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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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霧,如露,如電,如朝露。散開還聚,如是浮生。多少人從她身邊擦肩而過,漸漸沒入未知的黑暗深處。不知所為,不知來處。她一路與這些影子逆行著,一張張人面上皆覆著相同的半張銅面,鈷藍紋路模糊在霧裏如幽玄之花。

記憶永不是真實。

她下意識攔住了一個影子,伸手摘下對方的面具——

蒼白冰冷的面容出現在眼前,悔恨交加的心境再次湧現。

“玄影……二哥……對不起……”

又忽然,那面容似笑非笑。是夢魘?是愛憎?還是糾纏不清的回憶?

痛楚扼住呼吸,手中的面具落下,腕間灰暗的珠子漸漸流轉起了淡淡的赭紅。

剎那間,如碎石投水,面前的影子像是漣漪似地模糊起來,耳邊一聲女子的幽嘆傳來:“自愛殘妝曉鏡中,環釵漫篸綠絲叢。”

她身一震,欲回頭避開,卻又忍不住再見一眼早已忘卻的人。

皓腕覆青雪,紅顏銷黃土。入眼的,是一襲碧水衣袖拂清波而來,色如初桃善窈窕。

她不覺對上一句:“生年虛負骨玲瓏,萬恨俱歸曉鏡中。”

那笑還似當年音容,一只素手纖纖回腕,欺身而上,欲拔她鬢邊銀簪,遂以一個回身繞步,繞過來者腰間,反將那追月流雲的手回扣在掌中。

碧水含桃,明眸瀲灩,掌回雲手不絕,一時難分伯仲,幽弱之聲道:“須臾日射燕脂頰,一朵紅蘇旋欲融。”

“君子由來能化鶴,美人何日便成虹。”她也似當年意氣驕縱,卻知來者已是枯骨入九泉,未得銀簪斂妝容。

最後一個回旋騰身,她抓緊那手,心裏一陣悵痛,便拔了鬢邊銀簪,再擡頭看去,面前哪是紅粉骷髏,這一身粉衫亂發,神色驚惶,正是當年的孤月。

涓涓血紅自簪尾雕琢的桂枝銜月處滴落。

“啪嗒——”

“咚——”

屋裏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

一根木柴靜靜躺在墩子上,劈下的斧頭歪著砍進了墩子邊,咬著一根草莖的少年驚訝地望了一眼緊閉著的木窗,撓了撓頭,邁開步子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心有顧慮似地停了下來,轉過去沖那邊樹下正在下棋的兩個人喊道:“餵,如月,弦首,她好像醒了!”

話才剛說完,身後的門突然就打開了,一只瘦纖的手牢牢抓在門框上,用力之大,連青筋都從手背上凸了起來。

少年劍客被驚得向後退了一步,顯然是沒有想到她會自己站起來。方才那一聲應該是不慎摔倒在了地上,卻這麽快就能走到門邊來。

如雲烏發間插著一支素簪,挽得整整齊齊,不像個病了數日的人。連日來既無血色也無生氣的秀麗容顏上,只有一雙沈郁像夜裏寒星似的眼睛睜著,連一點傲氣也不願留給忘川奈何。

將半個身子靠在門框上,她望著上方一片的晴藍,出神半刻,自言自語說著“中原”二字,對上正好奇打量自己的少年劍客。

不在意她目光中的警惕,少年燦然一笑,淺色的長馬尾像是朝陽拂照的狗尾巴草:“挽月姑娘是吧?你可終於醒了,大家都擔心得很呢。”

不知怎麽回應這個少年的熱情,朱聞挽月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想要開口道謝,又不知該從何謝起。

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地方。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籠罩了朱聞挽月。從吞佛童子背著她離開異度魔界的那一刻開始,仿佛就有什麽徹底斷開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茫然四顧,不遠處樹下的一道白色身影闖入了視線,再難移開——皓月如雪,千重覆光。

