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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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穿石,如沙漏倒懸落盡時間長河,一點一滴,敲在他耳邊。外面是如潮浪般時漲時落的雨聲,潮濕而冰冷,讓已感覺不到溫度的身體如墜冰窟。

這種感覺,似曾相似。究竟是道魔大戰僥幸逃生的那次,還是一處無名的雪峰上?記不得了。那麽多紛繁覆雜的記憶,像是走馬燈一樣在黑暗的意識中浮沈閃過,來不及看清就又沈下去了。他孤身陷落在深淵之中,一無所有。

少年小聲說話的聲音響起,模模糊糊隔著生死一線的距離,從遙遠的河岸邊傳來似的,另一邊的岸上,兩道影子並肩立著,一者穿著水綠色的衣裙,一者拿著銅制面具,望著他笑了笑,又一同轉身攜手往遠處而去。

分不清是誰的聲音,忽而是少年的青澀,忽而是女子的溫柔,忽而又是個小姑娘的稚嫩,他們都喚著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伏嬰……”

虛幻的錯覺被蔓延在周身數不清的痛楚所替代,雨聲漸漸大了起來,蓋過了河浪湧動的聲音。他隱約聽到了一蓮托生轉世的少年在說著什麽,但卻斷斷續續,聽不清楚。

“挽月姑娘,挽月姑娘,你怎麽不說話了?”

“再不救他,就真的死了。”

“挽月姑娘,你別走啊,外面都是異度魔界的追兵,你去哪裏?”

之後又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外面的雨滴飄落在他臉上,溫熱得出乎尋常。胸前的傷口被塗上了草藥,一圈又一圈細致地纏著,最後冰涼的指尖觸在臉上,抹去雨水,又落了下來。如此反反覆覆了很久,指尖移開,改為托起他的頭,一點清水潤在幹燥不已的唇間,輕柔的女聲隨著外面雨水流淌的聲音飄忽。

“喝點水。”

他沒有會在失去意識時掛念的人或者名字,所有的過去埋葬在三關試煉的那一日,變作掛滿在朝露之城密室墻上無數的相同面具,變作指間一張張式神的符咒,最後,又變作戰鼓喧天的戰場上,濃重的血腥味,如朝露之城的夜霧,層層湧上,要將他徹底包圍。

兀的,一只如雪皓腕劃破霧障,執素釵而來,銀光凜冽,暗驚心神,卻在離他胸口一寸時猛然停下,幽遠的聲音溫柔如水雲川林初綻的桃花。碧色窈窕,遍踏屍骸。

遺忘的聲音說:“走啊,楞著做什麽?”

走不了了。救了不該救的人,死在不該死的時候,素釵環碧的絕名,被他一手葬送了。

然而那手卻意外地執著,緊緊攥住他,不一會兒又變成了一只小手,小女孩的聲音傳來:“別松手啊,我怕。”

沒來得及攥住,那只小手便從掌心中滑走了,他欲去抓住時,忽然一道灰藍瘦長的身影擋在前面,鈷藍花紋的銅面覆在半張面上,嘴唇緊抿。

那人摘下面具,幽霧似的黑在眼中沈郁難紓。

“伏嬰,不要去了。”

“銀鍠玄影……”

從口中喚出的名字,是緊鎖在久遠記憶中的禁忌。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木柴燃燒時發出的斷裂聲讓混沌的意識逐漸清醒,他緩緩睜開眼,坐了起來,身後的巖壁上是被拉得極長的影子,從山洞口投在上面,動也未動。

火堆的對面,是正專註添柴的少年僧者,他一邊用木棍戳著火堆,一邊翻著放在膝上的古書,好像並沒有註意到他醒來。

直到伏嬰師想站起來的時候,少年才頭也不擡地說:“別動啦,你一動傷口又要裂開了。”

伏嬰師沈默著坐在那一堆幹草上,伸手摸上失了面具的臉。終年不見陽光的蒼白與陰冷,在沒有了那張銅面後的異樣之感伴隨著莫名的焦慮,最後不得不將註意力轉到少年在讀的書上。

單看破爛不堪,松松垮垮快掉在火裏的封面,伏嬰師就知道少年在讀什麽了——萬血邪箓。

但是和他之前看到的不同,原本空白的書頁上此刻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猶如詭異的舞蹈,一筆貫穿一行,時而如鐵筆銀鉤,時而如潑墨揮灑。

伏嬰師忽然想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於是問:“萬血邪箓開啟了?”

