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孫衍之

關燈
那還是曾經他與孫衍之在德國出游時發生的一件小事。

他們吃過晚飯以後,在街道旁散步,街角有一名抱著狗的流浪人,正裹著厚厚的攤子睡覺,腳邊上放了一個盒子,裏面散落著一些零錢和硬幣。

耿皓地腳步頓了幾秒,他翻找錢包,卻發現身上最低額度的零錢,是一張50歐元的面額。

他下意識的看向孫衍之,而男人卻露出些不讚同與厭惡的神情。

“走吧,你給他們錢也只不過是助長這些蛀蟲罷了。你知道這些難民幹得出什麽事?”

耿皓不願在這些問題上同他爭論。他進了路旁的便利店,說著“我買包煙”,然後順便挑了些餅幹與零食。

出來的時候,他將食物和零錢一並放在了流浪漢腳邊。

那時,孫衍之正在不遠處低頭打電話,耿皓朝他走了幾步,本來在沈睡的男人和狗,醒了過來。流浪漢對著耿皓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而那只狗猶豫了幾秒,在主人的授意下,走到耿皓腳邊,低頭輕輕蹭了蹭他。

孫衍之掛上電話的一秒,大約是未曾留神發生的一切,他被狗嚇了一跳,很大聲的罵了句什麽,然後粗暴的將狗踢開。

流浪漢臉上露出憤怒的神情,怒斥了兩句,孫衍之居高臨下地說了幾句德語,男人隨之失落的抱著狗,不再出聲。

那時耿皓想起很久之前,他和祁宏一次最莫名其妙的爭吵。

那天晚上,他在祁宏家過夜,半夜的時候的餓了,兩個人穿上衣服去24小時的麥當勞吃夜宵。

淩晨的快餐店裏,幾乎是所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聚集的“家”,耿皓不願意在店裏吃東西,買了兩份套餐便打包離開。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餓得不行,隨即拆了一個漢堡啃,可是只吃了兩口,便發現味道有些難以下咽,於是便要仍在路旁的垃圾桶裏,再去隔壁的肯德基重新買一份。

你扔了幹嘛?你給我,我拿過去給那些人啊!這一整份套餐都沒動,也太浪費了,我拿回去也要不了多少時間,你就非得扔了不可嗎?

耿皓堅持著說算了。

耿皓總是想著祁宏第二天還要上班,男人半夜起床陪他出門,已經讓耿皓過意不去,他不想祁宏再跑一趟,才不願讓他回去。

而這句算了,卻招來祁宏幾乎一整晚的數落和念叨,說他浪費、又沒同情心,耿皓總覺得自己實在委屈。

生活幸運的人,大抵看不到人間疾苦。

所以耿皓無法理解祁宏那些固執的堅持。

人永遠只有在切身地經歷過不公、歧視、與偏見之後,才能更真切的看到社會的形狀。

他想為什麽以前自己會覺得,祁宏竟然無一處比不上孫衍之呢。

男人善良、正直、又樸重。

雖然偶爾脾氣不好,但是更多的時候,卻待人溫柔耐心、而體貼。

他平凡而沈穩,認認真真的生活、勤勤懇懇的工作,在磨難中從不怨天尤人,始終保持著一份對生活的“真誠”。

更重要的是,祁宏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愛著耿皓。

這個男人,或許不能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拿給他。

可是他卻已經把所有他所擁有的最好,都給了耿皓。

耿皓想,這一切,讓他有什麽理由不愛祁宏呢?

再或者,對於耿皓來說,他愛上祁宏,又真的,是否需要理由呢?

他想起孫衍之曾經的一個比喻。

“你說喜歡就像是一場感冒。早晚有一天,總歸會消失的。”

“再喜歡的東西,久了也會因為過時而厭棄。”

“可是我覺得,可是愛不一樣啊。”

“孫衍之,你真的愛過什麽東西嗎?不是喜歡的一件又一件收藏品,而是真正熱愛的一項事物。”

“音樂?藝術?攝影?或者你熱愛的,也許是收藏本身?”

“愛和喜歡是不一樣的,當你真正愛著什麽的時候,你會為它奉獻、恒久的迷戀,他們不隨著時間推移而減淡,反而歷久彌堅。”

“如果喜歡就想感冒,那麽愛情一定是癌癥。”

“因為它會伴你至死,孫衍之。真正的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啊,你這輩子都忘不了的。”

耿皓看著孫衍之問:“所以,你真的愛過誰嗎?”