那樣的熟悉,甚至產生一種期望的慶幸,朱聞挽月忍不住要往那裏去看個清楚,沒想到手一離開門框,身體就失去了支撐,險險就要跌倒在地上——

一只手伸了過來,及時扶住了她。

“哎呀呀……”

那是一只少年的手,十指柔軟,指尖圓潤,沒有一點修煉武學的跡象,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壺剛剛煮開的茶水,正冒著熱氣。

翠青如幽篁的短發整整齊齊的垂在肩上,寡淡的五官像是他手裏的茶,空有渺茫的霧氣,無形無色。被額前細發略微掩著的,是一雙酷似中原一種動物的眼睛,彎得像極了她心底裏此刻最掛念的那個人。

“遙重……”

少年側頭,清亮如溪水的黑瞳裏滿是迷惑,搖了搖頭:“挽月姑娘,傷還沒好,就不要亂走動呀,天草,你來扶一扶,小僧的手要被燙熟了,嘶——”

說著,他就“哎喲哎喲”地跺起腳來。

被叫做“天草”少年劍客見他這般支絀,趕緊上來幫忙扶住了朱聞挽月,又對那少年搖頭說:“我說你啊,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這種樣子還要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來,真是給那群魔白送肉包子。”

少年聽了頗不服氣,“耶,天草少俠,你怎麽能把我比作是肉包子,我再怎麽也該是青菜餡的啊。”

天草打趣道:“最好再加點豆腐乳是嗎?”

陌生的短發少年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轉過身往那邊的榕樹下快步走去,嘴裏念道:“蔥花道長,你要的茶好了,拿去拿去。”

見那道玄紫身影依然置若未聞地在棋盤上落子,少年又說:“都說了你們這樣是永遠下不完的,餵,挽月姑娘醒了。”

終於,六弦之首的聲音也從那邊傳了過來,如天上徐徐而動的流雲:“莫鬧。”

與蒼對弈的另一個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一身白如雪月,朧朧熠熠,似靈似仙,不落凡塵。微風拂過,清冷的檀香味飄進朱聞挽月的鼻間。

那人走了過來,直至她面前,聲音柔和,雌雄莫辯。

“姑娘好些了嗎?”

朱聞挽月點了點頭,又聽那人道:“吾名如月影,這位是天草二十六。”

似乎是知道朱聞挽月想問什麽,如月影繼續道:“你已經昏迷了十數日了,鳳翾公子和恨長風俠士方才與赭道長去了外面,沒想到剛走你就醒了。”

“吞佛童子呢?恨長風是誰?”她頓了頓,想起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紅發身影,“吾兄長呢?”

如月影聽了她的話,楞了楞,思索片刻,又了然道:“待恨長風俠士回來了再同你解釋吧,至於吞佛童子,吾並未見到他……”

那邊正盤腿坐在剛剛如月影位置上的少年拿起一子,一手托腮,盯著棋盤說:“阿吞啊,和鳩槃去找那些藏在山啊水啊裏的先天高手了。他現在可風光了,異度魔界派了不少魔將追他呢,哼,最好鳩槃嫌火山頭太招搖,把他給撇在半路上。”

接著,少年又放下手裏的棋子,對蒼說:“算了算了,不跟你下了,跟神棍下棋最吃虧了。”

道者手邊燃著一爐香,渺然清幽如那時青埂冷峰初見一般,未對少年的話語有任何回應的打算,而是微微側首看了過來:“醒了便好。”

“你就這麽對我吧,明天我就回萬聖巖掃地去了。”那少年背對著朱聞挽月,也看不到此刻神情,只見他一邊說著一邊雙手環胸,扭過頭,似是極為不滿。

道者從棋甕裏撚出一枚白子,兀自沈思,看也未曾看一眼對面的少年。

朱聞挽月從未對一個陌生人有過這麽強的好奇心。風輕雲淡,嬉笑自在,仿佛萬物皆是白雲蒼狗。這般神態舉止,偏偏在與六弦之首面對而坐時,毫不失色。

她終於問了:“你是誰?”

