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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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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舍而不能

斷風塵平生聽過不少有趣的事,但是這些有趣的事都比不上落日飄跡狼狽不堪地從海波浪撤回異度魔界,帶來伏嬰師失手被玄宗所擒的消息來得有趣。

何止有趣,如果他剩下的魔生還與前半生一樣長,成為第四殿名副其實的統領者,那一定會將此事列為異度魔界最可笑的事,命令戒神老者在編寫戒神寶典時,無論如何也要為伏嬰師的魔生寫上這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件事傳回後,第四殿上的眾魔議論紛紛。先前因為銀鍠朱武一事與斷風塵已生隔閡的華顏無道冷哼一聲,尖諷的話方到嘴邊,不想落日飄跡後面的話讓她又沈默下來,扭過頭徑直往殿外去了。

不止華顏無道有所意外,連斷風塵也很意外。他們都記得,當初伏嬰師是如何在第四殿上堅持朱聞挽月即使被救走也一定會傷重不治的,正是因為那樣一番有理有據的說辭,斷風塵才暫時打消了派追兵去搜尋朱聞挽月蹤跡的念頭。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到這個地步。派去海波浪的數百魔兵悉數全滅也就罷了,最為關鍵的是,到現在也無法順利開啟萬血邪箓,再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被動。斷風塵心事重重,思來想去,還是只有硬著頭皮去天魔之池求見棄天帝,將最為緊要的事上報。

沒想到他去的時候,數日來未曾在第四殿上露面的魔皇正在天魔之池前與補劍缺說著什麽。血狼主站在背對著他的棄天帝身後聽著,既不回答也不點頭回應,只是反問:“我怎麽會知道?”

說著,補劍缺註意到斷風塵來了,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連他的命都不在乎了,還在乎這些做什麽?不如關心一下萬血邪箓的事,喔……看,忠心耿耿的下屬二號來了,看來萬血邪箓有進展了,咦,另一個呢?”

刻意加重了那個“二號”,暗諷之意不必言明,斷風塵心底裏冷笑一聲,上前一步,單膝屈地,垂首道:“吾皇……伏嬰師失敗了。”

他才剛剛說完,上方的天魔像上便伸出一只魔影巨爪,直迎面門而來。

但又停在了毫厘之差。棄天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詳細講來。”

額際滲出的冷汗順著側臉滑下,剛烈雄渾的掌風氣勁直入肺腑之中,幾乎痛不能言。斷風塵一面看著同樣表情意外的補劍缺,一面咬牙,強作鎮定,重訴了落日飄跡傳回的消息。

說到最後,他又著重補充了:“據落日飄跡所言,當時協助玄宗餘孽的還有朱聞挽月。”

一陣沈默後,補劍缺不禁在一旁嘀咕道:“那丫頭難道是學了那個糟老頭的禁術了?”

看出補劍缺已了然緣由,斷風塵便故意問:“血狼主知道朱聞挽月所用法術為何?”

“咳咳咳,”補劍缺看了看前面的威嚴背影,又轉回來對斷風塵說,“這嘛,本來算是機密的,當初為了防止有魔者故意藏匿自身魔源背叛魔界,所以那個糟……先代醫座之首創造了一種術法,在道魔大戰時用在行為古怪的魔將身上。”

千算萬算,沒想到這個術法反而被背叛者所用了,補劍缺琢磨著要不回去再壓一壓那個糟老頭子的棺材板,免得真的給氣活過來了。

就這樣,斷風塵總算弄明白了伏嬰師為何會被活捉,聽完補劍缺對這種禁術的介紹後,不禁內心感慨,世上最毒莫過女子與小人,伏嬰師和朱聞挽月果然是註定的死敵。

相較朱聞挽月的禁魔血咒,前些日子和緋羽怨姬情斷義絕時挨的那一巴掌可謂是柔情似水了,盡管到現在,他還不時覺得臉上隱隱作痛。

該解釋的都解釋清楚了,斷風塵見補劍缺似是欲言又止,便問:“狼主可還有事要同魔皇商議?”