良久,少年僧者才擡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清亮的瞳裏是縷縷血絲,看起來很久沒有休息了:“你知道那天之後過去多久了嗎?”

“幾日?”

“三日了。異度魔界的追兵……差一點就被外面飄來飄去的大眼睛給發現了,”少年僧者說著,合上書本,那上面不知何時被血染透了,而書名從之前的黑色變成極淡的金色,“幸好萬血邪箓開啟後,那些精銳魔將就被召走了,他們應該是去找第一根神柱的位置了,不過那些用來偵查的魔兵還徘徊在外面,要不是之前挽月姑娘冒險出去了一次,它們也早該走了。”

傷口處滲入的草藥汁液讓不堪忍受的愈合癢痛得到了緩解。伏嬰師沈默著望向站在山洞口的身影,恰好對方轉過了身來,也對上了他的視線。

朱聞挽月從陰影中走出來,巖壁上被拉長的影子漸漸短了,最後篝火跳動的光照在蒼白的臉上,凝結的血汙染在領口處,貼在脖子上,環釵繞起的烏發落下幾縷在鬢邊,隨著她坐到少年旁邊時飄起來,又被捋向了耳後。

一層一層的碎布條纏在她的手腕上,失血的唇色隱隱青紫。她看了伏嬰師一眼,又拾起地上的木柴,添進了火堆中。

片刻,她說:“雨要停了。”

葉長生道:“那我們得把火堆滅掉了,你之前布在外面的結界還有沒有感應到那些魔兵?”

朱聞挽月搖了搖頭:“邪眼一族的探子,行跡最難捕捉,它那時不慎失手,決不會就此罷休。”

說著,她又添了一根木柴進去,劈啪斷裂的聲音在山洞中斷斷續續響著,朱聞挽月知道伏嬰師望著她,在一根木柴燒盡後,她才擡起頭:“不講一講你的故事嗎?”

“故事?”喉嚨幹澀得發緊,伏嬰師笑了笑,“你想聽什麽?”

朱聞挽月凝視著咒術師那張曾經消失在記憶中的臉,忽然也笑了:“講一講,當年你們是怎麽騙吾的。”

“那是一段很長的故事了。”伏嬰師說著,註意到葉長生也饒有趣味地擡起頭來。

少年道:“不知道這段故事吾是不是可以用單薄的前世記憶,補上些許?”

伏嬰師頷首道:“那你先講,如何?”

於是,少年僧者拿起身旁的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清了清嗓子,將遮著他臉的碎發也捋到耳後,望著眼前徐徐燃燒的火堆:“那是發生在道魔大戰之前的事,大概有幾百來年左右。萬聖巖大日殿的僧者一蓮托生,偶然在藏得不嚴密的□□區裏讀到了一本古籍,於是決定游歷四境,尋找一個消失了的種族的痕跡。”

伏嬰師對他的形容感到幾分玩味:“藏得不嚴密的□□區?”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妙語如是,正乃□□區幾乎未曾被人發現的原因,”少年凈白的面龐如水中圓月,含笑似拈花,“這之後,他走遍四境,在道境一處無名的湖岸邊,找到了傳說的遺跡和最後一絲與他摯友同出一系的血脈。”

說是單薄的記憶,實則是游遍四境後廣博如山的回憶。朱聞挽月聽到“無名的湖岸”時,不知為何心下一動,想起了她在識界最初見到的那一片波光粼粼。

然後,少年的聲音刻意輕了一些:“那片湖水狀若月牙,清光明輝,琉璃燦爛,故而當地的人稱其為月湖。”

天人六道,八部龍眾,佛經傳說諸般紛紜,少年僧者講訴如乍然一現如煙火大盛於夜空,紛繁紅塵迷障豁然見開,久遠過往盡收眼底,她坐在少年身旁,竟覺萬丈塵世偌大如江河湖海濤濤,而自己一介蟻舟渺若山洞中一點轉瞬即滅的火星。

世人講前塵,皆是持著因果二字,自稱是葉長生的少年,講的是一個“緣”字。有他與友所結之緣,也有偶然古書一頁入眼之緣。踏遍千山萬水而後回到道境,才知起點不遠處便是終點。

朱聞挽月問:“你為何見了那一頁古書上飄渺的記載便要執意去尋?”

