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未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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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的雨昏昏沈沈,永遠下個不停。

擺渡的鬼差告訴我,這雨水其實是凡間人的淚水。

他還說,以前這冥河上游著許多冥龜,由它們負責從凡間接引已逝之人的魂魄。然而,近百年來,不知為何凡人總喜歡往它們背上砸銅板。老龜們不高興了,從此再也不想去凡間,冥河就此停擺。

聽鬼差說,冥界通往人間的路只剩兩條,一條在夜清池,還有一條便是淮川。

我努力回憶著方才發生的事,卻只記得自己在長宮裏游蕩,見到蘇瀾吃了離魂草,無論如何都想不起自己是怎麽來的了。

船夫向我解釋,來冥界的路記不清很正常,這是防止凡人亂闖。

他又絮絮叨叨同我講了些冥界奇聞。聽說如今冥界最熱鬧的傳聞,有三件事:

頭一件大事,便是閻王的諦聽不知所蹤。因著這諦聽狡猾得很,不會輕易在認得出它的鬼面前露面,因此極為難找。於是閻王允諾以任何條件為報,尋回這只諦聽。

第二件事,是有關三生石的。聽說它們不僅成了精,還痛罵那些在它身上亂寫亂畫的鬼,其中兩塊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最後一件,便是近來轉世投胎的鬼們愈來愈不愛喝孟公熬煮的湯了。若人人都帶了前世的記憶投胎,豈是像話?孟公因此深感頭痛。

船靠岸停下。

我上了岸,便四處探著腦袋找尋蘇瀾的身影。

冥河兩側有許多熱鬧的集市,我最喜歡逛街市,這冥界的鬼市我倒還從未見過,於是興沖沖地前去一睹。

街上有許多失憶的鬼魂,個個都丟了魂似的,皆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我好奇地想去一探究竟,奈何鬼流太過擁擠,我才行了幾步,便被擠到了路旁。

我擡頭一看,面前是家書齋,匾額上一行鬼畫符,不似凡間的字。

我走進去一看,這書齋倒也新奇,鋪面上擺著的書沒幾本,倒有不少石頭做的鎮紙。

饒是如此,這書齋的生意卻紅火得很。

我逛了一圈,驚奇地發覺這鋪子裏的書亦是石頭做的,被打磨過,書頁削得很薄。

又聽見那邊幾個書生同掌櫃攀談,才知道這掌櫃姓錢名生,已在此開店許久。

因著掌櫃姓錢,所以鋪子裏只收冥幣,不像冥府其他地方,還能以物易物。

據說,這鎮紙更是挑顧客的眼緣。

若是被哪只鎮紙看上了,不買下便別想走人。

十分不幸地,我走著走著,身後便被一枚鎮紙尾隨了。

其實這鎮紙看起來倒也可愛,小小一只烏龜,跑得卻比兔子還快。

錢老板說,這鎮紙叫溪龜,店裏只有一對,另一只很久以前便被賣走了。

只是……我觀察那些往來的客人,見他們手裏拿著的都是面額數萬的銀錢,不免心虛地摸了摸口袋。

那只溪龜此刻抱住我的腿不放,一定要強買強賣。

我趁錢掌櫃沒註意,擡腳便跑,卻被門口兩個兇神惡煞的鬼差攔下,他們一個長著牛頭,一個長著馬面。

錢掌櫃殺氣騰騰地攔住我,一臉兇神惡煞地走過來,伸出手要錢。

我苦著臉,摸遍了口袋,卻只找出一文錢,顫巍巍地遞給他。

可沒想到他見了,卻大驚失色:“小生眼拙,竟沒看出姑娘竟是這等財力雄厚之人!”

我稀裏糊塗地“啊”了一聲,又看了看手裏的那一文錢,一頭霧水地問:“……一文錢便夠了嗎?”

錢生掌櫃更加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您說笑了,莫說是這枚鎮紙,便是將我這店鋪買下來,也是綽綽有餘!”

