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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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怎麽會有比伏嬰師更討厭的魔呢?朱聞挽月一開始是不相信的。

朱皇重臨,所有隨其鞍前馬後,出生入死的鬼族先鋒精銳也逐一蘇醒過來,這其中最有名就是異度魔界的四天王。曾在道魔大戰裏救過朱聞挽月一命的華顏無道,還有風評不佳,生得一副少見文雅皮相的斷風塵都是四天王之一。

這日,斷風塵來客客氣氣地跟現任的醫首討教如何可以治療聖器所造成的傷勢,沒想到他由五色妖姬引見到了醫首的藥房後,見到的卻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是聽說那位孤月公主換了名字和臉,只是沒想到歷代醫首的畫風都是如此統一,可說是很有傳統了。

見到是斷風塵來了,朱聞挽月不動聲色地將手邊的醫書放下,剛好遮住了之前正在看的地圖。

她前陣子已經將火焰魔城的機關地圖谙熟在心,再三檢查並無疑點,於是就找到了另一份地圖。本以為魔龍心臟附近的天魔之池應該除了一個天魔像外相當簡單,沒想到卻別有洞天。若不是她有遙重的特許,這些資料,單憑醫座之首的權限還看不了。

而在斷風塵看來,朱聞挽月似乎是在如傳聞中一樣苦研醫術,下面壓著的又黃又舊的圖紙上盡是稀奇古怪的塗鴉,瞧不出什麽端倪來。

既然大家現在所任職位都是差不多的樣子,他就不等主人招待,將就著一把還算過得去的黑木椅子坐了下來,直接說明了來意。

“近日吾認識的魔者被不明聖器所傷,傷勢古怪,醫首醫術高超,未知可有治療聖器之傷的辦法?”

得到的回覆是,聖器這種東西聽過沒見過,得親眼看了才知道。

接著,黑紗下一直面色陰沈沒半點血色的女子又反問這種棘手的傷勢怎麽不考慮一下伏嬰師的術法?

要是捏幾個紙人,叫幾個式神圍著跳一跳就能好,自然再好不過了。可惜伏嬰師的術法似乎針對不了那位的情況,再者,眼下那位也不大願意配合的樣子。

才剛剛蘇醒過來就要面對這麽棘手局面的斷風塵如此腹誹著,故作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直接把人推出來擋槍:“吾正是代伏嬰師來問的。”

這話要是讓遠在朝露之城忙於主公繼任大典的伏嬰師聽了,大概是要將斷風塵從此拉黑了。

聞言,朱聞挽月目光一凜,冷嘲道:“軍師好大面子,能讓四天王之首的斷風塵親自幫忙跑腿。勞煩回去告訴他,不當面說清上一次的事,要吾合作,斷無可能。”

當然,就算是說清楚了也不可能的。她是不知道,伏嬰師從來沒有打算要來問她的,更別提讓斷風塵出面幫忙問了。

斷風塵聽了,斯文儒雅的臉上浮現出禮貌的笑意:“吾來之前聽任沈浮說你與伏嬰師取消了婚約,數百年一過,你真是變化得令吾訝異啊,孤月公主。”

這一聲“孤月公主”真是好不刺耳,就算是她和恩怨已深的伏嬰師也不曾再當面喊過這個稱呼。

明顯心裏還將她當作是當年那個嬌縱蠻橫的廢物看待。

朱聞挽月面不改色道:“百年未見,一如當年分毫不變,令吾也同樣訝異了,斷風塵。”

“哈,”斷風塵低笑一聲,打量了那張黑紗下冰霜似的面容許久,“公主新換的面皮不錯,倒是比當年好看不少。”

“看來吾畫皮功力見長,能入得你眼了,”朱聞挽月不受挑釁,如有感慨,指尖叩擊著桌面,緩緩道,“可惜你再怎麽誇吾,這件事除非伏嬰師親自來,否則免談。吾很好奇,異度魔界中能有誰會無端端被聖器所傷,還能讓你與伏嬰師都為之苦惱,著實有趣啊。”

斷風塵神色微變,隨即又平靜下來,反問:“這就不是需要醫首關心的範圍了。說起來,最近異度魔界外圍駐守的魔兵說,時常見醫首獨自出去,不知是有何要事,又是得了誰的命令?”

