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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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適之昏迷至今已有十天, 吳傑在仔細檢查完後, 對正德帝表示,除了身上的傷口外, 焦適之並沒有其他的問題,而且那些傷口也在慢慢地好轉起來,根本找不出昏迷的原因。

這意味著,焦適之沒有中毒, 沒有遇害, 就這麽莫名其妙昏迷著。

這怎麽能令朱厚照安心?

前幾日, 正德帝還能去處理戰後的事宜, 頒布政令, 下令大軍開拔,從軍營啟程回大同。但到第五第六天焦適之還沒有蘇醒後, 正德帝便一直停留在馬車上,再無人能把他請出來。

大臣們自然有不滿的,更是對皇上寸步不離焦適之的狀況開始質疑起來。然而就在此時, 孛兒只斤乃焦適之所殺的消息傳了出來, 頓時令大臣們閉上了嘴巴。

雖然這場戰打贏了,然而最直接的原因卻是韃靼的達延汗——孛兒只斤的遇刺,導致了局勢的劇烈變化。令原本還能頑強抵抗的韃靼瞬間變成一片散沙,不再有之前的能耐。

孛兒只斤是韃靼數十年來較為突出的可汗, 一朝折損,對韃靼來說可是損失慘重。

但這個刺殺的人是誰,他們一直不清楚, 時至今日,他們才知道,那人居然是焦適之!

那麽焦適之的昏迷,便有了明面上的解釋。

如此緣由,令言官都難以尋到辯駁的地方。如此功臣若是就此去世,的確是一大損失,也無怪乎皇上會如此關心。

雖然這關心還是有點過頭了。

馬車內,

正德帝坐在焦適之身側,一遍又一遍回想著樂瀟說過的話,不管是那瓶不知來源的小玉瓶,還有當時適之在確認他恢覆後便離開的舉動,都透露著些許詭異。適之是從哪兒得到這藥丸,又是為何會離開?

正如同焦適之發現正德帝出事了那般,正德帝同樣也清楚,適之在沒有確認他清醒前,他本不該那樣離去的。

他不是這樣的人。

除非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亦或者他發現了什麽。

正德帝看著焦適之酣睡的模樣,下意識地伸手摩挲著他的手腕,那依舊在跳動的脈搏令正德帝心頭稍松,眉宇間的郁色卻久久未曾散去。

到底有哪裏被他遺漏了?正德帝閉目在記憶中翻找,似乎發現遺漏了些什麽東西,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那塊缺失的碎片給找回來。

想想,再仔細想想。

正德帝對自己說道,總有什麽東西是被他遺漏的,卻是適之時刻記掛在心上,無法抗拒……

正德帝瞪大了眼睛,望著床上那人安靜的模樣,驟然想起了焦適之曾同他說過的話語……寧王謀反的事情,這次戰爭的先機,都與他所預見到的東西截然不同。

而這改變本來是不該存在的。

他回想起適之曾喃喃自語過:“寧王說我是不該存在的,或許這話是真的也說不定。”當然在聽到這話後,正德帝借機狠狠地“懲罰”了一頓適之,卻知道他心中一直潛藏著某種憂慮。

這憂慮或許是對他自己的,亦或者是對朱厚照的,但焦適之什麽都沒有說。

他一直都是這樣,說是不會再隱瞞朱厚照,但每一次真正事關要害的東西,適之總是藏得那麽深,出關是,送藥是,昏迷……也是。

正德帝捂著腦袋,如果這一次適之又看到了什麽東西,根本沒有告訴其他人的可能。且不說這個能力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光看他之前的行動,就知道適之的想法。正德帝不知道該為又一次確認適之對他的心意感到高興,還是為又一次被欺瞞而痛苦。

大軍很快就趕回到大同,在回到大同鎮後,正德帝立刻令人張貼皇榜,在全天下的範圍內征集名醫,同時令隨行的太醫們加緊研究。

這一次正德帝並沒有擺出那種若是治不好便要砍人的模樣,但他說話時的語氣與壓迫,眼中隱約閃過的瘋狂,卻令這群太醫們苦哈哈地在吳傑的帶領下更加賣命起來。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惹怒皇上。