孫衍之看著耿皓。

他頭一次發現,眼前男孩兒的模樣,開始在眼睛裏變的模糊。他與自己記憶裏那個人,原來真的一點兒也不像。

孫衍之想,自己其實是愛過一個人的。

不是耿皓,那個人叫高珩。

孫衍之曾經有一個戀人,是他的高中同學。名叫高珩。

那時,兩個人都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孫衍之比高珩高一屆。每一年期中或者期末,他們都牢牢占據各自年級排名的榜首。

高中時期的戀愛,總是伴隨著許多辛酸與甜蜜。兩人自然而然的彼此吸引、相互靠近,試探著對方的心思,在意每一個交匯的眼神,暧昧著,直到磕磕碰碰的成為戀人。

熱戀的時候,世界的一切都變得美好。避開旁人的視線,在課後的操場上偷偷拉手、接吻,哪怕僅僅是用著同一副耳機,一起聽著磁帶裏的歌曲,都讓人覺得是一種莫大的快樂。

然而青春期的萌動,不免總是伴隨著性的驅使。男孩子出於好奇,又無法抵擋快感的誘惑,沖動永遠優於理性。

孫衍之高三那一年,一次意外,讓學校老師撞破了兩人關系。那時他們正躲在廁所,不小心弄出了聲響,高珩的衣服已經淩亂。

所有一切被公諸於眾。同性戀、玻璃、精神變態等等的標簽,被貼在了兩人身上。生活驟然間天翻地覆。倉促之下,孫衍之被父親強硬的送去了德國留學。

在他出國的那一年,互聯網還沒有興起,家用電腦遠沒有普及,連騰訊也才剛剛從OICQ改名。

孫衍之於是也與高珩徹底失去了聯系。

六年間,他無數次的寫信,利用假期偷偷跑回國,始終一無所獲。

六年以後,孫衍之學成歸國,開始創業。經濟上的獨立,讓他終於有勇氣脫離家庭的束縛,他有了自己的人脈,利用所有可利用的資源,動用關系,終於找到高珩。

原來高三那年,高珩因為同性戀的身份,被全校的學生歧視欺淩。

曾經的天之驕子,一落成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老鼠、害蟲、病毒之源。

書包被扔掉,在廁所裏被潑汙水,課間人讓人脫了褲子驅趕到操場上示眾。老師的漠視,更鼓舞了同學們的嘲落與嬉笑。未成年人的天真與惡毒,以一種人性所無法解釋的方式,悄然綻開。

高珩的成績一落千丈,他高考落榜,最終選擇了進入部隊這樣一條路。

部隊裏,長相白皙清秀的男孩兒,一開始處處遭到白眼,但是高珩向來是個要強爭氣的人,他經過了最初的低潮期之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驕傲,他一步步往上爬,最終憑借出色的頭腦,很快便成為了營隊裏重點培養的尖子兵,直到入選了特種部隊。

六年後,孫衍之又一次出現,百般周折找到了高珩。

——再給我一次機會,高珩。我終於可以擺脫自己的家庭了。

你聽著,當初被送到國外,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自願,和一星半點的反抗能力。我不知道……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麽多事情。我真的後悔,我真的難過。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能力,我可以保護你了!我事業很成功,大學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為我們的未來規劃,我已經賺到了第一個一千萬,一千萬啊!那麽多錢,我們幹什麽都行了!我們甚至可以去支持同性戀的國家結婚!

——只要你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盡我一切去補償你。

孫衍之的出現,打破了高珩原有的生活。當初的不好而別,讓高珩此生都不準備原諒孫衍之。可即使經歷過那麽多,他卻悲哀的發現自己仍然會為孫衍之心動。

長達三年的時間裏,孫衍之鍥而不舍的挽回。高珩的部隊鄰近邊境,地處苦寒且條件惡劣,孫衍之的事業剛剛起步,他兩地來回奔波,有時候就為了看高珩一眼,能夠連著三四天徹夜不眠的忙碌。

那樣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男人,跟著高珩一起在邊境住,一住就是半個月,從來沒喊過苦。冬天的時候,手上腳上都生了凍瘡,還會每天晚上走一公裏,替高珩去打水。

