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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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是在一聲聲啁啾的鳥鳴中醒過來的。

他頭腦暈暈沈沈的,手腳使不上力氣,想必是因為昨晚在這深山野林裏的破廟中睡了一晚而受寒發熱了。倒也多虧了這份寒,身上的傷口並沒有發炎化膿,血早已經幹涸凝結,只剩下皮肉往外翻卷著,瞧起來猙獰的可怕。

蕭景琰想要掙紮著站起來,試了幾次都手腳無力地跌坐了回去。他狠狠地錘了下地面,好不容易從渝琛手下的追殺中逃了出來,如今這般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又有什麽用途。

他微微闔眼,喘了一會,壓下腹中洶湧翻騰的不適感。等著日頭爬上了樹梢,被凍僵的手腳略略回了暖,蕭景琰才有了些力氣,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腹中早已是饑腸轆轆,但更為難熬的是口渴難耐。蕭景琰撐著破廟的門沿走了出去,想著昨天逃過來的時候似乎是看見了一條未被凍住的山澗,起碼得先去找點水。

發熱使得他的視線不甚清楚,踉踉蹌蹌的不知跌了多少跟頭。蕭景琰完全是憑著一口氣支撐著自己,爬起來又倒了下去,倒了就再爬起來。

腿上的傷隨著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腰側的創口因為劇烈的動作也裂了開來,血滴滴答答地流下去,染紅了沿路的草地。蕭景琰的嘴唇早已幹裂起皮,喉嚨裏更是如同著了火一般,泛著幹涸的血腥味。

蕭景琰只感覺自己一會沈溺在冰海裏,一會又被綁在火上煎熬,一會手腳似乎被纏了鐐銬,一會又輕飄飄地浮在雲端。

混沌一片的腦海模模糊糊地浮上兩句詩:“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如今自己身在雲端,也能瞅見這樣的景致了罷……蕭景琰胡思亂想著。

終於,眼前似乎粼粼地出現了一絲水光,他腦中也終於清明了些,幾乎是爬著挪了過去。

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極大地舒緩了燥熱幹渴的不適感,蕭景琰忍不住貪涼地多飲了兩口。待到掬了兩捧沖洗了臉頰上的血汙,蕭景琰饜足地嘆口氣,撐著地面打算站起來。

誰知失血過多帶來了起身時鋪天蓋地一陣眩暈,黑霧自眼前彌散開來,蕭景琰一個沒站穩,沿著坡地滾了下去,噗通一下掉進了水裏。

冬日清晨的山澗冰冷刺骨,還泛著零星的冰碴。蕭景琰渾身的關節幾乎是立刻被凍到失去了知覺,他掙紮著想爬到岸上去,無奈水底的淤泥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奮力掙紮了三四次都重新跌落了水中。

冬日的陽光映著飛濺開來的水花,明亮而刺目,寒冷和傷痛源源不斷地帶走蕭景琰本就所剩無多的力氣。他拼命掙紮著,但那寒澗水卻仿佛觸手般鋪天蓋地地漫上口鼻,淹沒了他的神智。

……我是要死在這裏了嗎?

粘稠而濃密的窒息感使四肢變得綿軟無力,蕭景琰徒然無功地向水面伸出手,再也支撐不住地向水底沈下去。

下墜過程滯重而緩慢,緩慢得如同落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他為自己的最後一絲意識笑了笑,然後陷入了一片黑暗。

藺晨快馬加鞭地趕到時,正好看到蕭景琰在水中做最後無望的掙紮。

他大腦一片空白,四周的一切景物都變得模糊,在那一瞬間他無法思考,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和無聲的哭喊。

等他恍然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作地躍入水中,蕭景琰正毫無生氣地臥在他懷裏,面色一片青白。

“景琰……景琰……”藺晨絮絮地重覆著懷中人的名字,輕輕拍著他的面頰,“醒醒,景琰……”

懷中人毫無反應,濕淋淋的長發黏在臉頰,更襯出他面色的蒼白如雪。

藺晨頓時慌了手腳,跌跌撞撞地抱著人上岸,放平之後深吸一口氣吻了上去。

“景琰……別死——!”他哭喊著,哀求著,一次一次地吻上那雙日夜思念的唇瓣。

蕭景琰則靜靜地臥著,嘴唇因為他的動作變得牡丹般嬌艷欲滴,臉頰卻依舊是瘆人的慘白。

藺晨只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撕裂成兩半,一面慌不擇路地向蕭景琰口中哺過空氣,嘶啞地哭喊著昏迷之人的名字,一面又脫離開來地懸浮於空,冷靜地思考著即將面對的死亡或者久別重逢。

無論如何,都不能回頭了。

“景琰……景琰!”

