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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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之亂過去沒有兩三年,史波浪又見過一次來黑狗養生堂拜訪他義父的那位姑娘。一方面是關於四境醫會的事,一方面是關於當年神州之亂時黑狗兄的救命之恩。

她走時,還站在當年黑狗兄為那位年輕人立的無名冢前看了許久,最後笑了笑,才轉身道別離去。

史波浪問他義父那位姑娘究竟是何來歷,黑狗兄仍舊十數年如一日的抽著水煙,說一位道境的普通醫者而已,言罷又用煙管敲他的頭,讓他趕緊去練劍,不然以後怎麽保護咩咩?

神州之亂並沒過去多久,那時如同世界末日一樣的混亂,始終印在史波浪的腦海裏。他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人死在天災浩劫之中,被燒死在四下蔓延的魔火裏,有人說是天神發怒了要懲罰人類,又有人說魔神要毀滅這個世界,他那時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而對那位姑娘印象深刻的原因,是那雙仿佛看淡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的寂默眼睛,如海如山,萬載成煙雲。

在那雙眼睛背後到底有怎樣的一段過往,只有為她自己所獨知。

陡然把朱聞挽月驚醒的,是一張可比閻屍缸的臉,鼻音濃重得像是某種動物哼哼的聲音一樣。

“哇,黑狗兄,你救回來的水姑娘醒了!”

“哇呀呀呀呀!業啊途靈,快救你大仔我!”

自從被紀不住偷光運氣後的秦假仙這也不順那也不順,走在路上都能遇到地震。好不容易,他半路認來的幹爹文不通好心把他介紹給了醫術玄妙的黑狗兄,總算看到了一點能恢覆到從前玉樹臨風秦玉安的希望,沒想到還沒正式開始接受治療,就被黑狗兄救回來的姑娘一根簪子弄得雪上加霜。

更過分的事情是一邊抽著水煙一邊跟那個姑娘聊天的黑狗兄還擺擺手說沒關系沒關系,那銀簪質地奇妙,剛好劃破了你臉上的毒瘡,算是把膿血給你放出來了,等流幹凈了就可以給你上藥了。

說著又轉過頭去頗為驚奇問那位姑娘手裏銀簪上淬的是什麽奇毒,竟能以毒攻毒。

繃著一張花容月貌的臉,膚色白得不正常,眼底陰郁的女子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態度還算客氣,簡單說了自己不是中原人士,上面淬的是家鄉獨有的藥草。而後又問了一句:“和我一起的那個人呢?”

沒有直接回答,黑狗養生堂的主人只是吐著煙圈,煞有介事地說起了自己當時是怎麽遇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又被拉到河灘邊看到重傷昏迷的女子。

這是走在路上遇盜賊了還是一般年輕男女都會帶來的什麽私奔之類的那點麻煩,黑狗兄也不想追問,只是感慨頗深說他受傷比你還重居然還能撐著走那麽遠,真是厲害。

姑娘聽了沈思了半天,然後劈裏啪啦說了一堆傷勢的判斷,黑狗兄一聽就知道她在醫術上見解超凡,於是抖了抖煙桿子說行了行了,姑娘我看你也活蹦亂跳的了,幹脆你來治吧。

說完指了指那個年輕人躺著的房間,在她走進去之前,黑狗兄又吐出一圈煙霧,像是回憶起什麽久遠的事來,說:“這個世上總有難如人意的時候。”

這句話掉進了朱聞挽月空空沒著落的心裏。她坐在幾乎聽不見呼吸聲的咒術師身邊,忽然想起了華顏無道把他們推下斷崖時,那一段極快的墜落中是有一個人抱住了她。

她自以為能小小報覆一下,最後還是低估了伏嬰師。

朱聞挽月正自嘲的時候,一聲“孤月”把她拉回到昏暗的房間裏,鼻間濃厚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他們那天說的話不多,對魔而言,人族所看的生死太過矯情,在他們看來,短暫的離別後總會再有重逢的一天。

“他日再見的時候,不要手下留情了。像你之前那樣,握緊她送的簪子,再向吾覆仇吧……”

“然後用你的手下留情來換一個徹底的終結嗎?”