他總說:我不能白讓你叫我一聲哥啊。

兩年以後,高珩終於妥協,他跟孫衍之說:哥,我和你回去,我們好好的,這輩子就在一起了。

那時,孫衍之真的高興壞了。他說:好。我們好好的,在一起。這輩子你別想離開我。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只要我有。

他們約定,孫衍之先回到北京,為兩個人今後的生活做準備。而高珩則開始申請退伍。

孫衍之接受了公司上市的決定,賣了一部分公司的股份。在北京買了車和房子,把戶口遷了出來,並在父母面前出了櫃。

他說:我這輩子就和高珩在一起。你們要麽就接受他,要麽就當沒我這個兒子。不過即使斷絕了親子關系,我也還是會和他一塊兒。

他與家裏大吵一架,徹底鬧翻。父親在他的事業上處處作梗,孫衍之忙的焦頭爛額,而另外一邊,他卻還在幫高珩謀劃著退伍後的出路。

部隊有許多限制,邊境處,信號也受限。高珩時長因為任務中而與外界斷絕聯系。孫衍之一直在北京等著高珩。

直到半年以後,約定的時日過去,孫衍之忍不住去部隊尋找高珩。然而命運弄人,等待他的確實高珩受傷的噩耗。他為了提前退伍,申請了一次特別任務,在那次任務中,他不幸被炸彈炸傷,一只眼睛瞎了,一邊耳朵聾了,連半條腿都被迫截肢。

高珩申請退役,離開軍隊,他拒絕了安置,僅僅只是領取一次性的傷殘費,便徹底離開,從此失去蹤跡。

如今距離他最後一次見到高珩,已經過去了將近八年。

孫衍之已經想不太起來,高珩剛走的那幾年,他是怎麽度過的。

他曾經患上過嚴重的PTSD,見不了一點兒血。他的房間裏不允許有任何尖銳物品,他時常出現幻覺。有時是爆炸的幻聽,有時是一片血紅的幻視,他的眼前來來回回都是高珩受傷以後的那張照片。他時長夢見高珩帶著半身的血肉模糊,出現在他床前,咧開嘴笑著說,哥,我和你回去……

公司裏的事情一大堆,一千多名員工在為他賣命,孫衍之不能隨隨便便就不負責任的離開。那一陣子他幾乎變成了工作狂,整整兩年吃住都在公司,他的人格甚至也在那幾年發生了變化。變的更擅長偽裝,更加的偏執,且情感隔離。

當孫衍之第一眼見到耿皓的時候,他幾乎恍惚。

耿皓與高珩的長相,太相似了,甚至連當兵過後,渾身上下的氣質都如出一轍。

可能,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當孫衍之第一次見到耿皓的時候,便對耿皓產生了一股強烈的移情。

那種移情,讓他毫不猶豫的幫助耿皓,不由自主的接近耿皓。他從不掩飾自己對耿皓的好感,可是卻又不肯真的投入。

與此同時,那種移情又伴隨著許多早已經扭曲的投射。

他無法接受耿皓與祁宏幸福的在一起,他憎恨祁宏在這段關系裏的懦弱。他既看不起祁宏,又嫉妒他占有耿皓,他不斷的貶低祁宏,仿佛在借此懲罰著耿皓。

他不遺餘力的想要拆散他們。他總是固執的相信,耿皓的父親一定不會接受這段關系,他似乎執著的認為無論是祁宏還是耿秋明,他們一定會傷害耿皓。就如同曾經,被傷害的高珩,又或者是孫衍之不幸的自己……

你真的愛過誰嗎?

耿皓如今的這句話,仿佛是一把誅心的刀。

高珩啊。孫衍之想。他當然愛過一個人,那麽刻骨的深愛過。

可是如果愛他,為什麽後來不去找他?

是真的找不到了,還是害怕——害怕找到了以後,無法接受那樣的戀人,一個人瞎了眼、聾了耳、瘸了腿,半身殘疾的男人。

你不敢面對他,你害怕自己愛上他,還是害怕自己無法繼續去愛那樣的他。

孫衍之找不到答案。

可是至少這一刻,他卻突然有一瞬間明悟。

無論愛或者不愛,高珩都已經成為了長在他心上的那一顆惡瘤。既割不掉,好不了。

那是他的癌癥,致死相隨。

那天之後,耿皓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孫衍之。

“我以後不會再來找你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向耿皓辭行,離開了英國。

耿皓把孫衍之送到機場,刪除了手機裏所謂“男朋友”的照片,返回學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