補劍缺看向一直負手背對的棄天帝:“多說一句,他也不能再違抗魔皇你什麽了,魔源共生之術能起的作用也是有限,偏偏要留住的又不止一個,而是……”

說到這裏,血狼主忽然停下來,瞥了還跪在地上的的斷風塵一眼,改了口:“算了,我還是回去查一查禁魔血咒的解法吧。”

言罷,就轉身離開了天魔之池,留下斷風塵獨自面對棄天帝了。

一直垂首的四天王之首,如今第四殿的表面領導者心有餘悸地擡起頭,望向前方的高大身影。

數日來,棄天帝似乎都在天魔之池,沒有回到那處華美的世外宮殿。也許寄於這具覆生容器上的意識又短暫的回到過六天之界,又可能仍在異度魔界。但若是後者,斷風塵想不到魔皇總是有意無意望著這一池血色的緣由。

與識界的合作仍在進行,對方大膽地提出了要素還真之性命的要求。在伏嬰師尚未失手落入正道手中之前,本來是打算等海波浪事了,就立刻去處理此事,現在倒好,丟了軍師不說,連和識界溝通的主要負責人都要重新找了。

許久,棄天帝終於開口道:“失手被擒,不是他應出現的意外。”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斷風塵道,“玄宗之首提出以另外半本萬血邪箓換伏嬰師之命,吾打算讓暴風殘道與華顏無道一齊前往海波浪將他帶回。至於無罪之人,識界之人已提出了新的辦法,以夢境意識奪其性命,吾認為可以一試。”

神倦漠的眼淡淡掃過面色不佳的下屬,“那就交你去辦。”

於是,斷風塵將一幹位列謀士的魔者名單從腦子裏展開看了遍,左看右看,倒還不如讓被囚禁在魔皇宮殿裏的那位出來,畢竟在任代理魔君時所展現出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最後還是再三斟酌,選了算天河與任沈浮。

“吾皇,”斷風塵頓了頓,“若無法帶回伏嬰師……”

漫不經心地輕拂衣袖,棄天帝道:“設法讓他肉身死亡,吾可令其以魔源再生。在那之前,開啟邪箓才是關鍵。”

斷風塵站了起來:“領命。”

魔源。在心裏默念了這個詞,上方的天魔像映入眼中,斷風塵這才明白原來伏嬰師早已把自己的魔源交給了棄天帝。牽系魔之根本的魔源,一旦毀損將再無覆生之機。人族有輪回一說,而魔道,只以魔源論生死覆還。

耿耿於懷棄天帝對鳳遙重所用的魔源共生之術,不僅是過於在意不必要的事,更是因為魔源對覆活的容器關系甚大。雖然在伏嬰師看來不過是符合魔皇向來行為做事的任性之舉,但若有一點差錯,便再難挽回。

令伏嬰師毫不在意,而斷風塵最為擔憂的一點是,倘若鳳遙重知道魔源共生之術為何物後,可能會采取的極端。然而那位咒術師聽了他的擔憂之後,只是輕笑一聲,篤定無比說,少君不會那樣做。

少君只會想要解除魔源共生之術。

那日伏嬰師前往魔皇宮殿最後一次見鳳遙重之前,曾對斷風塵如此說。或許是對自己可能會在海波浪失手有所預感,伏嬰師在離開前早已和斷風塵商討了不少之後的計劃。

像是終於厭倦了池內翻湧不息的血色,棄天帝轉過身來,對打算離開的斷風塵道:“派人去中原,立刻將鳳遙重的化身帶回魔界。”

“吾皇……”

不容絲毫違抗的冷沈聲音繼續回蕩在天魔之池:“第四殿的事務,交由九禍處理。”

斷風塵垂下頭:“女後一直在問少君的情況……”

“告訴她,吾承諾過,就不會食言。”

“是。”

他的視線裏,只見如夜幽沈的衣擺曳地而過。天神之威,可震萬古,即使現在僅憑意識附於容器之身,也讓眾生不敢直視。如此冷酷無情,又蔑視凡俗,視一切如螻蟻微塵,與千年之前毫無不同。這樣的神,又怎會如伏嬰師所言那樣,會有一個不自量力的容器膽敢去愛?