“哈……咳咳咳……”

“吾的咒文手釧,是你還給吾的吧?”她替躺在床上披散著長發的青年拂開凝結了血汙的亂發,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個時候……”

那串失而覆得的手釧灌入了全新的血液,維持了她數日的生命,直到朱聞蒼日和吞佛童子來救她為止。後來她在伏嬰師的右手手腕上看到了被手釧嵌入過的痕跡。早已認定了宿主的咒文手釧到了除宿主以外的人手上,會為宿主吸取他人的生命力。

這些事,熟知異度魔界古老術法的伏嬰師怎麽會不知道。

然而伏嬰師不想談這件事,只是用一種一如既往厭倦天氣太過晴朗的口吻說起了九巒峰上被雲龍斬傷了右臂的事。

之後他們沈默了很久,伏嬰師先開口說:“你會一直恨吾嗎?”

“現在還會,以後或許就不會了。”

“真是薄情的善忘者。”

“因為吾,”朱聞挽月頓了頓,繼續道,“很早就不是孤月了。”

“是啊,你已經不是孤月了,”伏嬰師的嘴角往上翹起一點,“數百年前就已經不是了。”

朱聞挽月也笑了一聲:“真正善忘而又薄情的人,究竟是誰呢?”

“魔,並不是適合談感情的生物。”

她的聲音柔和得像那天在山洞中讓他喝水的時候,“我們還會再見的。也許是不久之後,也許是很久以後,也許……”

狹長的眼睛閉上:“到那個時候,再來告別吧……”

“好。”

互相憎恨的人總是要至死方休,在處心積慮致對方於死地時,卻忘了最初是因為什麽而恨得那樣深刻。

正如她站起來後,遙遠處的藏青雲地中,聳立的天柱之下手握神兵歲月輪的曌雲裳,在極度的瘋狂與愛中扭曲,揮向了支撐天地的神柱。

紅樓劍閣的大宮主回過頭,漠然地看向仍然在與那位黑發魔神纏鬥的中原正道,走進了逐漸崩裂的大地之中。

她身後,天降大雨不絕,火石墜落,海水倒灌湧上,生靈哀嚎遍野。

那天山洞外的下的雨也是這樣,好像永遠不結束。

朱聞挽月低下頭,看著前面唉聲嘆氣將伏嬰師的屍身埋進土中的秦假仙與黑狗兄,還未開口,旁邊的業途靈就說:“姑娘啊,你別太難過,生死各有天命啦,他用自己換你……”

“業啊途靈,你就只知道站在那裏跟人家姑娘聊天不知道來幫恁爸我是不是!”

語落,業途靈便馬上跑去幫忙了。

秦假仙在那裏一邊挖一邊跟黑狗兄說大概正道之人在藏青雲地沒能守住神柱,也不知道有些誰受傷了,然後又說起那天極封靈地發生的那場大戰,她到這時才知道,原來恨長風重傷,鳳翾被擒,曾以為即使神柱之秘守不住也能阻擋魔禍,但卻失算了先代聖魔元胎的覆活和鳳遙重身上的三魔魄。

是她抽出了鳳遙重身上的三魔魄,也是她萬不得已先一步開啟了萬血邪箓,她每一次以為她能救人,卻救也救不了,反而害死了更多的人。

如果當年她已死在道魔大戰的戰場上,今日的一切是否是另外一番模樣?又或者,當年遙重真的病逝了……她假設過諸多可能,卻逃不出現在已經開啟的末世之局。

朱聞挽月最後還是決定不說出他們埋的其實是異度魔界軍師伏嬰師的軀殼。雨下得太大,甚至讓她恍惚想若這真是如他們口中所猜測的事實,她從此孤身一人該怎樣。

腳下地面的震動,不遠處攜家帶口逃難的流民,皆提醒了她自己所置身的世界將要面臨怎樣的危機。

這場雨不會停下了。昔日女媧煉石補天,挽救蒼生性命,而今日,神卻又要一手毀掉這個世界,能夠阻止這一切的,只有人類自己。

將人埋好之後的秦假仙欲問她死者姓名,朱聞挽月只是搖了搖頭說,世間生者千萬,死者千萬,一人姓名又有什麽意義?