片刻沈默,那少年回過頭來,瞇著眼睛像是在看一位久別重逢故友,映著銀簪,映著素月冷色,清爽的笑容像是水池裏翠色的蓮葉:“我?緣去緣來啊……姑娘喚吾長生即可。”

“長生?還有這樣的法號?”

他一身青灰僧袍,不過普普通通的麻木衣裳,沒有一絲特別之處,不知是哪個廟裏的,連煩惱絲都沒有剃,齊齊垂著,反倒像個姑娘家。

“長生不是法號,”少年坦然道,“一花一桫欏,一葉一長生,長生是我的名字。”

一枚棋子落下的聲音清脆傳來。

長生,長生。朱聞挽月默念著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忽然手腕間一陣灼燙,低下頭看去,那串明明被伏嬰師收走又離奇回到手上的紅珠,已是鮮紅欲滴。

再一擡頭,自稱長生的少年僧者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還拿出了一本有幾分熟悉的古籍。朱聞挽月盯著看了一小會兒,恍然想起這本與先代醫首傳給自己的那本相差無幾。

接著,他開口說了像是神棍忽悠,卻又沒頭沒尾的話:“這本書和你很有緣,拿去吧。”

“什麽緣?”

少年僧者眨著眼睛:“你看了就知道了。”

“吾……”為何要信你?朱聞挽月本是滿心疑問,卻不知怎麽,目光就粘在了那本書的名字上,怎麽也移不開,連手何時伸出去接下的,也忘了。

而給她書的長生已沒了方才嬉笑輕松的神態,他看了看朱聞挽月,又看了看她手裏的書,不知所謂的點了點頭,便轉身回去那樹下看兩人下棋了。

那時她不知原來諸多前緣是自海波浪才重新開啟,更不知一段早已只剩仇恨的過往還有其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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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想過異度魔界會有比水雲川林更美的桃花。塵封已久的宮殿開啟,迎來了它離開人世已有千年的主人,同時,還有一位被主人帶回的囚徒。

這座宮殿規模遠勝其它三族,偌大的主殿宏偉而空曠,殿外長階之下,終年飄零卻始終不謝的桃花猶如六天之界上的虛幻景象,失了人間桃花的煙火氣,反倒更像是那些鳳遙重曾經見過的仙樹玉芝。

這裏比起朝露之城的深寒長夜,要溫暖許多。敞開的雕花木窗迎來一片徐徐墜落的淺粉花瓣,嬌弱柔軟,因為露水而無力地趴伏在了黯淡得發灰的銀發間。

忽來風過回廊。

放下手中的玉梳,鳳遙重順著披散在後,隨衣擺鋪開的灰瀑望去,只見那些花瓣紛紛如雪,更多的,簌簌地落滿在那一襲曳地的如夜黑袍上。

一個背影,從未改變。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在六天之界的那段歲月,只是這一次,他是真正做了神的囚徒,不再有一點自由。他們的距離也再一次回到了水雲川林那夜之前,甚至離得更遠了。

兀的,對方忽然轉過身,與鳳遙重的視線相對,半刻不到,黑袍迤邐而過的窸窣聲響起——

桃華盛開在那雙異色的瞳裏,脆弱如顫動的雙睫。

神親手的造物,自然是美麗的。指尖流連著,從眉目間到了纖細優美的脖頸,那上面的紅痕一直延伸沒入緊系的交領單衣中,或艷麗如濃墨重彩,或淺淡如梅烙雪痕。

一場本無意義的賭註。一者無謂無情,一者自尋折磨。

戴有明紅玉石的手覆在青年冰涼的掌心上,霎時,那片脆弱嬌嫩的花瓣便幹枯皺成一團,從手心裏落了下去。

“伏嬰師說,那日帶朱聞挽月從迷林渡口逃走的人之一,有你的化身。”另一只手摩挲在那截細瘦柔軟的腰肢上,烏黑長發垂落在青年的胸前,凜冽如雪中火的冷郁香氣溢滿鼻息之間。

被摟住的青年沈默不語,只是擡手將那縷黑發捋到對方耳後,淡淡道:“他不會回來了。”