可待斷風塵後來細想,那日魔皇離開天魔之池所向的方向,應是多日未去的魔皇宮殿。

水雲川林的桃花與魔皇宮殿的相比,並非是遜色,而是各有姿態,難較高下。一邊是碧水桃華,灼灼夭夭,一邊是如幻似真,仙氣飄渺。

讓這處宮殿滿是清麗不失艷美的仙界般景色的,不過是最初一個隨意之舉。

毀滅與再生的神明,在過去曾一手造就了無數的生靈,有過許多引以為傲的造物,乃至開創魔道,但那些都改變不了與這片桃林一樣的本質。就連所謂繼承血脈的聖魔元胎,也無任何差別。造物,始終都只是造物而已,不滿意即可丟棄,失敗則可摧毀。

只有一個不同。一個誕生於神的自身,本應與神共存的生靈。

重重疊疊間,繁花壓得枝頭華滿,本應是粉蔚雲霞,濃如叆叇,卻虛然剎那,交織在眼前成了一片飛雪。

“霰情……”不由扶住蒼勁樹幹的手背上,鑲嵌在金色手飾正中的紫寶石徐徐開謝出一朵金蓮。

一室幽光,錦帳香暖,青年牽著他的衣袖,低聲念出的詩。

交絲……鏤彩……同心縷……千年……花

沙啞欲泣,是枯萎的花。

一手撫上胸前,曾經留在那具魔龍之身上的傷口,不該出現在這具容器之身。

流明朱火,飛舞未歇。風穿林間,飄然如輕絮墜地,又轟然如雷聲鼓動。由遠及近,紛至沓來,是千年前塵在眼前開謝,直到最後,那些掠如浮光的影子從面前逐一遠去,從指間流過,似忘川之水,又似恒河沙數,轉瞬之間便化作煙塵,杳無蹤跡。

唯獨只剩下一個銀發的背影,遙遠得淡如天邊雲色,連輪廓都忽隱忽現,隨時都要被風吹滅似的。那一雙細眸,回首時,滄海澹澹,不可見底,渺然如夢,具是深情。

黑發的神明站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花林間,因感受到自己本應無波的心緒猛然浮動而不覺皺眉,然而就在那一刻,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又轉瞬到了前方,藏在虛虛掩掩的繁茂花樹之中,伴隨著孩童清脆的笑聲。

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同樣的黑發,異色的瞳眨了眨,擡頭望他,彎著如月牙一樣,然後又轉過去,往林間跑去。

那個小小的影子,只不過眨眼便消失了。

棄天帝朝前方那個影子走去,繞過了幾樹繁花。

銀色與灰色交疊在一起,漸漸融合。

青年的聲音像是落在手上的花瓣,溫柔如雲間飄下的細雨:“喜歡嗎?”

被業力侵蝕得已深的手不再是記憶中的纖長如玉,在猙獰的黑紋下顯得細如枯枝。那只手小心翼翼地貼靠在腹部,似是在撫摸著什麽極珍貴的寶物。

棄天帝走上去,握住那截手腕時,入手的仿佛是冰雪之渦下凝結萬載的涎雪石。

曾從那條冰河深川裏取出了時間最久的涎雪石,一半是為了一個精心的布局,另一半是因為那些夜裏,青年反覆喚他名字時的聲音。

然而,神從不容忍任何挑戰神威的違抗與背叛,更何況,這是他的半身。

然而,卻因是半身,竟舍而不能。

因為漸失的五感而沒有察覺到靠近的氣息,待鳳遙重愕然擡起頭時,手腕間熾熱的溫度告訴了他是誰在面前。

無用地睜大了眼睛,想要聚焦看清眼前的影子,然而始終只是一團含糊不清的輪廓。

曾經何其喜歡的容顏,那樣舉世無雙,令萬物失色的絕美。如今都看不到了。

半晌,不知是不是連聽覺也日漸鈍感的原因,記憶中低沈冷漠的聲音模糊得有幾分柔和。

“你看不見了?”

這句話猛然點醒了他,鳳遙重微微側過頭,不想被棄天帝看著如今的模樣,然後點了點頭。

那時,他並不知自己的所有盡收在神的眼底,連同過去的記憶也不停在棄天帝的意識中反覆重現,心中麻木的痛感與遺忘的痛感,最後都會變成一場兩相折磨。

魔皇宮殿外的桃花林,是極其安靜的。鳳遙重聽了很久他們之間的呼吸聲,被握住的手抽不開,連安撫腹中那個又不安分起來的小家夥也沒有辦法。

大概是因為業力侵蝕的加深讓腹中的孩子極其不安,自從會動了之後便用踢動來傳達自己的害怕,所幸力氣不大,不然就有得疼了。鳳遙重想方設法的安慰,最後讓五色妖姬帶他到了這片花林裏來,借著植物生長的氣息安撫它。

後來他才想起,那時自己身上不過披著一件不算厚重的外衫,本就消瘦的身形是怎麽都藏不住那個已經長大不少的小家夥的。

沒有想到數日沒有回來的棄天帝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他們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鳳遙重感覺腰又酸得乏力時,緊握在手腕的手松開了,然後環在了腰間。

勉強鎮定著,鳳遙重問:“魔皇……是有什麽事嗎?”