終於,蕭景琰猛地嗆出一口水,接著天昏地暗地咳嗽起來,青白的指節痙攣地顫動著。

藺晨輕柔地為他順著背,柔聲安慰著:“景琰,沒事了……別怕。”

沒想到嗆咳著的蕭景琰聽到藺晨的聲音後,竟硬生生地停了下來,他喘息著擡起頭,震驚地看到了同自己分別了將近五年的人。

蕭景琰一瞬間睜大了眼,閃爍著璀璨陽光的鹿眼中盛滿了不可置信。

“藺……晨?”他低聲喃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觸碰藺晨的臉頰,如同珍視著一場易碎的美夢。

藺晨幾欲心碎地回握住蕭景琰冰冷的手指,另一只手同樣溫柔地撫上蕭景琰的臉頰。

“是我,景琰,我是藺晨……我回來了……”

蕭景琰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來。他一寸寸地描摹著藺晨舒朗的眉眼,確認著眼前人的存在。

“景琰……對不起……我在……”藺晨終於泣不成聲,死死抱緊懵懵懂懂的蕭景琰,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我回來了……”

縱使五年久別,藺晨的懷抱卻是令人安心的熟悉,蕭景琰貪婪地嗅著藺晨身上特有的清苦而安神的藥香,倦意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

瑯琊閣。

蒼翠綿延的奇峰俊柏掩映在縹緲的雲氣中,為朝霞開辟出一片紫氣東來的圖景。瀑布從萬仞的懸崖上奔湧直下,被經年累月沖蝕的圓滑溫潤的山巖生生撕裂開來,流出幾道輕快俏皮的溪水,潺潺向遠方逝去。

幾只撲閃著翅膀的胖鴿子艱難地飛入走鸞飛鳳的瑯琊閣內,喚醒了這氤氳著茶香和墨色的樓閣亭臺。只見一莫約十五六歲的小童從院中躥出,身形一閃,打著哈欠抓住了那可憐的鴿子。

“吃。”

飛流抓著鴿子便欲向東廚走去,誰知還未走兩步,便被一橫空飛來的栗子生生砸了腦門。

“痛!”飛流捂著額頭,沖著倚在上層朱紅色木欄旁飲茶的藺晨呲牙咧嘴地威脅。

藺晨懶洋洋地揮揮手:“小飛流,把鴿子給我。”

飛流癟著嘴,乖乖地松了手。

胖鴿子死了命地逃離虎口,如同炮彈一般沖向藺晨,一下子栽到主人懷裏。

藺晨愛憐地摸了摸大難不死的信鴿的腦袋,然後從它腿上解下一封書信。

但是他並未來得及看這封書信,因為在他身後繞著暗紅色圍帳的床榻中,昏睡了三日三夜的人終於醒了過來。

許久未曾睡過這樣舒適的安穩覺,醒來的蕭景琰只感覺近來被病痛折磨的身體都輕盈了許多。他無意識地呻吟了一聲,用手臂微微擋住日光,慢慢地回憶著自己昏睡過去之前發生的事情。

“景琰,你醒了?”笑意盈盈的聲音自旁側傳來。

熟悉的聲音猛地喚醒了潮水般洶湧的回憶,蕭景琰幾乎是從床榻上一躍而起,直楞楞地盯著靠臥在窗邊的人。

只見那一襲風流白衣的英俊男人慵懶地倚在圍欄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松松握著一只青翠的杯盞,明明是毫無防備的姿態,但那如同疊嶂青巒般舒朗的眉目間卻滿溢著睥睨天下的恃才傲物和數不盡的繾綣深情。

是藺晨……

“哎呀,你怎麽這麽莽撞,”看著蕭景琰撐著身子搖晃了一下,藺晨慌忙起身,沖過來把還在發楞的蕭景琰按回床裏,“就算我這個蒙古大夫醫術高明,你要是傷口再崩裂了,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蕭景琰楞楞地盯著藺晨神態自若地同自己說笑,細致地為自己掖好被腳,熟悉到就如同……如同那漫長而刻骨銘心的分離不過是鏡花水月的夢境一般。

強撐著泰然自若神情絮絮叨叨的藺晨終於受不了蕭景琰毫無掩飾的懵懂目光,他尷尬著咳了一聲,裝模作樣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怎麽?是不是五年來我變得更加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竟然讓景琰都看呆了?”

蕭景琰依舊怔楞著看著他,一言不發。

“景琰……?”藺晨被看得心裏發毛,趕忙伸手撫上蕭景琰的額頭,“莫不是凍出毛病來了?……沒發熱啊……景琰

,你告訴我,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真的是藺晨……

“……藺晨!”蕭景琰喃喃,像瞬間活過來一般,猛地傾身,死死抱住了身前之人。

縱使紛亂的思緒仍舊未能理清,心中壓抑著無數的質問和不解,蕭景琰竟然在此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並且越笑越抑制不住,直笑到腰腹的傷口隱隱作痛,眼角溢出了淚水。

因為他知道,這次不再是幻覺,他眼前真的是藺晨,他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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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主和景琰終於相見啦!撒花!

接下來一段時間就是談談戀愛啊,嘿嘿嘿啊,揣包子啊~

現在的甜,是為了以後更狠地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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