言罷,她又向黑狗兄道了謝,打聽恨長風和玄宗之人如今在何處。

秦假仙原先覺得這個女子打扮說話都不是中原人的風格,聽到恨長風這三個字後頓時一驚,然後問:“你難道是……”

“吾是他的小妹,朱聞挽月。”

聽了這話後,巧智如秦假仙,不由回過頭看了一眼剛剛砌好的無名墳冢,覺得自己還是別問剛剛埋的是誰比較好的。

“原來你就是弦首說起過的那位……嗯……醫座之首,”秦假仙斟酌幾番用詞,“哎,這中間事情很覆雜,鳳翾他被抓回異度魔界了,至於你兄長,不久前我聽說他和幾位正道高手打算潛回魔界,另外還有矗理原,異度魔界好像派了不少精銳魔將去那裏,什麽螣邪郎赦生童子銀鍠黥武都去了,魔兵也有不少……”

業途靈插嘴道:“他們說要從上次結束的九巒峰戰場開始,徹底將中原吞入異度魔界。”

“蔭屍人,把業途靈給我綁起!總是插恁爸我講話,”秦假仙一掌扇飛擋在前面的業途靈,又正色道,“總之就是你要找的玄宗,大概都在矗理原,你要找的恨長風應該去異度魔界了。姑娘……啊不,醫首啊,你是想去哪裏啊?”

“吾……”她握緊手中的傘柄,看著手腕上結疤的傷痕,良久,“還有哪裏需要醫者?”

“現在哪裏都緊缺醫者,”秦假仙摸著下巴,“喔,對了,前不久慕少艾還讓我給他找幾個幫手來著。”

“對,現在雲渡山很缺醫者啊!”業途靈也恍然想起來。

“雲渡山?”

秦假仙點點頭:“對啊,神柱一斷,神州地氣失衡,天災不斷,大家能逃難的都去雲渡山附近了,那裏有梵天之氣籠罩,能作為避難的場所。”

然後嘀嘀咕咕說什麽不知道一頁書坐船從東瀛回來飄到哪兒了。

接著秦假仙又用抓壯丁一樣的眼神瞥向一旁兀自抽煙的黑狗兄,發揮了他一貫巧舌如簧,威逼利誘的本色,哪知對方就是不願意,反而說:“怨姬姑娘正在靈蠱山召集附近的醫者一起救治災民,我打算上那裏去了。”

於是朱聞挽月就這樣和秦假仙三人一起去了雲渡山,在那裏見到日後四境醫會的幾位初創者。疑似和黑狗兄抽著同款水煙的長眉美人正在指揮獸耳青年用一根木棍在架好的大鍋裏熬制藥膏,後面坐著一排排受傷後等著包紮的中原俠士。

幾乎是一瞬間,長眉美人與朱聞挽月對視了一眼,便道:“呼呼,阿九啊,你的幫手來了哦。”

“你就是慕少艾?”

“呼呼,正是。”

獸耳青年把木棍放在一旁:“那吾走了,吾要去矗理原。”

慕少艾嘆道:“哎呀呀,真是兒大不中留啊。你走的方向不是去矗理原的,是往迷林渡口的。”

然而金棕短發的青年頭也未回,貓尾巴晃得老快:“都這種的時候了,你還要把吾當孩子看嗎?”

“你若是擔心他的事,不如問一問這位姑娘,”手中的煙桿一轉,指向站在那裏的朱聞挽月,“姑娘身上的氣息,是從異度魔界而來。”

聞言,那獸耳青年轉過身,一雙蒼藍色的眼睛看向她,有幾分警惕:“異度魔界的人?”

“阿九啊,不要嚇到姑娘家,”慕少艾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位姑娘,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朱聞挽月。”

“呼呼,原來是醫座之首,”慕少艾顯然是聽說過她,正是朱聞挽月也聽說過這位當年給閻魔旱魃的魔心動了手腳的中原武林三大神醫之一,“請坐。”

朱聞挽月順著他煙桿指的座位看去,不禁嘴角有幾分抽搐。雖然是請坐,但也只有雲渡山臨時鋪在地上的草席而已。

堂堂醫座之首與中原首屈一指的名醫第一次見面的會談,就是坐在雲渡山露天的草席上進行的。這場對話從日常的寒暄到對彼此長相的誇讚欣賞最後到人族與魔族生理特征差異上,越是聊到後面越是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樣子。插不上話只有默默在一旁繼續當萬年苦工的阿九隱隱感覺這件事似乎有點糟糕,然而最糟糕的還不是朱聞挽月與慕少艾的相會,而是另一個還沒有從遠處趕到中原的人。

朱聞挽月則一邊與慕少艾談著她離開時異度魔界的情況,一邊不知不覺說到了那個剛剛與她告別的魔者。她想或許這時候伏嬰師還是一團魔源,又想如果他覆生了的話會給帶給正道多少麻煩,然而事實卻往往出乎所料。