他看不見,那時一直註視著他的眼睛,在金與紅之間交錯,藍色也忽深忽淺。

良久,重回紅藍的異瞳映著環在臂間的青年,棄天帝道:“朱聞挽月沒有死。”

本想環得更緊些,卻因為即將觸到青年圓潤柔軟的腹部而停了下來。

一點驚喜從無神的灰眸中一閃而過,隨後,鳳遙重問:“她背叛魔界,你要派人去追殺她?”

然後又低聲說:“還是,你想知道,她所學陣法的弱點……”

如果不說,是不是這一次可以回到萬年牢去見朱武大哥了。鳳遙重想到這裏,不由笑了笑,先前因棄天帝忽然的溫柔之舉而產生的一點希望又轉瞬黯淡下去。

幹燥溫暖的拇指觸摸在側臉上,逐漸向上,接著,覆滿薄繭的指腹撫過他額上蜿蜒而下的扭曲黑紋。

無法猜到此刻棄天帝的神情,當指尖摩挲在黑紋上時,令業力侵蝕的疼痛更加難以忍受,鳳遙重不得不抓住一角袖袍,啞聲道:“疼。”

鬢邊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棄天帝道:“她不在賭註之中。”

言下之意,即使要去追殺,也與鳳遙重無關。

只希望挽月能好好保護自己。鳳遙重總算松了口氣,暗想以挽月之能,就算打不過,躲開異度魔界的追蹤還是綽綽有餘的。但是,那天伏嬰師又為何要對他說挽月重傷不治,那樣確定無誤的口氣……

咒術師說過的話隨著那段記憶湧現心底,這幾日令鳳遙重最難安的事不僅是挽月的生死,還有那天所說的魔源共生之術。

他曾想過等棄天帝再來的時候問清楚,但伏嬰師卻先主動相告,仿佛是斷定棄天帝絕不會解釋一樣。

魔源共生之術……同生共死。

鳳遙重兀自思索著,不再敏感的五感只是感覺對方似乎一直看著自己,腰間環著的手隨意地撫過腹部,沒有仔細去摸,興許還以為他是久疏練武,添了贅肉。

這樣寧靜不像往日那樣爭鋒相對的時刻太少了,雖不忍打破,卻還是不得不開口:“為什麽要對吾用那樣的禁術,即使魔源難以維持,吾還有……”

他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鳳遙重忽然覺得自己好笑,越是這樣解釋,便越是讓對方懷疑。

但是,這一層脆弱的紙,早已不堪維持半遮半掩的真相了。

“還有靈息,”棄天帝的聲音隱含幾分不悅,但又壓在極低的語調中,“魔源將竭,你就要用靈息去護它,連那一點微乎其微的聖氣也要給它。”

從未戳破,即使彼此幾乎心知肚明的事,當對方忽然這樣直言,甚至於用責備的口吻時,鳳遙重不禁微微楞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要如何回答?正如那天他們都持著與對方漠然無關的態度一樣,這場所謂的賭註,不如說是死結。

氣氛的壓抑讓那個小家夥又開始亂動了,鳳遙重不得不趕緊貼撫在腹上,耐心地安慰它。

這個時候應該很顯懷了,但在青年的掌下,卻只有微微的一點凸起,像是一團小筍包,藏在腹中瑟縮著,明明害怕還愛亂動。

今日補劍缺來到天魔之池所說的話,在耳邊清晰可聞。

“既然魔皇你都看出來了,我就坦白講,他把那個小家夥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這是你們之間的事,你們最清楚不過,還是真的像伏嬰師說的,魔皇你的記憶……哎呀,屬下不說了,屬下錯了。有什麽要求證的,去讀他的記憶又不是不可以。”

“當初伏嬰師就不該抽出三魔魄,那個術法本來就霸道,遙重的魔源先天有損,這一下子……說句不好聽的,我活了上千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魔源枯竭成這樣還沒死的,喔,還有那一點靈息,應該是你當初給他的神格吧?他那個傻孩子,全拿去護小家夥了。”

“從小到大,那孩子心裏都只有……”

……

那天棄天帝是用意識去讀過青年的記憶,但最後不僅一無所獲,還反而變成了自己的記憶,洶湧而來,猶如海潮巨浪,要將一切淹沒。

補劍缺曾問過是否真的不在乎,棄天帝不過輕笑置之。

愚蠢又天真,難道摒棄七情六欲的神還會糾纏於這種無聊之事?