這種互相要挾的把戲見多了,朱聞挽月全然不放在眼裏,將一枚邪王令擺在桌上指了指:“你不知朱皇登基之前,現在是誰在統領異度魔界嗎?”

“哦,原來是與醫首青梅竹馬的邪君啊……”斷風塵如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刻意加重了“青梅竹馬”四字,帶著幾分回諷的語氣。

“這一次醒過來異度魔界的變化實在太大,匆匆來辦此事,還未去見過那位邪君大人,”掃了一眼那枚邪王令,他感慨道,“聽聞邪君風采非凡,不知與醫首相比如何?”

即使隔著一層黑紗,朱聞挽月也能感覺到對面直直投來的露骨視線。斷風塵在異度魔界風流成性,四處沾花惹草,有不少女魔者與其關系混亂不清的事,她是素有耳聞的。

看過戒神寶典的吞佛童子曾在閑來無事時跟她提起過,這位四天王之首在道魔大戰時還招惹過一位苦境女子。

今日,居然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來了,真是口味頗重,跟當年入贅魔族王脈的舅舅有得一拼了。

“與其對吾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動腦筋,你還不如考慮一下魔刺兒來得實際,”朱聞挽月毫不客氣,指了指門口方向,下了逐客令,“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斷風塵不在意地笑了笑,起身走出藥方,又聽後面朱聞挽月說:“下一次不是伏嬰師親自來,恕不接待。”

斷風塵搖著頭,走出了門,暗自低語了一句:“伏嬰師啊伏嬰師啊,你是什麽時候和你的孤月公主結下了深仇大恨,連吾都無計可施啊……”

看來只有另外再想辦法了。

就在斷風塵離開沒多久,朱聞挽月皺著眉頭看了自己最喜歡的黑檀雕花木椅片刻,對將調制的藥品端來的五色妖姬道:“五色妖姬……去幫吾取來一瓶化骨血池提煉的調和液。”

五色妖姬愕然地放下藥品,“醫首要那個做什麽?這裏不是昨天剛打掃過嗎?”

“去就是了。”朱聞挽月擺擺手,轉身又開始翻閱手中的古籍。

以為朱聞挽月是忙於昨日邪君給的新任務,五色妖姬不及多想,就連忙去外面取了。她是不知,朱聞挽月打算把斷風塵坐過的那把椅子好好洗洗。

自從這位醫首從外面回來之後,先是連日苦思冥想,寫了一疊新的藥方,要她幫忙煉藥,然後又埋頭研究魔界地圖,昨日邪君來過後還開始查閱各種典籍資料,也不知是忙個什麽。

五色妖姬滿心迷惑,將裝有調和液的瓶子小心捧著到朱聞挽月的房間門口時,隱約聽見內中女子似是在自言自語著什麽。

“奇怪……怎麽伏嬰師也要治療聖器之傷的方法,遙重到底在為誰這麽費心勞神,受傷的看起來也不是他啊……難道……”

後面就聽不清了。

五色妖姬等她說完過了一會兒,才進去道:“醫首,吾拿來了。”

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瓷瓶放在了桌子上。

朱聞挽月點了點頭,讓五色妖姬去外面繼續打點醫座的日常事務,搖了搖桌子上的瓷瓶,想起方才讀到的還沒讀完,又繼續看起了令她頭大的前任醫首的陣法筆記。

那個老頭子,寫的這本東西哪裏是給魔看的,怪不得當年差點被當垃圾扔掉。

正抱怨著,這本艱澀難懂的筆記扉頁上的一行小字忽然闖入了她的視線,朱聞挽月心神一凜,迅速翻開了旁邊的陣法古籍。

停在筆記所指的那一頁上良久,朱聞挽月長舒一口氣:“總算是找到了……”

算算時間,明日就是她大哥的繼任大典,同時還是大婚之日。

當年玄影所愛的人,就要嫁給他的大哥了。她還記得,那年九禍與玄影大婚之日,還是孤月公主的她是何等絕望和憤怒。

那時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再過數百年後,自己的心會是一片泥沼死水,寸物不生。

倘若碧女活到今日,不知是否會如她一樣,在癡戀者逝去多年後,看著那個曾擁有過自己所愛的女子又嫁給別人時無動於衷。

雖然已經記不得那個女人的臉,但是朱聞挽月卻記得她在被自己惡語中傷詆毀之後所說的話。

那個面容模糊的女魔者問:“你為什麽這麽喜歡他呢?他從來都沒有對你……”