不過是朱聞挽月來到雲渡山和慕少艾閑聊的這段時間,伏嬰師剛剛以魔源覆生,從天魔之池出來,就有了新的任務。

等在池前的是斷風塵與九禍還有補劍缺,要他做的事是按照之前魔皇離開時的吩咐,把邪君化體帶到邪君那裏,以術法使二者重新合二為一。

聽起來就像是邪君並不想要回這個化體一樣。伏嬰師走進熟悉的萬年牢裏,與被關在裏面不知多久,似乎要把萬年牢坐穿的主君打了個招呼。他被對方瞪得有些心裏發毛,想孤月還是多虧自己才能撿回一條性命,這樣明顯欲除之而後快的目光實在對不住他。從天魔之池再出來以後,伏嬰師就再也不是能仗著魔源覆生來肆無忌憚揮霍性命的咒術師了,要比從前萬分小心才行,否則,魔是沒有人族那樣轉世輪回的機會的。

正因伏嬰師這樣愛惜性命,所以當銀鍠朱武身上的鎖鏈忽然掉在地上時,他的第一個選擇便是轉身就走,哪裏想幽暗中傳出一個聲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想走去哪裏?表弟。”

黑衣劍客看上去雖然陌生,但身後背著不知誰給他的斬風月,已然說明了身份。而在其身後,是神色蒼白的邪君化體,碧眸靈動如故,見到伏嬰師時,還不覺笑了一下。

“伏嬰師,久見了。”

“主君,少君,久見了。”

言落,牢門上的逆反魔源之印脆聲碎裂,早已掙脫束縛的紅發王者站了起來,大步走了出來,踏出的一瞬,黑發劍者便與他合二為一。

接著,外面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不用猜也知道,潛入異度魔界的除了銀鍠朱武的化體以外,還有其他人。

伏嬰師猜的確實不錯,斷風塵與九禍此刻正在天魔之池前與突然出現的人交手,這一次來的除了赭杉軍以外都是對異度魔界內部地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吞佛童子,你這個背叛者居然還敢回來!”斷風塵沒有想到自上次天魔之池前一戰後桀驁不馴的紅發魔者還有再站在他面前的一天不說,這一次回來的還有大約是來故鄉觀光一番的鳩槃神子。

倒是補劍缺在招來招往時不忘揶揄一番曾經的同僚:“哦,這不是鳩槃神子嘛,好久不見咯,萬聖巖的鹹菜豆腐味道怎麽樣?”

蓮讞清光交織朱厭紅蓮之火,化去斷風塵沛然一掌,鳩槃神子只道:“補劍缺,別來無恙。”

“哎呀,這可……哇靠咧,九禍,你看,”對戰膠著間,補劍缺忽然對正在專心應對赭杉軍的九禍說,“伏嬰師,不是叫你帶邪君化體出來嗎?你把兩個都帶出來了是怎麽一回事?買一贈一?”

被斬風月架在脖子上的咒術師只是冷笑一聲,看到斷風塵同樣錯愕不及的模樣,又掃了一圈天魔之池前的人,心裏明白幾分。傳達魔皇之令是補劍缺,而非斷風塵。

“狼主,你演戲的技術太差了。”

“喔,”補劍缺摸了摸下巴,“你小子腦袋果然不錯,鳩槃神子,你的繼任者一點不比你差勁。”

“原來如此,狼主,真想不到你也有背叛異度魔界的一天。不過,想用伏嬰師做人質?朱武,你太小看吾了,”斷風塵冷哼一聲,看向一旁的九禍,“女後,魔皇不在,主持異度魔界內務的是你,應當立刻調令駐兵守將,誅殺背叛者與入侵者。”

手握赤火的邪族女王只是一一看過眼前的人,有玄宗的敵人,有昔日最得力的下屬,也有曾經仰仗的智囊,還有敬重的前輩,最後與朱武對上視線,又一次如當初那樣靜默無言。

“女後?”

斷風塵以為九禍是顧及昔日之情,卻不知她的目光不僅是看著銀鍠朱武,還有紅發王者身後的青年。

一瞬之間,赤火□□一轉,直指斷風塵,血濺三尺。

胸前傷口深可見骨,斷風塵又驚又怒:“女後!連你也!”