在大同停留的時間並不是很長,確定了焦適之的身體情況足以上路後,正德帝便開始命大軍開拔,啟程回京。

回京的事情,著實令這群大臣們感激涕零,自從正德帝上戰場後,他們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怕皇上在戰場上出什麽問題。對那個時候的皇上來說,什麽意見都聽不進去,有人上諫,正德帝采取的手段都是簡單粗暴地把人打昏帶走,這麽無賴的方法令這群文官們也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讓著皇上在戰場上廝殺。

如今皇上居然主動提出要回去,這幾乎是比得上打敗韃靼外的另外一件好事了。

韃靼的事情,正德帝已經不再過問,全權交給邊鎮去處理。自從韃靼逃散後,不多時便傳來了孛兒只斤傷重不治的消息,汗廷內頓時亂作一團。作為濟農的巴爾斯博羅特與其下的幾個兄弟開始了爭權,根本無暇發動與明朝的鬥爭,很快就簽訂了和約。

正德十年五月,正德帝終於回京,結束了歷時一年的北巡,同時帶回了一場大捷。

這場戰役,自此穩定了西北的局勢整整數十年,令九邊重鎮威名更加遠揚。而禦駕親征的正德帝也越發地令朝臣們震撼,一躍成為能與前人並肩的君王,再無人敢輕視於他,連往常習慣倚老賣老的幾位大臣也開始收斂。

正德帝察覺到了這些變化,可這些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作用。至少對現在的他來說,甚至還不比不上焦適之翻身的動作。

是的,除了昏迷不醒外,焦適之也從未有過任何的動作。就是……睡著,安靜的呼吸,安靜的閉眼,安靜的沒有任何活人應該有的模樣。

除了呼吸,朱厚照從焦適之身上找不出任何活人該有的模樣。

他坐在床榻邊,雙手合握,胸口仿佛堵著一塊大石頭。揭榜的大夫來來去去,卻沒有任何一人能夠發現有任何的不妥,沒有人能夠告訴他為什麽適之一直沈睡不醒,也沒有人能夠告訴他為何適之沒有任何動作。

稀奇得宛若天方夜譚。

正德帝握住焦適之放在被褥外面的手掌,微涼的觸感令他心頭一顫,握著手掌抵住額頭,他輕呼出一口氣,喃喃自語道:“適之啊,我這輩子,怕是栽在你頭上了。我寧願你不曾答應過我,寧願你不曾喜歡過我……”也不想他現在這般安靜躺在床上的模樣。

朱厚照的確曾經想過,若是有朝一日,焦適之仍舊不願意答應他,或許他有可能會產生把人牢牢守住在身邊也不錯。可這樣的想法在每一次面對焦適之的時候都會悄然消失,更何況是這一次,望著焦適之如今的模樣,他怎麽能夠忍受!

他怎麽能夠忍受那人這般死寂的模樣,朱厚照要的,是活生生的,笑瞇瞇的焦適之。是那個會因為他發脾氣而低聲安撫,會因為他耍賴而無奈輕笑的焦適之!

樂瀟悄悄地從屋外走來,手裏端著的是今日的午膳,自從正德帝帶著人回到京城後,皇上便漸漸開始罷朝了,也不是說不去上朝,但七日裏總會有那麽三兩天沒去,起先朝臣們的抗議不少,但正德帝依舊我行我素,即便朝廷上再如何掀起浪花,他也渾然不在意,依舊如是。而皇宮經過焦適之的多方整肅後,現在已經不可能發生無詔入內的情況,除了首輔能夠直入外,其他人也沒有能勸諫的餘地。

他輕手輕腳地把膳食放在桌面上,小聲勸道,“皇上,您多少還是吃一點吧,您這幾日都沒怎麽吃東西。”現在的狀況比之前在大同的那一次要好上一些,至少現在皇上還願意吃點東西。但是在樂瀟看來,卻與之前相差不了多少。