那又為什麽,讀不到鳳遙重的意識,或者說,他為什麽再也連接不到鳳遙重的意識?

這是從未有過,也不應該有的情況。即使在天魔之池前思考數日,也得不到答案。

那一池的血色裏,一直隱隱約約有個少年的影子。

少年望著他,時而彎著月牙似的細眸,時而閉著雙眼流下淚來。

棄天帝專註看著眼前的青年,不知為何那個少年的影子總是重合在鳳遙重身上。

他們本就是一個人。

他的業障。

他的半身。

他的。

良久,灰白的發絲下掩著的面容才又擡起來,蔓延著將那連神為之喜愛的眉目吞噬殆盡的黑紋,猶如碎裂的玉器被毫不細心的拼合成世人棄之的殘品。

剎那間,少年的影子消失了。

鳳遙重道:“如果吾不願接受魔源共生之術,你可會解開?”

再也拾不起來的碎影殘片,掩埋在遺忘的記憶裏。

只有眼前的青年。灰色黯淡的瞳,再也不見清淺月色。

良久,溫暖的手掌覆蓋了冰涼的體溫,將青年細瘦的手指逐一收入掌心之中,最後重疊著,貼靠在腹上。圓軟凸起的一團,被包在掌心裏時,會不時動一動,像個撒嬌打滾的小動物,希望繼續摸一摸自己。

並不回答,棄天帝只道:“吾不是那個幻象。”

鳳遙重怔然,掌心熾熱的溫度透過手背傳到腹中,像是要告訴他眼前才是真實。

“吾知道,”鳳遙重半垂著眸子,“吾知道現在才是真實,但是對吾而言,過去也一樣是真實。因為這二者本身,並無差別。”

對他而言,所愛的本就是同一個神。然而,對棄天帝而言,背棄天道,也就意味著將過去斷絕,連同愛著那個過去的鳳遙重,也不應在記掛心中,擾亂心緒。

一場最初就註定結果的賭註,又何必去抱以幻想?

鳳遙重這樣想時,他們卻離得更近了,溫熱的鼻息掠過額間,沿著臉頰,最後停在了頸間。

濕熱,濃烈,像是曾有過的一晚,輕聲哄他入睡的神明,卻又不同於那樣細致溫綿。

紅藍異色的瞳,在朦朧的視線裏驟然輪廓分明,棄天帝道:“即使他愛你,也無法用魔源共生之術救你。”

神的話語堅定,是擁有一切的宣告:“只有吾。”

他的半身,只有他。

那些虛實交錯,擾亂不堪的影子,只有當將鳳遙重擁入懷中時才會逐漸消失,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的少年,混沌而雜亂的意識,也都一一消散而去。仔細嗅在灰白發間,仿佛還有青蓮華清幽迷人的香氣。

鳳遙重低笑一聲:“魔皇是要主動向吾認輸嗎?”

“總愛說夢,”棄天帝的淡漠神情中是蔑視天道的自信,“ 吾淩駕一切,即使你之生死,也只能在吾掌控之中。”

區區過去的幻象,又算什麽?半身的愛恨,從來都只屬於創造者。

神低下頭,吻過一側的尖耳,話語蠱惑,如沙羅樹下的魔羅絮語:“難道你的所有愛恨不都是因吾而起?業障半身,執著癡迷,只因為吾。”

楞神半刻,微闔著雙目,鳳遙重緩緩點頭:“是。”

一切因劫起,一切隨業滅。較之他的癡心妄想,神所要的不過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占有,哪怕過去也不容爭奪,更遑論動搖。

棄天帝一聲輕嘆,呼出的氣息交纏在唇間:“遙重……”

曾經的違抗和欺騙都在這個無可奈何的妥協後變得不再重要。猶如失去的所有物重新回到自己身邊一樣,不屬於這具容器的胸口悶痛終於褪去。神擁著青年,想起數百年前那個曾抱起的幼童,到今日,是屬於他唯一的半身。

