句的時候乍然想起了陸焜,那一刻,他如孩子般淚流滿面。

這個男人離開他多久了?

五年,整整五年了。

江洺顫抖地吸了口煙,五年裏,他把生活過成了一條直線,沒有交一個新朋友,沒有去過一次酒吧,除了上班以外的時間大都呆在家裏,他看書,看電影,去健身房跑步,游泳......

除了不快樂,其他都很好。

家中一切也始終保持著陸焜在時的樣子,他所有的日常用品都擺放在原位,衣服整齊地掛在衣櫃裏,隨著換季更替拿出來,再收起。

就像他從未離開一樣......

江洺又變回了以前那個安靜的人,可陳麥覺得他的安靜是被現實打壓著,挺不起來的模樣,而不是真正的放下。

也沒有人敢在江洺面前提陸焜的名字,和“kun”同音的都避諱,第二年好了一點,偶爾他還會笑了,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江洺試著拿過去和陸焜的記憶去度過餘生,可是那一段真的太短了,他回味了五年,其中很多場景都反覆被想起過,直到今天江洺突然驚覺,他永遠都忘不了陸焜,也永遠沒法再像愛陸焜一樣去愛別人,於是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結束這一切。

......

陸遠出獄當天江洺就帶他去了陸焜的墓地,在此之前江洺沒有跟陸遠透露過陸焜的死訊,只說他去南方做生意去了。

陸遠跪在陸焜的墓前涕泗縱橫,這個孩子無法接受自己最親的人就這麽離他而去,比幾年的牢獄之災還要讓他崩潰無助......

江洺站在一旁面色沈靜,他嘴裏叼著煙,望向遠山的雪,山上的林,像極了多年前的冬日。

那天,江洺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陸焜的墓碑,他心裏生生念念的是:“焜哥,等我。”

誰都沒想到江洺選擇的結束方式竟然是...死亡,他自殺在家裏,一整瓶安眠藥吃下去,死得很平靜。

自從陸焜走後這幾年陳麥每隔一兩天就會給江洺打個視頻電話,那天她打了好幾遍都沒人接的時候突然心慌得厲害,她放下電話趕緊定了回國的機票。

只是她趕到家的時候江洺已經走了兩天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帶血的毛衣,是五年前陸焜離開時穿的那件。

他,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兩個月後,陳麥辭去了空姐的工作回到家鄉,也許是江洺的死讓陳麥頓悟了,她突然想明白什麽對她是最重要的,於是她找到吳野,問他願不願意娶她......

吳野當然說願意,這一天他等了太多年了。

陳麥沒有讓吳野給她買任何一樣類似鉆戒的貴重東西,而是要走了吳野手上那串戴了幾年的佛珠,陳麥說她很早之前就想要了。

只是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陳麥和吳野結婚之後跟他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處吳野都會把自己曾經的經歷講給她聽,倆人一路歡笑,看盡祖國大好河山。

之後一年陳麥懷孕了,她和吳野回家鄉開了個小店,日子不像之前那麽飄忽不定,卻安穩幸福了很多,他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屬,也相信江洺和陸焜在那頭早已團聚,像他們之前許諾的那樣,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地方,餵馬劈柴,終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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