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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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溫柔繾綣地褪去,熹微的晨光靜悄悄地將宮墻的琉璃黛瓦鍍上了一層金邊。晨風雖勁,卻已無寒意,溫柔和暖地拂綠了芷蘿宮外的柳芽。

冬日……終歸將要離去的呀。

靜妃特意落下幾步,細細碎碎地走在後方。她靜靜地凝視著梁帝略微踉蹌的身影,心底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已經有多久——沒有同陛下這般親密了呢?

她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剛剛入宮的那段時光,歲月催人,年華易逝,一切荒謬可笑的幻想和溫柔早已被湮滅在滄桑風塵之中,如今的她只剩下景琰,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背負著大梁命運的興衰,在萬劫不覆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在這場爾虞我詐的棋局中,自己……便做景琰最有力的棋子罷。

靜妃苦澀地笑起來,小跑幾步,追上自己的夫君。

————

藺晨隱在芷蘿宮的屏風後,靜靜地看著臥在榻上的蕭景琰。他的側臉蒼白而冰冷,骨節分明的手虛虛握著被單,眼神空茫地看著窗外。

“殿下,”靜妃的貼身侍女走進來,悄聲行了個禮,“且再喝了這藥,陛下和娘娘在來的路上了。”

蕭景琰點了點頭,聲音裏夾雜著喑啞不明的情緒。

“我知道了。”

侍女猶豫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娘娘囑咐的話奴婢都帶到了……”

“我知道,”蕭景琰垂了眸,微微闔上眼,“我知道該怎麽說。”

霎時間,胸口如同被千百根銀針狠狠刺穿一般,尖銳的疼痛簡直要將肉體生生撕裂開來。藺晨顫抖著死死扣住屏風一角,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沖出去,緊緊抱住那個故作堅強的人兒。

是自己逼他走上了這條路……

然而,藺晨卻無論如何不能在此時莽撞地出現在皇帝的視野裏。蕭景琰貴為皇子,卻被自己這一江湖九流落印,孩子尚未出世便早早夭折,這接二連三的變故結結實實地拂了梁帝的面子。倘若藺晨現身,無異於是火上澆油,甚至鬧得個前功盡棄收場。

然而自己尚未向景琰解釋清楚一切,甚至要求他甫一清醒便配合著做足這場勾心鬥角的戲……

藺晨死死閉起眼,五官都因疼痛而扭曲變形。他想著方才蕭景琰那空洞無物的目光,指甲狠狠陷進手心裏。

景琰,求你再信我這一次……

“皇上駕到——”

————

譽王知道,自己這次算徹底完蛋了。

他無數次設想過自己的結局,當上皇帝的,戰場慘死的,碌碌終生的,卻沒想到到頭來——竟然栽在這美人關上!

他一聲怒吼,猛地一角踹翻了身前的矮桌。

都怪——都怪那個蕭景琰!

思及至此,他又想起了那在內室昏睡的蕭景琰的替代品,臉色頓時更加陰沈下來。

這也是個冒牌貨——!不過是個被下了藥的乾元!倘若不是現在自己大勢已去,自己又怎會留著他活到現在!

這般想著,他鬼使神差地走進內室,陰狠地盯著那尚因低燒而昏迷不醒的年輕男子。

不過是個棋子罷了……竟然也生的這般好看。

一陣扭曲的報覆快感瞬間攫取了譽王的心智,他反身鎖了門,幾步上床,一把扯開床上人的裏衣,只見瑩潤如玉的胸膛上,那日情龘事的痕跡還青青紫紫地留著。

渝琛在睡夢中難受地皺了眉,伸手便想揮開胡亂揉捏著自己胸膛的手掌。

譽王怒極反笑,順手扯了一條布料,將他雙手綁在床頭。又從每處宮殿必備的房龘事用品中摸出催龘情的藥膏來,擠了許多在手上。

“我可沒有玩弄死人的癖好……”譽王陰森地撫摸著渝琛美到近乎妖艷的臉龐,另一只手卻毫無憐惜之情,就著藥膏的潤滑狠狠捅了進去,“既然我不好過,就別怪我拿你發洩欲望了……”

————

梁帝有些局促地阻止了想要下床跪拜的蕭景琰,一只手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輕輕覆上了床上人的手背。

“景琰……可好多了?”

“多謝父皇關心,兒臣已服了藥,如今並無大礙了。”蕭景琰的氣色還不是很好,嘴角漾出的笑容卻一如幼時那般明媚而無憂。

梁帝有些恍惚地看著自己這熟悉而陌生的孩子,腦海中一片空空茫茫。

自己……是有多久沒有見到景琰這般舒暢的笑容了呢?

梁帝努力地回想蕭景琰小時候的模樣,無奈太過久遠,如今只留下影影綽綽的輪廓和回憶。蕭景琰自小便受盡冷眼與奚落,但他生性耿直而寡言,不會像兄弟那般湊上來討巧,只是一個人讀書練劍,不知不覺,竟長成了這般英姿勃發的模樣。

後來呢……?