只愛著他的半身。

兩只不同的手合掌而握,一只被另一只收攏在掌心裏半刻又松開,轉而輕輕覆在了青年腹部筍尖似的柔軟之處。那個蜷縮在腹中不安的幼靈被溫暖的氣息所包圍,終於安靜了下來。

於他而言意義唯一的半身,於半身而言意義珍貴的幼靈。聯系在他們之間的答案,無從找尋。似乎在那段被惱人的聖氣所充斥的記憶中,隱約藏著線索。但歸於那個幻象所有的記憶,棄天帝都吝於一瞥。

不論現在還是將來,都只屬於自己。

鳳遙重不禁睜開眼,只覺柔軟的唇瓣點觸在了額間的黑紋上。

“魔皇……”不遠處,抱著一件月白色鬥篷的五色妖姬俯身行禮道。

“再用不了多久,”又一次握住青年怎麽也溫暖不起來的手,棄天帝道,“那個化身會被帶回,待雙體重新合二為一,你之魔源就不會再有衰竭之兆。”

不顧鳳遙重怔然的模樣,棄天帝接過五色妖姬遞上來的鬥篷,披在青年身上,“你大可幫那些人世間的螻蟻繼續掙紮,吾所有的耐心都只在你的身上,不過,並不多。”

這是神對自己半身,絕無僅有的寬容。

將手從棄天帝的掌中抽出的青年平靜道:“這個異度魔界,現在還沒有能接下化天之箭的魔者。”

棄天帝道:“他縱再強,也是你的化身。朱武與你都太重一個情字,弱點,一目了然。”

很久以前,神就明白自己了。被戲謔不屑的癡愛,如今還要被拿來當做弱點。

鳳遙重拉攏了鬥篷的兩側,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害怕與不安,如果真如棄天帝所說那樣,只怕遠在中原的鳳翾會累及他人。他們分離之日就已經說好,除非歸於萬業之中,否則絕不相見。倘若功虧一簣,這一場浩劫將再無轉圜之機。

撫在腹間的手移開了,隨後是挑起的碎發被掠到耳後的熟悉動作,鳳遙重聽見棄天帝又低聲道:“你該休息了。”

在他以為對方會又將自己抱起時,冷郁的香氣忽然被穿林的風吹散了,縈繞周身的溫暖也消失得幹幹凈凈。

“送他回去休息。”棄天帝的聲音從離他漸遠的地方傳來。

身邊不知何時走近的女魔者道:“邪君?”

良久,一聲嘆息後,鳳遙重沒有讓五色妖姬扶他,而是憑著來時的記憶往宮殿方向慢慢走去:“知幻即離,離幻即覺,吾明知自己所執是虛妄,要還癡信摩羅,如此,不歸眾業,又何來解脫?”

現在想來,當年在七星巖下,若是聽取了梵天對他的一番諄諄教導,決入障月護法之道,從此在佛門修行的話,而今煩惱,皆無掛礙。只可惜,為業之身,何談修法。

五色妖姬聽得不是十分明了,沈默著跟在鳳遙重的身後走了一陣子,忽然前方青年道:“挽月無事,你不用太過擔心。”

“醫首無事?”

聞言,女魔者訝異地擡起頭。

“她應該,很好,”又聽鳳遙重問道,“那日狼叔來的時候,可是交給了你什麽?”

他終於問了。

原意是只要青年不問,她就不會將那天補劍缺借交換錦帕之機塞進手中的信箋給他。雖是無意之間,但匆匆一瞥也看清了上面所寫的內容。

但他還是問了。女魔者內心輕嘆一聲,將一直貼藏於袖中的信箋拿了出來,又擔心青年現在視物有礙,只怕讀不了,便道:“奴家替邪君念,可好?”

明白她擔心什麽,鳳遙重回過身,微微笑著:“如果是吾所想的人,單憑墨跡,吾也能知道寫的是什麽。”

於是,五色妖姬將那張信箋遞到了青年手中。伏嬰師曾經極力反對的只有將五色妖姬調來照顧鳳遙重一事,而斷風塵則不甚在意,只關註魔源共生之術,意見分歧之下最後只有不了了之。事實證明,他們兩個中總有一個是對的,而最應該讓伏嬰師嘲笑斷風塵的一點是,正確的一方永遠是伏嬰師。

早從被異度魔界改造成為五色妖姬開始,朱聞挽月就已經將她收為心腹培養。雖然不過是出於經歷相似的一點同情,但若無醫座之首的擔保,五色妖姬應該被作為棄子,用於滲入中原勢力的間諜行動中,不是死在笑蓬萊,就是喪命在紫耀□□了。