女子朱紅的唇一張一合,空洞無聲的話遺忘在記憶的角落裏。

朱聞挽月認真對視了那個飄在腦海裏的影子半天,嗤笑一聲,沒想到自己連這最後幾個字也記不得了。

銀鍠玄影愛過九禍,愛過碧女,唯獨不會愛他的妹妹孤月。世間最可怕不過歲月流逝而已,再刻骨銘心的痛,待到被時間磨平的一天,就只剩麻木了。

次日,朱皇重臨魔界,與邪族女王九禍大婚,整個異度魔界上下一片難得的喜慶氛圍。

大婚的典禮上出席了不少剛剛從鬼族禁地解開封印的魔者,朱聞挽月原先是想就呆在她的一方天地裏哪兒也不去,把那個天魔之池附近的機關地圖再研究研究,偏偏銀锽朱武特意來了醫座看她,鄭重請小妹出席。這樣一來,她就怎麽也推脫不了了。

其實,她與鳳遙重一樣,覺得各自兄姐經歷那麽多生死離別,曾經又愛得何其轟轟烈烈,如果能再重新走到一起,也是今世之緣。

但其中有多少利益暗湧,她和鳳遙重也是看得清楚的。

朱聞挽月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滿座賓客,發現不少熟悉又久違的面孔,只是這些魔大概都不認得她了,所以也就沒什麽魔來找她喝酒。旁邊本來是該坐著鳳遙重的,賀禮都送到了,偏偏人沒到。

銀鍠黥武和螣邪郎還有赦生童子匆匆露了一面,就不知去了哪裏喝悶酒。朱聞挽月想起自己回到魔界後過了許久才聽說黥武曾經外出去找她,可後來在醫座也好,去水雲川林也好,那個孩子都因為一回來聽說自己爹親要和叔母成婚了,就躲著不見她了。

真是越大越看不透那個孩子了。

將鳳遙重座位上那個空著的杯子倒滿酒,朱聞挽月想從小到大她們兩個還沒一起喝過酒,今日怎麽也得喝上幾杯才行,沒想到她正打算先喝一杯時,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都給吾把這一杯斟滿了,怎麽不等等就開始自己喝了?”

朱聞挽月側過頭,一身月白素錦衫的銀發美人含笑走來。自他踏進來起,滿殿寂然,讓一直低調的朱聞挽月也被許多魔者留意到了,這才竊竊私語說什麽時候那個陰沈沈的醫首居然真的來了,坐在角落裏都沒有註意到,邪君果然和醫首私交甚好一類雲雲。

都是些沒了仗打就愛八卦別人私事的無聊魔。朱聞挽月冷冷掃了一眼周圍使其噤聲,在醫座領教過這種眼神警告後果的魔者們趕緊把視線轉開,又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喧嘩勸酒之聲。

鳳遙重看朱聞挽月神情懨懨,落座之後將自己桌上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對著冷冰冰的友人說:“挽月你……該不會是怨吾來遲了吧?”

氣色比那天來找她時好了不少,可惜沒穿白衣。朱聞挽月搖搖頭,總算放下心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暗紫如意紋宮裙,十分嫌棄地別過頭。要不是五色妖姬再三勸她換衣服,今天也是一身黑不溜秋的就來了。

“怎會?”朱聞挽月調整了一下她面部的僵硬表情,想要努力表現得高興一點,“你知道,吾向來不喜歡這種場合,要不是大哥他再三請我來……倒是你,女後大婚這麽重要的事,怎麽會來遲了?”