葉長生沒有糾正朱聞挽月的稱呼,只道:“因為歷代繼承優缽羅華尊者之位的責任。那時,已有數百年未得障月阿修羅現世,或是末法已至,或是壞劫已現,一蓮托生必要一個求證。”

似是略有所懂,伏嬰師道:“原來,除了護法阿修羅以外,障月尊的存在還有這樣的意義。”

“佛經開篇有曰如是:今此世間眾生所居國土天地,雲何成立?雲何散壞?雲何壞已而覆成立?雲何立已而得安住?成住壞空,講的是世界的生滅變化。追溯其源,初時壞劫,有迦梨迦大風吹八萬四千由旬大海之水,皆令四散。當於爾時,四方一時有大風起,其風名為阿那毗羅,吹彼水聚,波濤沸湧混亂不停,水中自然生大沫聚。 ”

朱聞挽月不解:“世界的生滅變化是由這兩種風所致,那又與一蓮托生最初要去尋找的傳說有何關系?”

“這嘛,”葉長生一手撐在膝蓋上托腮,一手指了指腿上放著的萬血邪箓,“萬血邪箓被分為二冊之前,是保管在玄宗先代宗主的手中的。”

“後來,狼主補劍缺在道魔大戰之際從他手中奪書,兩敗俱傷,萬血邪箓被分為兩冊。”伏嬰師想起當日補劍缺在第三殿議事時親口所說,雖聽起來有幾分誇耀,但要從那位玄宗宗主手中奪來這半冊,確實不易。

朱聞挽月則問:“在這之前,萬血邪箓又是從何而來,為何到了玄宗宗主的手中?”

“先前你問世界生滅變化與傳說,不如想想阿那毗羅之風如今再現於誰的手中,又展現出怎樣的威力。小僧猜測,你們都有所目睹了,”葉長生嘆了口氣,“從長天羽神族繼承而來的力量,正是所謂的‘成住壞空’。天神創世之初,欲立四柱於神州大地之下,阿那毗羅之風所具備的力量,正是為神建造這四根神柱。”

少年僧者說著,又舉起水壺喝了一口裏面所剩無幾的清水:“神州既成,神族隨天神歸天界,居□□之頂阿迦尼咤天,又有遺族留於凡塵,散落無從追尋,一蓮托生尋到的,就是最後的遺族。可惜經過數千年與人族通婚,導致龍女之血隱沒,阿修羅好鬥之血凸顯,族群終日廝殺互妒,最後已至滅族邊緣。”

“修築四神柱的傳說一直流於遺族和居於□□的神族口中,遺族將其整理記錄為書冊,奉為聖典,一蓮托生所尋到的,除了已沒落的遺族,還有就是這一冊聖典。”

“他帶回了聖典……”

葉長生連忙擺手:“耶,那怎麽也是一群有阿修羅殘忍好戰之血的人保管的聖典,怎麽可能說帶回就帶回,而且,那時他並不知道四神柱位置記載留於世間的嚴重性。”

然後他又壓低了聲音:“直到他回到萬聖巖,大日殿聖尊者一步蓮華告訴他不久前預見的天魔劫。”

伏嬰師略有所思:“遺族沒落,聖典無力保管,異度魔界勢力在道境忽起,是一步蓮華預見天魔劫的原因。”

“所以你……一蓮托生,在知道天魔劫後推斷了前因後果,就去遺族要帶走聖典?”

“一蓮托生是又去了,但是那裏卻已成地獄。他離開後不久遺族發生了一場內戰,基本死傷殆盡,只剩下最後一個守著聖典的祭司,還有一個被抱在懷中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伏嬰師笑道:“喔,佛門大師也做過落井下石,奪人寶物的事嗎?”