後來……

“父皇?”蕭景琰見梁帝出了神,輕輕喚了一聲。

“啊……”梁帝回過神來,略微尷尬地清了清嗓,“朕聽說你前些日子……失了孩子,現下可好些了?”

蕭景琰楞了一下,撐起身子便想下床:“景琰大逆不道,隱瞞父皇——”

“朕不怪你,”梁帝見他這般如履薄冰的模樣,心下一酸,伸手揉了揉蕭景琰的發頂,“這些年……辛苦你了。”

“父皇……”蕭景琰陡然一驚,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桓兒這般一鬧,到讓朕也反思起來了,”梁帝一夜未睡,想起方才那淫龘亂不堪的景象,更是頭痛欲裂,“是他對不住你,竟然起了這般混賬心思……實在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

“兒臣並未怪過兄長,”蕭景琰聽罷,不自覺地垂下頭,聲音不能自已地顫抖著,“坤澤本就是這般不堪……”

“胡說,朕從小是如何教你的?”梁帝生性好強,從來見不得皇家血脈自怨自艾,如今見蕭景琰這般,更是不自覺地拔高了聲調正色道,“坤澤又如何?你南征北戰屢建戰功,莫要輕賤了自己。”

莫要輕賤了自己……

蕭景琰怔怔地看著面前明顯蒼老的父皇,鼻頭沒來由地一酸。

他知道,父皇終於認同他了,以自己坤澤的身份。

靜妃忍不住喜極而泣,用帕巾輕輕拭著眼角,看著梁帝將蕭景琰擁進了懷裏。

“景琰,”梁帝不知多久未曾體味這般親情的溫暖,那些本令他猶豫再三的話竟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朕……明日便為你回絕了大渝的親事……你同你心儀的乾元,生活可快活?”

蕭景琰猛地僵直了身軀。

我的乾元……

“景琰?”梁帝感到懷中人的僵硬,心下升起一絲疑慮,“那乾元可是何人,莫不是欺辱了你?”

靜妃猛地將心懸在了嗓子眼。

室內一片寂靜,兩個人都在等待著蕭景琰的答案。

良久,那一直埋著頭的人終於出了聲。他撥開了眼前的碎發,一雙蕩漾著水光鹿眸澄澈而真摯,直直看進梁帝心底。

“挺好的,父皇,”他溫和地笑了笑,眉眼間是天衣無縫的幸福,“我心儀的乾元便是那瑯琊閣閣主藺晨,我們在一起……十分幸福。”

屏風後的藺晨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哭得一塌糊塗。

————

阿誠茶館。

夜色將至,茶客已經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有李逸之還死皮賴臉地留了下來,翻看著阿誠留存的一眾古籍。

廚房裏,明樓死了命地切著菜,仿佛砍人一般,聲音震天響。

阿誠在一旁折菜,看著大哥這般孩子氣的動作,不由得輕笑起來。

“笑什麽!”明樓惱著,哐地一下把娃娃菜的幫子砍掉,“又留他吃飯,我得管他要夥食費……”

明樓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阿誠從他身後,輕輕擁住了他。

“大哥,”阿誠的聲音溫溫軟軟的,摻雜著軟糯的笑意,“我愛你。”

明樓瞬間當機。

阿誠滿意地看著明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熟了臉,就像鍋裏正在煮的大蝦一般,還熱騰騰地冒著氣。

“——看什麽看!笑什麽笑!鍋要糊了!”

晚飯上桌,李逸之呼哧呼哧地吃得不亦樂乎,假裝沒有看見明樓持續蒸發的大紅臉。

“小心點,別噎著。”阿誠笑著給他剝了一只蝦,沾了飄著蔥花的醬醋汁,放進碗裏。

明樓瞬間回神,拿筷子敲了敲碗,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

阿誠早料到他這招,筷子一拐,便把新剝好的蝦仁放進了他的碗裏。

李逸之默默閉了眼,覺得自己就要被閃瞎了。

阿誠向來臉皮薄,如今當著外人也有些坐不住,當下不自然地清了清嗓:“逸之……可有什麽不懂的問題?”

“啊……哦哦哦——”李逸之嘴裏塞滿了飯菜,沒話找話,驢唇不對馬嘴地接了下去,“我看那梁帝之後不久便被刺客刺殺成了重傷,那刺客也真是厲害,竟然能穿越皇宮的銅墻鐵壁給皇帝老兒來上一刀——”

“那有何難,”阿誠笑了笑,把那盤鴨肝從明樓眼前移走,“別吃了,血脂高——那刺客本就是在皇宮裏的。”

“皇宮裏的?”李逸之楞了楞,連搶鴨肝都忘記了。

“對,”阿誠點了點頭,“那個刺客,就是渝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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