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親人的支撐, 在世界上踽踽獨行, 是多麽孤獨無助。

可是與血脈相連、相互在乎的人決絕對抗, 又何嘗不是一種深切的痛苦。

師簌簌都懂。

她把韓惘牽回病床上, 兩人相對沈默。

韓惘抽了紙巾胡亂地擦臉，力度之大足以見其心情之不平靜。

-怎麽可能正常。

-她怎麽能這樣。

-同性戀是什麽東西, 她還能怎麽搞。

韓惘即使知道自己並沒有錯，但還是會為家人的不理解而難受。

她曾經還有過一絲絲天真的期待, 是不是有一天, 她爸她媽她爺爺可以知道, 她就是她，她不能成為他們最想要的韓婉。

可是……

“逢年過節在別人家我都不敢提, 不敢說。怕他們說她沒個樣子！我都不敢提！”

她就那麽讓他們羞於啟齒？

過年時, 韓惘的確是因為和家中關系僵硬，也不願面對拜年的親戚，而沒有回家。

她若真回了家, 是不是只會成為令家人尷尬的一個布景板？

韓惘愈想，內心愈是洶湧。情緒波動下不由地忽略了一些東西。

“惘惘, 你弟弟來了。不是阿姨說的起晚了在家裏。”

師簌簌從韓琪身上開始了話題, 也把韓惘從思緒中抽了出來。

“嗯？我知道。”聽到他在外面說話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了, 我還沒見過他這樣說話的樣子。以前見他都是有點兒……”

“狗腿是吧？”韓惘扯了扯嘴角。

“也不是。”師簌簌思考了一下，換了個形容詞：“比較好欺負吧。”

“剛才在外面，都把阿姨差點兒吼傻了呢。”

韓惘又沈默了下來，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弟弟對她的看法。

她原先以為，弟弟就算不像長輩那樣反感自己的性格和性向, 也是會腹誹的。她沒有想到，他會在那個時候突然爆發，那麽大聲地說話。

“真羨慕你，有個這樣的弟弟。”

韓惘說：“是啊。可是，我還有這樣的父母呢。”

“別擔心。”師簌簌認真地望著她，把韓惘臉上的失望和悲哀一絲不漏地攝進眼底。

她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韓惘自嘲地笑笑：“我的家事，還是你幫忙拉架解釋的。”

“旁觀者總是說得比較容易。”師簌簌耐心地道，“我是外人，我說和你說得到的反應自然不一樣。我又不是你媽媽的女兒，她總不能對我發火吧？”

“而且，我第一次向家裏出櫃的時候，那場面可沒比你這好多少。”

“……你？”

韓惘後知後覺地想起師簌簌……剛剛也出櫃了。

也……

出櫃……

了……

也出櫃了？？？！！！

師簌簌說：“對呀。我第一次對我爸出櫃的時候，是我們在吵架，我對他說‘你是不是覺得很後悔生了我這個女兒’，我爸平時是個不容易生氣的人，那時都暴怒了，一個煙灰缸就砸過來，對我說‘我超後悔生你！’”

師簌簌說得很慢，邊說邊回憶。

大學的時候，她才從高考失敗的陰影中慢慢走出來，對不盡責的父親滿腹怨氣。父親也被生活摧殘得憔悴極了，憔悴的兩人湊在一起，除了相互傾倒怨氣，還能怎麽樣呢。

不過這對師簌簌來說，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重生在了大學畢業後工作第二年，而父親在她大學期間已經逝世。

“後來呢？”韓惘被師簌簌過去出櫃的故事吸引，不由自主追問道。

原來看似永遠這麽穩重淡定的簌簌……也有這樣的過往嗎？

“他說完‘超後悔’，我更生氣了。熱血一上頭，反手把煙灰缸就扔了回去，撕心裂肺地喊‘那麽接下來你會更後悔！我告訴你，你女兒是個同性戀，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上男人！特別是你這樣的男人！’——當年的具體措辭我記不太清了，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師簌簌說的內容很沈重，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竟然輕輕地笑了。

“現在挺後悔的。我完全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告訴他，用不著再給他補上這麽一刀。”

韓惘被師簌簌的講述震撼了。她完全想象不出師簌簌說那些話的樣子。

她睜著哭得有些腫的眼睛仔細看師簌簌的表情，沒有看到太多難過，對方笑得釋然灑脫，至多有一些遺憾。甚至帶著點懷念。

“那個煙灰缸好像還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呢，結果被我爸扔地上摔碎了，我後來還特地買了個一樣的……”

師簌簌太久沒有想起自己的家人，此刻想起往事確實有些懷念的感慨。

“哎跑題了，不說煙灰缸。怎麽樣？聽完我的出櫃經歷，你有沒有感覺好很多？所以說，你已經算是做得很好了。出櫃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一定能更好的。”

師簌簌向韓惘眨眨眼。

韓惘：“……”

本來好深沈的心情被師簌簌這女人一皮，沈重不起來了。心情覆雜。

還一回生二回熟呢。

師簌簌到了床邊，笑瞇瞇地對韓惘張開了雙臂。

“還難受的話，就來抱抱呀。抱一抱，就不難受了。”像哄小孩一樣的口吻。

我信了你的邪。

韓惘一咬唇，猶豫著向師簌簌伸出手去。

然後被師簌簌一把拉進了懷裏。

柔軟相抵，好像有炙熱的溫度從接觸的地方一路蔓延上脖頸，臉頰，頭頂。

師簌簌抱住她後就沒有再出聲了。

“我……”韓惘閉上了幹澀的眼，把頭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我平時不哭的。”

“好好好，不哭不哭。”師簌簌撲哧笑了，“坐擁數萬少女粉的韓惘哥哥，平時可是酷的很呢，怎麽可能會哭呢？”

韓惘：“……嗯。”

“不過，在我面前，就不用這麽酷啦。隨便哭，我絕對不笑話你。誰沒哭過得跟個傻逼似的呀。”

韓惘：“……哦。”

她的肩膀不算寬厚，但是意外的，很可靠，很安心。

當察覺到韓惘有推開的意思時，師簌簌順勢分開了兩人的擁抱。她捧了韓惘的臉，用纏紗布的手指撫過韓惘包紮著紗布的後腦。看韓惘皺起眉，師簌簌放柔了聲音道。

“誰都有受傷的時候。太過要強，以為自己是銅墻鐵壁麽？”

韓惘怔怔地望著她一張一合的唇和帶笑的眼，突然覺得，腦後的傷口和心臟同時被過電般地刺了一下。

有點疼、有點麻、有點……甜。

一個激靈之後，眼前師簌簌的五官，突然從原本的漂亮，變得無限美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_^*)

謝謝小可愛們的地雷和營養液~挨個麽麽啾~（被、被營養液驚呆Σ(°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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