焦大人離開的那一次,雖然正德帝的確是情緒低沈,也非常的暴躁,但那個時候的皇上心中還有著信念,可如今……樂瀟悄悄地看了眼焦大人的模樣,心中擔憂,如今焦大人的模樣,無論從哪裏尋來的大夫都無能為力,太醫院竭盡全力都查不出病因,這著實是令人費解。

而皇上……

皇上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模樣,沒什麽變化,沒有生氣,也沒有跟以往那樣大聲呵斥,亦或者是暴怒。

可是這樣的正德帝,卻令樂瀟越發害怕起來。

焦適之了解正德帝,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也了解正德帝,如果皇上真的對人發怒,那正好還能證明皇上心裏還是知道那個度,在焦大人在的時候,皇上即便面上輕狂,可仔細算來,他還真的從來沒有做過什麽異常出格的事情來。因此樂瀟從來都知道,皇上在朝堂上暴怒的模樣,並不是他最生氣可怕的時候。可如果在皇上本該發怒卻依舊淡漠時,樂瀟開始提心吊膽了。

樂瀟的勸說,正德帝完全沒有聽到,從樂瀟的方向來看皇上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看著焦大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樂瀟見狀只能在心裏暗暗嘆氣,準備等下再過來勸說,可還沒等他整個人退出去,門口的胖太監就小跑著過來,附在他耳邊說道:“樂公公,太後娘娘過來了。”樂瀟心裏一咯噔,知道張太後是不放心了。

他連忙示意胖太監帶人去迎接,然後小跑著回到屋內去,“皇上,太後娘娘過來了。”為了生怕皇上沒聽進去,樂瀟作死地走得重了點,總算是得到了皇上的些許反應。

朱厚照略偏了偏頭,似乎在思索著樂瀟所說的是什麽意思,隨後才淡聲道:“朕知道了。”他低頭輕吻著焦適之的手掌,動作輕柔地把手掌重新放到被褥裏,隨後站起身來,俯身在青年額頭上又落下輕輕一吻,“適之,我等會兒就回來。”那聲音是如此溫柔,溫柔地幾乎要令人落淚。

張太後見到正德帝的時候,也的的確確是要落淚了。她上下望著正德帝的模樣,眼裏泛著水汽,“壽兒,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你也不能就這麽空耗身體。你現在這副模樣,我要如何向你父皇交代?”

正德帝輕笑道:“母後,我沒事。怎麽就牽扯父皇上面去了?父皇看到如今我長大後的模樣,怕也是會開心的,您別擔心了。”

張太後氣得捶他,道,“我可從來都沒教過你,不開心的時候還要笑著的。在面對母後時,難道連難過也不能露出來嗎?這樣的強顏歡笑,是在做什麽!”

正德帝一怔,伸手揉了揉臉色,低低嘆息,“讓母後擔心,著實是我的過錯。”

張太後搖頭道:“我自認在你的其他方面並沒有教過你什麽,唯獨在這件事情上,我從來沒教過你要隱瞞自己。當初你告訴我你與焦適之的事情,起先我的確是被旁的東西蒙蔽了雙眼,可後來我答應你的時候,也正是因為你如此坦然,才能令母後接受不是嗎?”

“難道在母後面前,你不敢傷心,不敢難過?”

正德帝頓住身體,許久後彎腰捂臉,像孩童一般趴伏在張太後的膝蓋上,輕聲道:“母後,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當初大同那一遭,痛苦憤怒之下,還有韃靼的戰事能夠轉移他的註意力,可如今直接面對著焦適之有可能離去的事實,直接面對著那人漸漸虛弱的模樣。

朱厚照接受不了。

他決不能接受!