“如果他早一天動身,來到遺族,也許就能救下兩個人,”葉長生沒有在意伏嬰師的挑釁,而是忽然看向了朱聞挽月,“因為天魔劫的預示,正好說明除了一蓮托生在找四根神柱的有關記載以外,異度魔界也在同樣尋找這一古老的記載。”

篝火在添入太多木柴後猛躥起了烈焰,映照三人各懷心事的面孔。

朱聞挽月聽到身旁的葉長生問伏嬰師:“小僧猜一猜,當年異度魔界的鬼後回去後是如何說的?出去撿到一個棄嬰回來?嗯……不好意思,似乎那時候你也差不多才一兩歲。”

同樣沒有理會葉長生反過來的取笑。長久以來,最說不通的一點如今得到了證實,伏嬰師如有所悟,點頭道:“你與鬼後一場爭奪,萬血邪箓落入你手,嬰兒被她帶回異度魔界。她任務失敗要向魔皇覆命,只有謊稱偶然撿到一個棄嬰。”

火光中,女子蒼白的面容沒有半點變化,只是淡淡道:“後來,甚至變為說,是鬼族之王與王後一同撿到的孤兒。”

沈默半刻,葉長生說:“對不住。”

朱聞挽月道:“你繼續講。”

“書被一蓮托生帶走後,送至當時傾天劍宗出身的玄宗宗主手裏,想讓他代為設法,將書毀掉。但不知是何緣故,他遲遲沒有動手,一直拖到了道魔大戰之時,被異度魔界重新奪走半冊。”

事情前因後果,就是大致如此了,葉長生講完後,喝了水壺裏最後一點清水,看向伏嬰師:“該你了。”

咒術師卻問:“吾有一點疑問,你手中半冊萬血邪箓,是如何開啟的?”

“嗯……你不仔細聽小僧講嗎?最後的,那個祭司……”葉長生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朱聞挽月手腕上的布條,忽然有幾分得意,“你們找那麽久的無罪之人,大費周章湊齊萬血之魂,是因為下半冊記載的開啟之法本是遺族用於獻祭的。”

他頓了頓,然後說:“以遺族祭司一脈的血液染透聖典,才是正確的打開萬血邪箓的方式。”

伏嬰師有幾分嘲弄:“這麽說,是你們自掘墳墓,故意先打開了萬血邪箓。”

“你能不能認真把小僧最先開始說的想一想呢?”葉長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意提醒,“阿那毗羅之風,神族和遺族同時流傳的古老事跡,如果遺族有萬血邪箓,那神族有何物?”

伏嬰師忽然直直看向沈默不語的朱聞挽月,女子正摩挲著手腕上的傷痕,感覺到對面穿過火光投來的視線,微微擡起頭:“神族所遺是傳頌的口頭史詩,長生說在最後一個神族隕落之前,那首歌謠已經告訴遙重了……遙重他瞞不了多久的,四神柱的位置遲早要被知道,與其讓他被折磨,不如吾提前開啟邪箓,承擔這一切的後果。”

“吾心中自小沒有什麽蒼生大義,有的只是自私自利而已。你們從小對吾所灌輸的就是這樣,鬼族的公主,鬼族之王唯一的小妹,想要什麽都可以,無論做錯什麽都會被原諒。只有一個人,在小時候對吾說,去做真正的自己,你不該是這樣。那時,吾沒有聽懂他的話,後來,是你教會吾,如何去理解他的話。”

朱聞挽月兀自說著:“讓吾好好理一理頭緒罷,很多事情,吾都忘記了。”

“吾也忘了,”伏嬰師站了起來,走到火堆旁,躥起來的火苗幾乎要到他的臉上,“吾甚至忘了,自己的模樣。”

他離開異度魔界那天,在花林中,鳳遙重忽然感慨說從未見過他的樣子,那時候伏嬰師自己也想搖頭說,吾也不記得自己長什麽樣了。

但他記得一張臉,有幾分與自己相似的臉,同樣眼中陰郁的少年。名字叫做銀鍠玄影,是他的表兄。鳳遙重那時應該是猜到了一切原委,又似乎在提醒他什麽。鳳遙重所說的意思是,他小時候從未見過以伏嬰師身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伏嬰師。

朱聞挽月繼續沈思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玄影喜歡上碧女的時候?”

“朱武,你這次要是再丟下我去邪族找九禍,我就去告訴母後!”