她頭也不回,只道:“你同他們走,去矗理原。”

“吾不能丟下你。”銀鍠朱武說著,握緊了手中的斬風月,那一刻伏嬰師能夠感覺到他是真的動了殺念。

誰知,一旁的鳳翾忽道:“且慢。”

雖然青年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但伏嬰師還是不得不感謝他的求情。

“現在還不能動手殺他,”說著,鳳翾上前制住了伏嬰師身上的穴道,“吾要帶他一同去魔皇宮殿。”

“吾與你一起去,”九禍點了點頭,又對補劍缺道,“狼叔,你帶他們先走。”

她說完,瞥了一眼伏在地上被赤火所重創的斷風塵,看起來極為不甘的模樣。

“你要救遙重,吾不能先走。”銀鍠朱武知道她的打算,沒有要和補劍缺離開的意思。

補劍缺一聽就一副頭疼起來的神情:“哎呀,你們兩個啊。”

“此地不宜久留。”赭杉軍見九禍與銀锽朱武似有僵持,不禁提醒道。

他話音剛落,遙遠處如一道驚雷乍現,隨即地面顫動起來,天魔之池的池水亦開始沸騰,而上方匯集無數古老元靈的天魔之像則發出萬鬼齊哭般的嘶吼聲,摻雜著惡鬼似的低笑。

“哈哈哈哈……嗚哈哈哈哈……”

斷風塵捂住胸口,也低笑起來:“吾皇歸來了。”

聞言,所有人皆神色一凜,只聞上方魔神之聲響徹,如雷鳴陣陣:“吾兒朱武,你又帶了朋友來嗎?”

這場發生在天魔之池前大戰的詳細經過,後來都是吞佛童子講給朱聞挽月的,在第二根神柱被砍倒後,只要輕輕足尖點地就能瞬間將方圓百裏夷為平地的棄天帝降臨在他們面前時,除了斷風塵很是得意以外,所有人都如臨大敵。

即便是全盛狀態的銀鍠朱武也硬接不下棄天帝的第二掌,如果那時不是九禍上前為他擋下,大概是活著到不了雲渡山了。所幸當時鳳遙重的化體鳳翾不知為何趁棄天帝與朱武等打鬥之際,忽然奔出天魔之池帶著伏嬰師往魔皇宮殿而去,見到鳳翾出乎意料的舉動,棄天帝似乎極為憤怒,丟下天魔之池中已經重傷無力再戰的眾人追了上去,之後又發生了什麽則不為所知。

朱聞挽月一邊詳細聽著吞佛童子的講訴,一邊為重傷昏迷的九禍診脈,對面坐著難得神色凝重的慕少艾,抽了一口水煙問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的銀鍠朱武你們的魔源覆生還能使用嗎?

不知是不是偷聽了內室中眾人的談話,忽然從門外走進來的螣邪郎冷道:“背叛魔界後當然是不可能了。”

表面上所謂的矗理原再戰,不過是鬼邪兩族率兵到矗理原上和玄宗的人幹瞪眼半晌後憋出來一句女後與朱皇讓我們來跟你們和談,讓玄宗和其他中原正道本來都握得緊緊的武器一下子差點脫手。

矗理原之戰,成了異度魔界泰半兵力倒戈向中原的一戰。朱聞挽月也是聽了銀鍠朱武的解釋才知道,九禍一開始就沒打算過要讓棄天帝臨世,但是當她警覺到內部如斷風塵和伏嬰師這樣早就把魔源交出以表忠心的魔時已經來不及了,那時候她和鳳遙重都已經被關在萬年牢裏,就連抽取三魔魄也不過是表面上過問一下九禍,看這位女後還是否站在他們一邊而已。

天魔之池前赤火擋下斬風月的苦情戲,實在精彩。

慕少艾搖頭道:“哎呀呀,那就很麻煩了。”

受棄天帝一掌,九禍的魔源幾乎碎裂,如不是當時銀鍠朱武及時帶九禍沖出異度魔界,早已成了冰冷的屍體,但支撐到現在也是回天乏術了。

朱聞挽月第一次見到銀鍠朱武那樣沈默的神情,她趕在螣邪郎要說些不大合適的話之前將這位身上還有掛彩的鬼族青年拉了出去,隨後慕少艾也跟了出來,望著雲渡山密密麻麻的魔兵和中原正道以及玄宗眾人,紫耀□□和地獄島的人都快沒位置站了,不禁有些自嘲說這還是真是苦境中原的一大奇觀,不知道一頁書回來看到會是什麽表情。