張太後輕柔地撫摸著朱厚照的鬢發,輕聲說道:“我知道,當初你父皇走了後,那種感覺,我到現在還能記得。就算身邊有再多的人,都比不過那人在身側的感覺。可是壽兒,你不是孩子了,如果焦適之真的……你至少得接受這個事實。”

當她知道正德帝的情況時,張太後心裏是莫名的惶恐。當初弘治帝去世時,那種悲痛的觸感太令人難以忍受了,她也曾在輾轉反側的深夜裏產生過隱秘的不可告知的想法,太難熬了,那種感覺太難熬過去了。她無法想象那種感覺這麽快就降臨在她的孩子身上,來得那麽快那麽急。

正德帝低低笑道,聲音暗沈,“母後多慮了,孩兒不是那這樣的人。”

只不過,他想做的事情還有更多,和更多罷了。

送走對他一直憂心忡忡的張太後,正德帝起身走回屋內,樂瀟正在焦適之身側守著,等看到正德帝的時候,他立刻躬身退了出去,把屋內的靜謐環境還給皇上與焦大人。

正德帝重新在床邊落座,許久後又站起身來,翻身上床,側躺在焦適之身側,小心翼翼地把他摟入懷裏。隨著時日漸長,焦適之的身體開始慢慢瘦削起來,即便每日的湯汁補藥一直灌下去,可人沒了精氣神,就宛若沒了生氣,無論如何找補,依舊無法彌補那缺漏的東西。

朱厚照的手掌落在焦適之的胸口,感受著那一下又一下跳動的心聲,靠在焦適之的肩膀處,開始漫無邊際地說起話來。

“我以前總是喜歡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你,等你回神發現的時候,你總會悄悄紅了耳垂。沒告訴你這個弱點前,每次看著你耳紅的模樣,總是令我很愉快。”

“ 不過我最喜歡的是在舞劍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你總是毫無掩飾。我從以前就告訴過你,鋒芒畢露未必不好,可是你總是聽不進去。”

“我不喜歡你這樣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仿佛全部都空蕩蕩的,那樣不好,對嗎?”

“適之啊,我還沒有罰你呢,你偷偷落跑,知道我有多擔心嗎?這麽些年來,除開父皇那次,可是我平生第一次這麽難受呢。”

“適之。”輕柔縹緲的聲音在室內靜靜響起,帶著近些時日來難得的冷靜克制。

“我愛你。”

……

內閣被正德帝緊急召進來時,完全是一頭霧水,看著守在文華殿外的樂瀟,李東陽示意性地看著他。樂瀟苦笑道:“您別問了,還是快進去吧,只是……還請您做好準備吧。”

樂瀟可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把事情洩露給李東陽,他自己都尚且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李東陽蹙眉,當先進入了文華殿。

文華殿雖然是他們常來的地方,但是這段時間因為皇上罷朝的緣故,根本沒怎麽接觸到政事。大多數的事情只待司禮監的批紅下來後便能夠執行,好在內閣本身的權勢也不弱,兩者相互膠著下,離開了正德帝似乎也沒什麽問題。

然而李東陽知道,整個朝政最為重要的還是皇上,若是皇上真的備受打擊,從此再不覆上朝,那可真的就遭禍了!

因此在接到正德帝的召見時,李東陽心裏還是有些欣慰的,只是剛才在外頭樂瀟的反應太奇怪了,令他的心思也有些飄忽,不知道皇上到底意欲為何。

正德帝見著內閣前來,只是擡手命令著眾人坐下,視線在李東陽、謝遷、楊廷和與焦芳身上一一帶過,最後又收了回來,落在桌面上。

那桌上放著一卷已經擬好的旨意,右下角甚至已經蓋上了玉璽紅印。

“樂瀟。”

正德帝沈聲道,“把桌上的聖旨拿給幾位閣老瞧瞧。”樂瀟心裏無奈,捧著聖旨走到了李東陽面前來,心裏卻開始緊張起來。

李東陽望了正德帝一眼,隨後打開了聖旨,不過兩眼,臉色大變,猛然擡首望著正德帝,失聲道:“皇上,這萬萬不可!”

此時正德帝已經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聞言轉身,衣裳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而在身後甩過優美的弧度,天子矜傲擡首,冷聲道:“有哪裏不妥當?”

李東陽連聲道:“皇上,自古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您這般實在是有違祖制!”