調換鳳遙重留在醫座的書信,給伏嬰師的是她,在鳳遙重失蹤後,將那封真正的信交給銀鍠朱武的也是她。直到朱聞蒼日潛回異度魔界,為其掩護行蹤的,依舊是她。

在伏嬰師與朱聞挽月的這一場暗局博弈中,一顆幾乎被忽略的棋子,行走地游刃有餘。

宮殿內室的書案前,灰白長發的青年將右手的食指尖懸在了空白的信箋上。垂眸凝神半刻,指尖盤繞的黑紋忽有生命般徐徐而下,如墨蛇蜿蜒於紙上,所過痕跡,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成了一篇文字。

“此信由業所書,不可長留,閱畢之後當立即銷毀,”說著,他將信箋仔細折好,摸索著放入信封之中,“照之前的方法,交給狼叔吧。”

五色妖姬小心接過封存的信件,往殿外走去。宮殿之外,桃華明艷,細風如水,而遠在中原的海島岸邊,碧天潮浪,海風長嘯,卻無法沖散數日前一場大戰的血氣。

潮聲喧嘩,惱人不堪。

從一場不停重覆的夢中醒來,意識裏還殘留著最後一刻銀簪刺入心口的痛覺。出於習慣性的摸了摸覆蓋在臉上的銅制面具,用左手撐住床沿,忍住胸前那道幾乎將胸膛剖開的傷口快要崩裂的劇痛,咒術師勉強坐了起來。

處理傷勢的手法可謂熟練,不僅止住了出血,還用生絲縷系的方法縫合了傷口。

至於昏迷前已經失去知覺的右手,當他撩起袖口察看時,不出所料,血紅的咒文盤布其上,像是鏤刻一般陷入血肉之中,只要稍微觸碰,咒文就會像一條纏繞獵物的蛇,產生緊勒窒息般的疼痛。

放下右臂卷起的袖袍,伏嬰師掃視了房間陳設一眼,發現門不過是虛掩著,便從床上下來,還未走到門口,外面便響起了腳步聲,接著兩道逆光的人影站在門口。

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啊,醒了,我去告訴挽月姑娘他們。”

另一個少年聲音道:“傷成那樣,還醒這麽快……”

那個要去找人來的少年又退回半步:“不過,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赭道長他們連綁都不綁一下。算了,還是我看著,你去找大家來吧。”

“你忘了,有那個禁魔血咒在身,他連海波浪都走不出去的。”

一邊說著,兩個少年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最後其中一個紮著馬尾的少年留了下來,另一個和尚打扮的少年便往外去了。

伏嬰師很快回憶了落日飄跡曾提到的有關情報,便對那個站在門口盯著自己的少年道:“天草二十六?”

叼著狗尾巴草的少年劍客挑了挑眉:“你們異度魔界的情報果然很厲害啊。”

身處敵營的咒術師毫無已成俘虜的懼怕,掛著一如既往似笑非笑的表情,將就著屋子裏還算幹凈的木椅坐了下來。

伏嬰師敢肯定,朱聞挽月在處理傷口的時候,除了最基本的清理創面,連一點加快愈合的傷藥都沒有塗。別說這些,沒有把他五花大綁的捆在柱子上就算留情了。

反正禁魔血咒在身,朱聞挽月大可自信,驕傲如斯的伏嬰師從此不過是她掌中的提線木偶而已。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應是當日那身黑裙在大戰中被血染透了的緣故,換了一套水綠色襦裙的女子站在桌邊,沒有了那層黑紗遮面,露出的臉上神色漠然。

“讓吾猜一猜,留一個有用的俘虜能換取的最大籌碼,”伏嬰師見她許久不開口,便道,“另外半冊萬血邪箓嗎?”

朱聞挽月只是緩緩拉過另一把木椅隔著木桌坐了下來,然後食指指節叩在了桌上,輕輕一聲,卻令對面的咒術師神色一變。

“你們慢慢聊,我去找如月和赭道長他們了。”天草二十六總覺得這兩個魔之間相處詭異,朱聞挽月雖一直面無表情,但略顯昏暗的室內光線下,那嘴角隱隱約約總是掛著笑意似的,配合她蒼白冰冷的容色,莫名滲人。

當天草二十六走出小屋幾步,聽到內中傳來一聲極為壓抑的痛哼。不用猜也知道,那張從下半邊看起來就應該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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