總不至於收地皮費。朱聞挽月暗想佛門高僧不至於如此愛財摳門,就聽見前面人群中一陣騷動聲,是從上山的入口傳來的,然後她就看見那些人分出一條道來,似乎是有些劫難逃生後的中原俠士曾經見過,表情上有些避若蛇蠍的意思,先是張揚如火的紅發,然後是一雙金色熠熠的眼睛。朱聞挽月有生以來見過不少美人,但美成這般妖冶奪目的還是頭一個,好巧不巧,這位黑衣紅發的美人往這裏一走過來,慕少艾原先悠閑抽水煙的樣子就沒了,煙桿子都差些落在地上。

嘴裏念叨著似乎是西苗那麽遠,他怎麽來了一類的話。朱聞挽月正好奇這人是誰,偏偏被銀鍠黥武抱著的小丫頭哭了出來,也不知又是發生了什麽,她無奈走過去打算哄她,就聽見陌生的男聲說:“遙遙?”

這兩個字,聽上去是熟人才會喊的,朱聞挽月看著那位紅發美人與慕少艾對視了半晌,又走了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哭個不停的小丫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烈雪……我叫……鳳烈雪。”

之後這位名喚南宮神翳的美人就成了小丫頭的義兄,在雲渡山那段日子裏都是他帶著小丫頭,也是他用西苗新培育的涅槃蠱救了九禍。

這一段因緣說起來還是因為鳳遙重的緣故。朱聞挽月在一邊救治傷員一邊與南宮神翳閑聊,才知道了曾經發生的那些事,而南宮神翳則知道了後來發生的事。

雖然有武林三大神醫之一的慕少艾和西苗翳流教主南宮神翳還有異度魔界的醫座之首留在後方給不斷離開雲渡山又重傷回來的人救治,但還是每天都會有挽救不了的人。

她看著昔日創造刀戟戡魔神話的燕歸人與羽人非獍幾乎九死一生,看著葉小釵和蒼帶回身負重傷的補劍缺和命懸一線的月漩渦,與銀鍠朱武相對時,她的長兄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這一次拜托你們了。”

朱聞挽月忘記了那段時間她閉上眼睛的次數有多少,幾乎每次一睜開雙眼,就會看到手裏洗不幹凈的血,還有她轉頭望去時,蒼與藺無雙沈重的表情。

期間朱聞挽月還與慕少艾出去救助過四處逃亡的難民,聽說是異度魔界放出了魔龍殘骸所化的戰獸天戮四處殺虐,所過的村莊屍橫遍地,血流成河。補劍缺曾經講起道境在久遠前覆滅的往事已經模糊,但同樣的描述或許也適合在這一刻,何謂屍山血海,何謂蒼生塗炭。

苦境中原哀鴻遍野,但凡她一離開雲渡山,耳中所聞皆是失去至親或自身瀕死的哀嚎。屈世途聽她這一番描繪後不禁搖頭嘆息說要是素還真還在,真不知道會多麽不忍與痛心。然而素還真為誅殺玄貘已經舍身成仁,最後屍身被送往了異度魔界,據說是被棄天帝毀了。

喝完最後一次屈世途泡的茶,四非凡人決意與問天譴一起隨玄宗四奇六弦前往北越天海支援他們將要布下的玄罡劍奇陣,一同前去的還有看起來有些別扭又出於朱皇命令不得不出戰的螣邪赦生與黥武,最後還有提著朱厭說四奇去了四魔怎麽能不去的吞佛童子。

北越天海一戰結果十分慘烈,第三根神柱被毀於一夕之間,棄天帝輕描淡寫一掌就將鎮守的神獸擊斃,隨後就是神柱崩毀之聲震天裂地,代表著神州存亡的機會只剩最後一絲一毫。

當所有人都在說最後去守第四根神柱的人選和棄天帝的初代聖魔元胎究竟有何弱點可尋時,朱聞挽月正在給躺在雲渡山露天草席上的螣邪郎包紮傷口,旁邊傷勢不怎麽樂觀的紫荊衣和金鎏影還在昏迷,忽然間螣邪郎幽幽對她說了一句。

“本大爺覺得玄宗的臭道士人還不錯。”

如果不是雲龍斬和雲天極刃合作無間,螣邪郎與赦生童子這一次是回不來了。

她嘆了口氣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侄子的頭,然後螣邪郎就站起來說要去看看九禍醒了沒有。轉過身時又說,那時候我真怕母後醒過來知道我和赦生死了會是什麽樣。

不光是他害怕,守了赦生童子一天一夜的銀鍠朱武也害怕。朱聞挽月知道她的兄長其實對什麽魔界王位視為浮雲,平生唯一想要的就是一個家,如果連這個家也守不住了,那銀鍠朱武的一生又有何意義可言?