正德帝淡漠地開口,唇色淡白,幾乎毫無血色,“祖制?朕的祖制,可有不許娶妻這條?你等不是一直期望朕能娶妻,現在滿足你們的要求了,卻又是這番面目?”

李東陽為正德帝的強詞奪理搖頭,把手裏的聖旨交給左側的謝遷,起身拱手,道:“皇上,臣等希望皇上能為了江山社稷考慮,早日娶妻生子。但若是您迎娶了男人,該如何同天下交代啊!”

正看著聖旨的謝遷大吃一驚,而還未看到聖旨內容的楊廷和與焦芳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裏的驚訝之色。

正德帝卻仿佛沒能覺察到,漫步到書桌前,望著正疾步走到謝遷旁邊的楊廷和與焦芳,似笑非笑的模樣令樂瀟心中一顫,“你們或許是會錯意了,朕要你們來,不是想聽你們的意見,只是想通知你們這件事情。”

“朕將於下月大婚。”

那聖旨剛落到焦芳手裏,他堪堪看到上頭的焦適之三字,頓時被皇上的話語擊倒,整個人都大驚失色。

焦適之,焦適之!他上上下下把聖旨的內容看了一遍,心裏一瞬間都空白起來。

皇上欲迎娶焦適之為後!

這,這怎麽可能?!

算起來,這幾個人中,焦芳算是最後才知道的。可別說之前剛知道的楊廷和,就算是一直知道內情的李東陽與謝遷都不能接受,更何況是焦芳了。焦芳雖然與焦適之的聯系不多,卻從來不曾想過,有朝一日他竟會在這樣的場合發現自己侄子的婚事。

“皇上,臣認為,此事萬萬不可啊!焦適之竟然做出如此諂媚君主,誘惑皇上的事情,臣實在有愧!”焦芳拜倒在地,滿嘴苦澀。

論起來,他可還是焦家的族長,此事一出,天下該如何評價焦家的名聲,又該如何看待焦家的子嗣!

正德帝偏頭看著他,眉峰冷冽,話語更是毫不留情,“焦芳,朕喜歡的乃是適之,與你們焦家又有何幹系?莫說焦家如何,便是天下不同意,此事朕也是辦定了。你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若想辭官威脅,便盡早家去吧。”

李東陽這幾年裏聽著正德帝這樣的威脅聽多了,早就不如當初聽到的那般震驚。對正德帝這樣的性子,存著別扭的心思是沒用的。如果不能直接了當地跟他說清楚,彼此互相理解的意思更會是十萬八千裏遠。

“皇上,您就算喜歡任之,卻也不能把他放在火上烤。若您真的喜歡他,讓他成為皇後深居後宮,對任之的才幹是莫大的浪費,您不若……”

“好了——”

李東陽的長篇大論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被正德帝給打斷,他微閉雙目,淡聲道:“李東陽,你是跟朕打啞謎呢?如今適之的情況如何,你難道不知道?”

李東陽抿唇。

“若他能平安無事,莫說不辦婚禮,便要朕折壽十年二十年,都是小事。”

天子眼中猶帶瘋狂之色,語氣卻愈發清明起來,“他常勸朕,凡事要為天下著想,為他人著想。他唯一一次出格,便是主動出關引來韃靼,親手刺殺了孛兒只斤,為朕帶來這史書記載的芳名,然後呢?看看現在朕得到了什麽!”

“朕就是顧慮太多,思考太多,才會失去他。朕已經受夠這些框條束縛,令朕縮手縮腳,如同暗道老鼠躲躲藏藏!”

“朕愛的人是位男子,朕意欲迎娶的人是焦適之。這從來都沒有任何不可言道的地方!”

“朕既是天子,一言既出,再無更改的道理,此事就這麽定了!”