“他不是你的三魔魄之一,”棄天帝撫摸著掌下略漸豐腴的腰身,只覺與這一地鋪開的灰白長發不甚相符,“那日忘歸一箭也是出自他手。”

並不避開神質詢探究的目光,兩雙異色的瞳互相對視著。鳳遙重坦然道:“他不是如朱聞蒼日那樣的化體,但他確實是吾的化體。我們的目標,也始終一致。”

魔神低笑一聲,停下了在青年腰間的動作,轉而撫上一邊的尖耳,刮磨著輪廓,“那麽,吾不會對他留情。”

可惜,這句話沒有激起鳳遙重多少反應,青年的目光轉向了窗外,像是極喜歡那一樹樹的桃花。

“吾以為,以軍師的遠見,不會讓魔皇帶吾到這裏來。”同樣是囚禁,在萬年牢和在魔皇的宮殿,完全是兩回事。

原本在地羽之宮以後,那些跟隨棄天帝的魔者就一直有所警惕,如今見著魔皇將人帶入魔皇宮殿之中,不知該有多少猜疑。

“自作聰明的遠見,”神依舊是漫不經心的模樣,冷冷道,“要與吾賭的,不是你嗎?”

“是……”鳳遙重點了點頭,近在咫尺的莊嚴華美,總是動人心魄。這一具聖魔元胎之身,正是幼時只有朦朧記憶的先代魔皇。在融合了魔龍之靈,更顯出昔日六天之界上的風采,即使如今空以意識操縱,也足夠成為這人世的夢魘。

他忽然明白了那日魔龍悲鳴的嘶吼是為何而來。也許墨龑真的曾有過一點點微弱意識,於是在被徹底融合之前再次醒覺,作出如蚍蜉撼樹的掙紮。但也正如自己所提的“賭註”那樣,在神的面前,終是徒勞無功。

當然是明白的,如當初那個黑發少年坦然承認自己的真正身份時那樣,再清楚不過了。

“吾原以為,這場賭註不該是如此的。”鳳遙重說著,伸手欲觸及幼時記憶裏的模糊面容,頓了頓,又垂下拾起地毯上散落的外袍,抖下上面的落花,披在了肩頭。

即使是遠離了朝露之城,畏寒之感也日漸嚴重起來。

“當你提出這場賭註之時,吾就提醒過,過去永不是現在。”

“過去,將來,現在,”青年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望著黑發的魔皇,屬於自己三魔魄的氣息清晰可感,憶起那日如骨肉剝離之痛,“吾本來不該有機會再問你了,抽出三魔魄的那日,為什麽……”

為什麽不答應那樣一個瀕死的請求,而還是用一個至今想不到的方法救了他?

棄天帝冷峻的面容上不見絲毫波瀾,似乎那日的事情也不過是長久以來常常做過的隨性之舉。半刻,他站起身來,對那邊屏風後的身影說道:“中原的戰報如何?”

斷風塵的聲音從那後面傳了進來:“吾皇,軒轅不敗已死,九巒峰之局已破,識界玄貘意與異度魔界合作,共同對付中原。另外,無罪之人已有下落……”

後面就是近來戰況的匯報了,鳳遙重聽著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出現,到最後才知那天救走朱聞挽月的還有吞佛童子。斷風塵的匯報裏將那個高傲的魔者斥為叛徒,又說近日有眼線發現其與鳩槃神子出現在天外南海附近,不知真假。

棄天帝一邊聽著,一邊緩緩走到了那邊屏風後面去,於是斷風塵的聲音也漸漸遠了。

鳳遙重不知吞佛童子為何回來,又是受了誰的命令來救走了朱聞挽月。如此鋌而走險,實在不像那個魔往日的沈穩作風。而他不知,此刻遙在天外南海,紅發的魔者正皺著眉,手握朱厭,面對著昔日的同袍。

“邪君是不是很擔心,吞佛童子與朱聞挽月的安危?”咒術師的聲音忽然從屏風旁的紅柱後響起。

殿中一直靜坐著的青年聞言,望向聲音來處,與那位從暗處徐徐步出的軍師互相望著,緩緩站了起來。

又聞伏嬰師繼續道:“派出神無道與天荒道的兩位守關者前去,算是對待背叛之戰神的最高致敬了。”

“這是……阿姐的命令?”