又聽他一通解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冥界的錢竟是倒著來的,面額越大越不值錢,反倒是這不常見的銅板成了重金。

店老板收了我的錢,東拼西湊總算找得開,臨走前還順手塞了我一本《聊齋志異》。

奈何我翻看許久,也未看懂上面那堆鬼畫符的文字。倒是裏面常有許多指指點點的痕跡,留下許多劃痕。想來是鬼們對其中斬妖除魔的部分很是忿忿不滿。

就這樣走走逛逛,我未曾見到蘇瀾的影子,也不免有些急了。

若是找不到他,該怎麽辦?

我漸漸地沒了逛鬼市的興致,有些寂寞地沿街慢吞吞地走著。

集市上倒有許多新鮮事情,往來鬼魂各色形態,不單是人,也有走獸模樣的。交易的也盡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才路過幾家賣鬼哭狼嚎的店,又碰見一間學堂,我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聽見他們在熱烈討論,大意內容是有關如何潛回凡間嚇人的。

另一邊,是冥界一年一度的穿墻大賽。若幹鬼們技藝不精,被撞得鼻青臉腫。

我漫不經心地抿緊了唇,擡頭看著漫天透明雨線墜下,觸及地面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距我不遠處,幾個鬼仙圍在一口井旁邊,聚精會神地窺著裏面的動靜。

我從臺階上跳下來,快步接近,聽到他們正嘖嘖地讚嘆。

他們捋著胡須,正前仆後繼地拍著馬屁,不時地驚嘆著:“好 !不愧是那位大人啊!”

我好奇地圍近了,瞅了幾眼,想看看這是在拍誰的馬屁,結果眼睛差點沒瞪出來:這不是陳懷安麽!

原來這口井可以窺知凡間之事。

我從井中看到,蘇瀾走後,四國群龍無首。陳懷安吩咐人看著他昏睡的軀體,對外只宣稱陛下傷心過度,閉門不出。

可如今長宮空空蕩蕩,他一個人愈發的心煩意亂,時不時地傳召朝臣一頓痛罵。

更有甚者,北國幾個老臣前來見他,說要推舉他做新帝,結果卻被他摔摔打打,劈頭蓋臉地罵一通,再轟出去挨了板子。

眾人議論紛紛:這位靖遠侯,脾氣可真是越來越古怪了。

我正看到一半,卻忽然感到手裏有什麽不對,低頭一看,竟有一頭鹿,哢嚓哢嚓咀嚼著我手裏那本《聊齋志異》。

那本書被它啃得只剩半冊了,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可是石頭做的!

那頭鹿一雙黑亮的眼睛,鎮定自若地看著我,一面慢條斯理地嚼著口中的石塊。

每一口吞下,它的四肢便湧現數道透明的五彩流光,仿佛它口中的並非石頭,而是珍稀的靈力。

我四處張望一番,未見有人尋鹿。

也不知它究竟是從哪裏來,我見它脖子上還系了根紅線,不像是平常鬼魂,倒像是誰豢養的神獸。

它像是還沒吃飽,眨了眨眼睛,無辜地望著我,一動不動。

我慌忙將手背在身後,生怕袖子裏藏著的那枚鎮紙也被它一口吞掉。

若它餓了,也該尋些可以吃的東西來,啃石頭算什麽?

想到這裏,我抿了唇,拍拍它的腦袋,問道:“你想吃什麽?”

它彎下腰,低頭貼在地面上聽了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擡了頭,帶著我穿過熙熙攘攘的集市,朝某個方向走去。

香氣漸漸地飄來,我輕輕吸了口氣,鼻間滿是清爽。

視線穿過重重人群,我終於看清靈鹿帶我來的地方,是一家花店。

一個中年模樣的鬼正彎腰站在門口,理著稀稀落落雕零的花枝。雨水打在鮮嫩的花瓣上,別有一番淒美。

靈鹿撒開蹄子,便疾奔過去。我來不及出聲攔下,它已沖進去大快朵頤了起來。

店老板反應慢半拍,待回過神來,將手裏的殘花隨手一扔,氣沖沖地沖進店去收拾那頭鹿。

我輕聲笑起來,視線落到那家花店門前。

門口擺著大束熱烈盛放的金燈花。血紅的花瓣,別有一番壯闊。

地上散落著嫣紅的殘花,層層疊疊的淩亂。

而滿地殘花的中間,站著一個清俊修長的影子,氣勢冷峭奪目,遺世獨立。

他垂著眸低頭看那些花,長睫柔軟,唇角勾起無限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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