話語到最後的時候,正德帝越發平靜,李東陽甚至不能從中覺察到什麽情緒。而這令李東陽緊緊蹙眉,心中波瀾頓起。這個從他在大同便隱隱覺察到的不祥預感,竟是在今天應驗了,令李東陽不只是該笑自己敏銳,還是嘆息皇上失控。

眼前的正德帝猶如即將失去伴侶的頭狼,煩躁不安的情緒令他隨時處在爆發的邊緣。不知是怎樣的想法令他一直停留在冷靜的邊緣線,然而如同李東陽之前的猜測。

皇上越壓抑,他便越不安。

如今這遲來的爆發令李東陽在抗拒的同時,也隱約覺察出皇上的不對勁。

皇上……瘋狂了。

這個想法剛剛在李東陽心中一閃而過,立刻就深深地紮根。他對上謝遷的視線,他沖著他輕輕搖頭,李東陽點點頭。其他兩個閣老也感受到皇上的不對勁,混到這個份上,誰都是條老狐貍,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強出頭惹來一身腥。若是能合理理論的時候他們自然毫不退縮,但是現在皇上的模樣著實令人擔憂。

樂瀟送他們出去的時候,李東陽特地留下他說話,“樂公公,皇上最近的情緒如何?”

皇上自己都把事情同幾位說完了,樂瀟倒也沒那麽避諱了。他望著微暗的天色嘆氣,“皇上今日要求欽天監挑出下月適宜婚嫁的日子,令尚衣監趕制婚服,同時派人清掃整個皇宮。整個十二監已經動起來了。”

李東陽訝然,道,“皇上已經做到如此程度?”

樂瀟苦笑,臉上帶著淡淡的倦怠,這段時間主子不高興,他們底下伺候的哪裏有好日子過。他搖頭,對李東陽道,“您說錯了,幾位大人或許都認為現在皇上已經失去理智了吧?可小人的意見正好相反,今日皇上召幾位入宮,正是皇上冷靜的表現。”

“您幾位今日入宮,明日皇上強行推行此事,便有了基礎。哪怕幾位大人現在回去立刻就宣揚自己真正的想法,令各位學生為大人們助威,可是天下會怎麽想,其他官員會怎麽想?”

樂瀟的話幾乎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令幾人的臉色驟變,而那個瘦弱的青年繼續輕聲道,“皇上如今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不管是史書評價,還是天下人的看法,在現在看來都遠遠比不上焦大人重要。”

“所以小人實在不懂,為何幾位大人會在這件事上如此糾結,這不過是在焦大人……之前,皇上想做的最後一件事情。難道非要鬧個你死我活嗎?”

焦芳不禁說道:“樂公公,你這話就有點過於絕對了。我等與皇上又怎麽可能會是你死我活的關系呢?”

樂瀟輕笑道:“焦閣老,若是我等都站在皇上對面,您覺得皇上會在乎嗎?貼身伺候的太監總管是誰,對皇上來說重要嗎?幾位大人自然比小人重要許多,但是對皇上來說,沒有什麽是取代不了的東西。”

“人是如此,物也是如此。”

“所以焦大人,才是特別的。”

因為唯有他是無法被取代的。

樂瀟言盡於此,絲毫不再顧及身後人的臉色,轉身便走。事實上他不該說的東西也已經說了太多太多了,如果不是剛才正德帝的那番話語令他震驚不已,樂瀟也絕對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對幾位大人說出這樣的話語。

沒錯,迎娶男人為後,的確是縱古至今從未有過的事情,若是公布出去,也的確會惹來天下紛爭。

可是……焦大人就要死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不住地在樂瀟心裏盤桓,更是在正德帝心裏盤桓,不然皇上不會如此果決,不過如此迅速地決定了此事。

仿佛是在追趕著時間。

夜色漸漸暗沈下來,正德帝揮手令殿內伺候的人退了下去,自己退下外衫,輕手輕腳地給焦適之清理了一遍,然後摟著他躺下。

他輕柔地梳理著焦適之的頭發,在搖曳的燭光下癡癡地看著焦適之的模樣,許久後埋首在他的胸前,似乎是在顫抖,又似乎是在低泣,又或者什麽都沒有,僅僅是安靜地靠著。

一聲嘆息不自覺地從嘴裏溜出來,令朱厚照懊惱地蹙眉,又松開來,握著焦適之一直溫涼的手指,蜷縮在焦適之旁邊,僅僅靠著這麽一點點接觸,便令他緊繃的情緒緩解了許多。他閉上眼睛拽著焦適之的衣角,喃喃自語道,“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已經令人去做喜服了,你是不是會不高興呢?”