指尖劃過半張銅面的邊緣,伏嬰師如有嘆息般:“至於朱聞挽月,也許是已經傷重不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註視著鳳遙重的神情變化,最後又因那張面容上近來本就無甚血色,實在看不出什麽,便又補充道:“難道邪君認為,受魔皇盛怒一掌,又本身無甚武學根基的她能在萬年牢中活下去?”

伏嬰師看著青年下意識手撐在了鏡臺上,微微笑了笑,又想起日前與斷風塵所爭執的內容,語氣裏帶著朝露長夜的徹寒:“邪君自小在異度魔界長大,心中最是清楚,魔界不容背叛者。若此次兩位守關者未能成功,等待吞佛童子與鳩槃神子的,便是四天王了。”

那一瞬間,似是見到了連綿不絕的墳冢出現在眼前,鳳遙重抓著鏡臺邊沿:“你今日來此,就是為了特意警告吾嗎?”

“不全然,”伏嬰師緩緩走上前,對視著這位自幼就被朱聞挽月掛在嘴邊的邪君,“吾只想提醒少君,不要成為魔皇的阻礙。”

掩在鬥篷下的左手攥著一枚早已畫好的符咒,伏嬰師若有所思地看了青年片刻,以自己淡薄的醫術經驗也能覺察出那眉色間的垂死之相,想來若不是那日魔皇非要強行救人,今日也就沒有這麽多的煩惱了。

即使他不出手,斷風塵也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伏嬰師最是清楚那個同僚的性格,雖然事實上,他比斷風塵先出手的可能性更高一些,不過眼下還有無罪之人的事要盡快處理。

再者,他也不確定鳳遙重還能活到什麽時候。

說不定待他從海波浪回來時,一切便都已經結束了。攥著符咒的指尖松了些,伏嬰師側過身,猶自說道:“這世上多少虛假的感情,你又何必去執著?”

“這話聽起來,軍師深有體會。”

回答的,是一聲冷笑。

五色妖姬見那位軍師神色冷然著走遠了,想起那張曾被朱聞挽月在手中把玩的面具,搖了搖頭往內殿裏走去,不曾想,方才聽聲音還好好的青年已經伏靠在了鏡臺上,已是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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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異度魔界政權頻繁交接,高層一團亂麻不說,下層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對於諸如像拜江山這種本來隸屬在魔將之下,甚少到殿上去參與議事的魔來說,不管誰統領異度魔界都沒什麽差別。

他領了從面色陰沈的四天王之首那裏來的命令,一路急沖沖跑到惡火坑時,那位血狼主果然還在數百年如一日的專心打鐵,旁邊還有個月漩渦在專註看著,對拜江山的來到都一點反應也沒有。

怎麽說也是異度魔界以前的高層成員,加上又是前輩的前輩,拜江山當然是站在惡火坑那個寒摻的茅亭下面客氣地把來傳達的內容一五一十說了,沒想他才剛說完,那邊對他不理不睬的打鐵聲就停了下來。

血狼主轉過頭來,盯著他又重覆了一遍剛才話裏的“魔皇宮殿”四個字,然後頗不耐煩地擺手說,看什麽病,我又不是醫生,早把人放出來不就什麽都好了。

這可怎麽行?斷將軍說魔皇一定要血狼主去。

拜江山好說歹說,連近來異度魔界四下的流言都加進去了,終於見到血狼主眉頭一皺,把手裏的鐵錘和劍扔在一旁,朝他走了過來。

再然後,被血狼主以瞎說話不過腦子為由狠狠揍了一頓拜江山總算完成了任務,目送著那位脾氣火爆的魔者離開了不毛山道。

五色妖姬剛剛回到內殿門口時,恰好就遇見了從不毛山道來的血狼主。短暫地對視一瞬,她便俯身讓開了路,讓補劍缺先進去。

只聞補劍缺問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垂眸搖首:“奴家醫術淺薄,實在看不出。”