“哎呀,小月,讓伏嬰師陪你吧。”

“我不要,我不喜歡他。我就要你和玄影陪我嘛。”

“這啊……嗯嗯,好啊,那就讓二弟陪你吧。”

“大哥……吾……”

“哎呀,二弟,你過來,聽吾講。”

……

同胞姐妹所生的孩子,又是純血鬼族,少年還未長開時,眉眼總是難免相像,況且他們性格本就相似。一張被兩個少年互換的面具,戴著表弟的銅面躲開小妹的玄影去找他心中那抹水綠,摘下面具最善術法偽裝的伏嬰師代替將來的主君去陪刁蠻任性的公主。

那時的小姑娘,怎麽會分得清誰是誰。她以為一直對自己溫言善語,耐心關切的,是她的二哥銀鍠玄影;讓她不要理會周圍流言蜚語,對她說你是吾唯一的小妹的,是銀鍠玄影;她誤入雪峰,受困在冰天雪地裏,冒雪來救她的,是銀鍠玄影。

一起在露城迷霧的森林裏,一起在水雲川林的小溪邊,一起在不毛山道被血狼主訓斥,牽著她,保護她,走在前面的人。

她年少時所有的幻想與向往,都是一個叫做銀鍠玄影的少年。

然而。

然而。

“兄長之前離開時,曾對還在昏迷的吾說,有些事他回來後要親口對吾講。應該就是當初他出的主意,讓玄影和你互換身份,方便看顧他任性的小妹,又能讓二弟得償所願。”

可想而知,當時年少的鬼族少主想出這個點子告訴兩個少年時,還洋洋得意了一番。

伏嬰師漸漸想起了那個少年時就老想著逃家的主君說那個主意的時候飛揚的神采。

待在朝露之城終日無事可做雲雲,反正是早已定好的未婚妻雲雲,要去和九禍談戀愛沒有時間照顧任性又可愛的小妹雲雲,總之他們兩個的爛攤子都是他在後面收拾就對了。

當年定親的時候,各族族長沒有考慮最門當戶對的鳳遙重或閻魔旱魃,而是拉他一個已經是旁支的來充數。早慧如他,明白異度魔界之前的流言是確有其事,孤月公主不過是撿來的而已。那又如何?出身魔道,侈談無用的情感,最後又將所有的英雄氣概用在負氣出走,把所有的戀慕向往變成壓抑的責任,銀鍠朱武與銀鍠玄影其實都差不了多少。

只有他不一樣,出身王脈旁支,年少成名,承襲族名,最後得以在天魔之池見到異度魔界最古老的創始者,從此堅定魔道之心,至此,從未有過一絲一毫動搖。

“吾從前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著從小與常人性格不同的孤月逐漸變成與吾一樣的存在。”

善妒,好鬥,如今想來,都是阿修羅之血的特征。他看著那個故意易容掩去面部醜陋的小女孩人前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人後卻將一個又一個的人偶扭斷,寫上那些她討厭的名字。

每次他摟著睡著的小女孩,為她點火燒盡那些人偶和名字時,就在想什麽時候開始教她折紙人形和咒命術法。精心鋪就的一條扭曲的道路,卻在半路超出了他的掌控,最後當他去要把滑出掌心的手拉回來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根覆仇的銀簪。

“然後等到有一天你終於滿足了,就可以擰下吾的頭了。”朱聞挽月冷冰冰地補充了後面的話。

伏嬰師笑了一聲,牽動胸口的傷口,不禁咳嗽起來。明明就站在篝火前,卻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從你離開鬼族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註定了必須有一個人死在對方手裏。吾曾自信不會失手,但現在,是吾錯算了。”

“死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傑作手裏,不是圓滿嗎?”朱聞挽月笑起來。

真正的銀鍠玄影愛過碧女,喜歡過九禍,唯獨不會喜歡他被撿來的妹妹孤月。而孤月喜歡的銀鍠玄影,從來不是真正的銀鍠玄影。

碧女曾經有意要提醒她,最後又不了了之。

那一點朦朧不清的火光中,不曾熟悉過的面容再也見不到當年那個小女孩的影子。

半晌,朱聞挽月的聲音輕了起來:“雨停了。”

葉長生將萬血邪箓塞進胸口的衣襟裏,輕咳幾聲:“該把篝火滅掉了。”

伏嬰師按住胸口的傷以免崩裂,緩緩站了起來:“你們逃又能……”

忽然,一陣大地劇烈的震動傳來,未及反應,只見腳下頃刻裂出一道隙縫,隨後逐漸擴大,巖壁上脆弱的巖層開始崩塌,無數碎石滾滾落下,一時轟然如雷。

亂世崩雲中,他擡起頭,只見朱聞挽月站在原地,望著上方不斷裂開的巖層,一動也未動。

也許是被禁魔血咒驅使,他想也未想,便伸手去拉她:“你楞著做什麽?”