“可是適之啊,我很開心。”

“能娶你,我真的很開心。如果你現在清醒過來的話,我還能給你一個機會,你娶我也無所謂啊,好不好?”

“看來你還是希望我娶你,既然如此,如果你醒來後,可千萬不能生氣,我都能夠料想到那個時候的畫面了。”

“到時候,我帶你去江南好不好?上一次中途出的岔子令我們太匆忙了。啊,不對,你該是不願我再去江南了,那去山東逛逛也不錯,每次都只是匆匆經過,沒有去看看。”

“適之……”

冷靜的聲音驟然破碎,終於維持不住那表面的假象,瀕臨絕境的渴望與哀慟撕開重重掩映,令朱厚照痛苦得難以自抑,拽著被褥的手指幾乎扭曲,握著焦適之的手卻依舊寬厚輕柔,“醒過來吧……醒過來吧,這第二次,我真的是受不住了……”那份脆弱與悲痛在深夜的掩藏下,終於破出層層厚冰,直達內心的哀鳴。

正德十年六月初三,正德帝奉天門前下詔,為己身與焦適之賜婚,定於六月十八完婚,距離此時也不過僅有半個月的時間。

正如同內閣所預料到的那般,正德帝強硬的態度與從未有過的男後令朝廷頓時炸開了鍋,當日上奏諫言的便多達三十餘人,盡數被正德帝全部拖出去廷杖,雖然沒下死手,不過言官頓時失去了最為重要的中堅力量。

然這並不足以阻止言官的勸諫,對他們而言,能為勸阻皇上的道路添磚加瓦並不是件羞恥的事情,哪怕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也在所不惜。

第四日後,正德帝罷朝,令李東陽暫時監國,封鎖宮門,隔絕了所有內外的消息。

六月十三日,這道聖旨終於被傳到民間,與之前曾在坊間流傳過的消息結合在一起,頓時迸發出無窮無盡的火光,令各地的百姓也議論紛紛起來。

只是他們議論的方向與朝廷們截然不同。

其實早在年後不久,各地就已經流傳起韃靼的戰事。有人充滿信心,也有人充斥著擔憂,但不論如何,這都是一件舉國擔憂的大事。當正德帝禦駕親征取得大勝後的消息傳來,各地的百姓如何歡呼雀躍不說,對正德帝的敬佩仰慕是成節的往上攀升。

再之後又傳來孛兒只斤,也就是韃靼的皇帝被殺了。這個消息不亞於之前的消息,令百姓們高興得不能自已,並且迅速知道了動手的人乃是皇上的部下焦適之。事實上百姓們也分不清楚這侍衛不侍衛的區別,就知道這人是皇上的下屬。沒過多久,焦適之受傷昏迷,尚未蘇醒的事情也被知曉了。

如果不是李東陽接手監國後,覺察不對派人去查,根本不知道皇上竟是在如此久之前就開始布局。

相較於此刻流傳開來的聖旨內容,百姓的接受程度竟是比他們還要高。

他視線落在桌面上的奏報,心裏暗暗嘆了口氣。大敗韃靼的戰績令正德帝民心所向,潤物細無聲的捷報令百姓知道了焦適之的存在與能為,為國昏迷不醒的忠臣令百姓為之憂心,君臣相攜的佳聞令他們喜聞樂見。

然後就是最後這道聖旨。

即便有人厭惡,有人不滿,但在剛剛經歷了民族大義的事情後,又有誰會在這個當口說些什麽?畢竟焦適之的確是……

李東陽苦笑,皇上如此縝密、步步為營的心思,他此前竟是一點都覺察不到。如今想來,竟是有些森冷可怕,他們此前竟是如此低估了皇上的能耐。即便不通過他們,即便官員不同意,即便百年後史書記載紛紛,可如今對皇上來說又有什麽影響?

六月十八,很快就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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