狐疑地看了一眼這位醫術由朱聞挽月親自指點過的女魔,補劍缺不再多問,徑直進了內殿。方一進去,就看見了上司的背影立在薄紗簾幔的床邊,微微一個側目而來,示意上前,絲毫不介意補劍缺表情的不滿。

補劍缺原以為真是如拜江山那一通胡說八道一樣的情況,卻在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青年時改變了想法。這件事的意外程度和棘手程度確實大大超過了當年棄天帝讓他想辦法救剛剛出生的邪族少主的難度。

同樣是一籌莫展。這一次還是叫他救兩個。

五色妖姬端著熱水進了內室,只聽見血狼主的聲音傳來:“魔皇你都用魔源共生之術了他也不見起色,這個樣子要我怎麽救?再說,遙重他……”

還未說完,五色妖姬手裏的水便撒了一地。

血狼主瞥了一眼那邊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狼藉的女魔,又低頭註視著床榻上的青年,搖頭嘆息說:“只不過是遲早的事。還是趁早把魔源共生之術撤了吧,不然第四殿上,又要生些事端出來了。”

接過五色妖姬遞上的錦帕,補劍缺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不停地為青年擦拭額間的冷汗。

棄天帝冷道:“吾是讓你救他。”

半刻,補劍缺擡起頭來,緩緩道:“他的身體內已經被業力侵蝕得幾乎殆盡了。”

然後又道:“這道聖器之印一直將業力的侵蝕壓制在他的身體之內,但是現在,你也看到了……當他體內已經被侵蝕得差不多時,自然而然就轉向體外了。”

聖器之印的光微弱得近乎要消散了。只是有一點殘存的聖氣連同所剩無幾的魔氣都被引向了同一個地方。補劍缺看得明白,饒是見慣生死如他,也不覺心中酸澀難言。

似是無意識般,青年的右手掩在了腹部的位置,只是那手上不知何時已重新纏滿了黑痕。

顯然,棄天帝也註意到了。片刻,他出乎意料地坐了下來,似是有所沈思,握住了青年的右手,低聲道:“損毀至此……”

不知道棄天帝所言是指什麽,補劍缺困惑地站了起來,又見那黑痕隱有蔓延之勢,暗自嘆息,不知若是九禍見了該如何心疼。念及此,將手中濕透了的錦帕給了一旁的五色妖姬,後者又轉身將一條新的交到了他手中。

“你是上司,我是下屬,我說什麽和魔皇大人想怎麽做都沒關系,當年勸過用魔源共生之術救他,你不答應,現在用了,這麽一層也於事無補,還不如……”

還不如早點放手,別折磨人了。說到這裏,補劍缺總算明白了伏嬰師和斷風塵這幾日在第四殿議事時提鳳遙重是為什麽了。他們都在害怕而已,害怕神真的會去在乎一個已經毫無用處的容器。但是他不會。他比誰都了解自己的這位上司,就算此刻他跳起來大喊,鳳遙重要死了,那張完美得超出世間想象的面容上,也不會有一點動容。

至於那個孩子,不用五色妖姬提醒,他知道什麽都別說最好。

誰知,棄天帝道:“你只看出了一層?”

補劍缺被那雙紅藍異色的瞳瞪得心裏發毛,不敢置信道:“兩層?”

“是三層,”棄天帝用指尖勾起一縷灰得發白的發絲,若隱若現間,還有幾縷銀絲相纏相繞,“吾那日對他用了完整的魔源共生之術。”

神說著,示意讓重新端著熱水的五色妖姬上前來。

補劍缺楞在那裏,只聽他的上司又問:“完整的魔源共生之術,又是魔龍之源來施展,不該如此。”

如千年之前立於第三殿上的肅冷目光投來,似要看穿般,聲音回蕩在內殿之中,“是有什麽,在不斷吸取他的靈息。”

作者有話要說: 還以為今年除了冬至不會更新了,原來我還是很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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