一塊大如石桌的巨石落在了朱聞挽月之前站的位置。她終於回過神來,

卻是看向一旁的葉長生。

少年也看向她,苦笑著說:“小僧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

朱聞挽月要冷靜許多,她道:“先離開這裏。”說著,便反過去抓住伏嬰師的衣袖,要往外面走。

他想起來,之前在識界,最後也是朱聞挽月一手將他拉入空間亂流中的。

或許,朱聞挽月殺不了他了。伏嬰師低頭看向他被拉住的右臂,忽然又改了想法。

也許,是他殺不了朱聞挽月了。

突然的天災異變並不像是苦境所常見的。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山洞內部坍塌,沒想到當他們走到外面時,大片倒下的樹林,地面無數裂開的溝壑,還有不遠處似乎剛剛形成的斷崖,都說明這場地震的威力並比尋常。

葉長生楞著看了眼前的景象許久,回過頭對朱聞挽月道:“這……”

“不可能……萬血邪箓裏第一根神柱的位置,鳳翾傳信給蒼說他已經提前去了,怎麽會?”朱聞挽月也不敢置信,聲音微微顫抖,“鳳翾出事了?”

語落,天際劃過一聲雪梟啼鳴,葉長生頓時眼前一亮,只見前方歪倒一片的樹林裏徐徐走出一個紫衣黑發的青年,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長生,你沒事。”

葉長生見他孤身一人前來,有些意外:“怎麽只有你來了?鳳翾呢?”

“鳳翾他,和恨長風去了一個叫極封靈地的地方。”

“極封靈地……難道?”

“他們說,那裏是神柱的所在。”

傷口中流出的,是暗紅失去正常生機的血液。無力地握住手中的長弓,身後神柱崩裂的巨響如落雷驚天。

他閉上眼,卻無法堵住雙耳,神州大地上傳來的生靈哀嚎猶如阿鼻地獄的叫喚,震裂耳膜。

一個聲音道:“吾皇,朱武化身已經從時空隙縫中消失了,是否……”

“無妨。”

腳步聲漸近,冰冷威嚴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最後一箭用來強行打開空間通道助朱武離開,和你的本體一樣。”

“為什麽,你會……”捂住腰間的傷口,他幾乎痛得直不起身來。

黑色的三叉戟上,是涓滴著的黑紅血液。攤開戴有手飾的左手掌心,神輕嘆:“再次覆活的聖魔元胎,用了他的三魔魄,僅憑久遠時意識的聯通,意外好用。”

聞言,青年閉著的眼睛猛然睜開,卻被沾血的手指挑起下頜,打量起來。

紅藍異色的瞳俯視著他,紅焰的深處是倦漠無情的火花,冷峭的線條是唯獨天神才擁有完美,神低笑:“這張臉,是你挑釁後吾手下留情的理由。”

“你對他做了什麽?”

“雖然外表沒有變化,依舊受到了業力的影響。” 神沒有回答,擡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隨即眉間一只邪眼緩緩睜開,將紅色的魔印從掌中封入青年身體。

“逆反魔源之印……”隨著封印完畢後手掌的撤離,青年捂住額頭,痛苦地鎖緊眉關,最後蜷縮在地。

黑發魔神負手轉身,對一旁左臂負傷的斷風塵道:“將他關入萬年牢,嚴加看管。”

捂住被一箭射穿的左臂,斷風塵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青年,點頭道:“遵命。”

然後前方遠去的身影又道:“找回伏嬰師。”

“是。”

斷風塵轉向身後的華顏無道與暴風殘道:“華顏無道,隨吾去帶回伏嬰師,暴風殘道,將邪君化體押往萬年牢。”

正好鬼魅之眼傳回了朱聞挽月蹤跡的信息,恨長風重傷逃走,神柱之一已斷,中原陷入一片混亂之中,應無人有暇前去接應,此時殺掉背叛者,奪取記錄另外三根神柱地點的下半冊邪箓乃是最好時機。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來到一蓮托生大師主持的情感相談室(誤)

這章還是伏月,走一走劇情,衍伸擴充一下原劇裏關於萬血邪箓的由來和朱聞挽月的身世。

引用的佛經是《起世經》(瞎扯的,修佛的道友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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