這種絕望的氛圍籠罩在雲渡山上,直到北越天海之戰後第二天,徐徐來到雲渡山的一行人,豁然打開了一線光明的契機。

看到自上次逃亡一別後就不知所蹤的葉長生時,朱聞挽月先是一楞,隨後他身後站著的兩位佛門高僧,她一位都不認識,但是看其中一個和一個窮酸道士打扮的還有一個華麗儒生打扮的走在一起,她幾乎就能確定這是三先天之一的佛劍分說,而另一位金閃閃的,看起來是前輩中前輩的,除了雲渡山的主人還能有誰?

最後還有真正在那次逃亡中救了葉長生的人,一手拿著拂塵,有些埋怨又死了的同門沒事給退休人員找事的脫俗仙子談無欲。至於是不是還有之前一蓮托生品的筆名版權糾紛就不清楚了。

這一次基本該來的人都來的差不多了,於是所有都還活著的坐在雲渡山的露天草席上開了個會,把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但凡已經受了重傷的,還有年輕一輩的都被毫無意外地排除掉,呆在後方該幹嘛幹嘛了,至於剩下的前輩們還有能出力的,也要對得起已經給聖魔元胎留下中丹弱點的素還真。

朱聞挽月按照他們所說的大約算了一下會有哪些人去,玄宗四奇中紫金二人重傷是去不成了,到最後只有赭杉軍,墨塵音還有蒼,順便加上幾乎已經成了編外人員的藺無雙,異度魔界能出力的只有銀鍠朱武,似乎還和蒼商量了什麽計劃,中原正道這邊倒是來了三先天和一頁書,除此以外,據說談無欲還寫信給了風之痕。

這麽一番計劃的差不多後,之前回了一趟萬聖巖又姍姍來遲的鳩槃神子總算是和一蓮托生的轉世碰上面了。他們兩個和一頁書又談了許久,大抵是關於磐隱神宮的事,最後說著說著,不知怎麽突然就叫了朱聞挽月的名字。

這種時候,絕不是什麽好事。朱聞挽月看金鎏影已經要醒過來了,就叫了他的同門白雪飄過來照顧,然後往那三個和尚坐在一起的地方走了過去。

第一眼與她對視上的,鳩槃神子眼中的清藍,佛者悲憫的情懷中有幾分悲傷,他手中環著一串青木佛珠,有些似曾相識。旁邊的一頁書只是打量著她,不發一語,坐在鳩槃神子對面的是一蓮托生,此時的少年已經與之前分別時有些不同了,雙眼通透,在對上的一瞬,朱聞挽月只覺自己一切過去未來都已被他所洞悉。

少年聲音清越:“還記得吾曾經在山洞中講過的往事嗎?”

朱聞挽月點頭:“記得。”

“千萬年傳說俱成煙雲往矣,”他闔眸,又緩緩睜開,燦若琉璃,端似明鏡菩提,“這世上若還有誰能做到,就只有你了。千載天魔劫,今夕終有定數。”

那一串青木佛珠從鳩槃神子手中到了一頁書手裏,最後交到了一蓮托生的手上。

再後來,是朱聞挽月帶著這串青木佛珠在他們前往萬裏狂沙時,獨自離開了雲渡山。

她走時未對一人提起要去做什麽,只是說要四處看看有沒有還需要救助的災民,只有尋常一直跟在南宮神翳身邊的鳳烈雪若有所感,拉住了她的衣角。

那小姑娘的眼睛早就哭得紅腫了,這一次卻靜靜望著她,問遙遙什麽時候來。

朱聞挽月佇立在原地良久,最後將她抱起交給了南宮神翳,問西苗蠱術之中可有能消去記憶的方法。南宮神翳未曾回答也不曾疑問,只是點頭說吾知道了,然後站在山頭看著朱聞挽月一人手持一串青木佛珠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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