“哈,別說來遲了,差點就來不了了,”鳳遙重笑了笑,端起朱聞挽月手邊的酒壺,將兩個空著的酒盞斟滿,“吾方才去和阿姐還有……魔皇打過招呼了,幸好沒有罰吾。”

“嗯?”朱聞挽月聽了更加好奇起來,“小丫頭要是纏著你的話,一塊兒帶來就好了,吾也很久沒看見她了。”

還真有點想念那個說話全靠比劃的小球球,雖然那丫頭上次把鎖在櫃子裏的手稿給翻出來弄得滿屋子都是,讓她險些沒法在九禍面前收場。

可朱聞挽月是沒有想到,鳳遙重說的並不是小的那個,而是大的那個。

上一次被球球抓住了偷偷倒藥這種惡劣行為的邪君大人,這一次是真的“被迫”把血狼主開的藥老老實實喝了兩天,到現在味覺裏都彌漫著濃濃的苦味。

從沒想過那兩雙一大一小,一模一樣的金藍異瞳認認真真地看著自己和手裏的藥碗會有那麽可怕的效果,讓本來到嘴邊想說的話都不自覺咽了回去。

小球球還跟分享寶貝一樣把平時收在袋子裏的糖果拿出來給他,奶聲奶氣說遙遙,不苦不苦的,吃了就好了。

小丫頭那麽乖,鳳遙重怎麽會忍心把真相告訴她,更莫說,旁邊還有個全然不在乎魔氣過度使用會導致魔龍之靈消散的神。

鳳遙重來參加這場婚宴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那位已經完全不把自己當作在鬼族魔將編制中的前任魔皇大人,原先是不想放人的。

問起原因,回答竟然是直接說,你去又喝了酒回來跟吾哭,說吾不喜歡你,怎麽辦?

他想也不想就問,那……你還會說嗎?

魔皇大人放下手中的玉梳,握著手裏不屬於自己的銀發,漠無表情問,遙重想聽多少遍?

鳳遙重一時語塞,只管把最後一口湯藥喝了下去,趁著棄天帝一個不註意,欺身吻在對方唇上,悄悄說了句心裏一直藏著的話,不等終於楞住的魔皇大人回過神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仔細想想,那麽難得的一幕,本應該好好欣賞的,偏偏為了脫身,不容一點停留。

朱聞挽月半天都等不到鳳遙重的回答,只看著青年一個人端著酒杯傻笑,無奈地也自顧自喝了起來。忽然,她視線餘光瞥到一個遠處的清藍身影正在和那個斷風塵交談,頓時眼底冷光一現。

心裏的火苗猛地躥起又熄滅,又念及這樣重大的場合不能當場撕破臉,朱聞挽月隨即又把目光轉開,發現鳳遙重已不知何時把自己桌上的那壺酒喝完了,正望著她的,而另一邊的角落裏,伏嬰師被斷風塵一提醒,也轉過頭看了過來,嘴角帶笑。

“遙重你……”這麽能喝?

青年眨了眨眼睛,白玉般的容色一如平常,淡淡道:“普通酒罷了,挽月看起來不是很想與吾喝一杯嗎?”

那倒也是,只不過吾的酒量著實……朱聞挽月猶豫要不要點頭,註意到那道身影正朝這邊走過來,忽然想起了那天出於愧疚接下的一個拜托。

“當年道海之濱,吾與伏嬰師……”

欠下的債,遲早是要還的。

電光火石之間,心念千般變化。醫座之首當即將杯中滿滿的一杯偷偷倒在內裙的下擺上,一時間酒氣染身,在友人驚訝的註視下,拉住了繡著雲紋的袖口,將一道畫著陣法的符紙和紙條塞進去,然後貼在耳邊說:“這是你要的陣法,方法吾寫在紙上了。好遙重,當吾是醉了……”

鳳遙重先是抓住了自己的袖口,然後迷惑地看了她半會兒,又見伏嬰師正在往這裏來,這才明白了意思,於是就著半扶起友人,作出一副苦惱模樣。

“挽月……吾就說過讓你不要喝那麽多的……”

說著將朱聞挽月手裏的酒盞奪過來,然後擡起頭對剛剛走到的伏嬰師說:“軍師來得正好……挽月她,似乎喝醉了。”

戴著面具的咒術師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眼靠在鳳遙重身上的女子,本想調侃幾句,忽然瞥到了遠處陰影裏的一襲黑袍一閃而過。

鳳遙重看不到伏嬰師的神色變化,只覺那道盯著朱聞挽月的戲謔目光突然消失,冷淡的咒術師突然十分主動起來:“看來是讓少君困擾了,既然公主喝醉了,就讓屬下送她回醫座吧。”

他剛剛一說完,靠在鳳遙重肩上埋著頭的朱聞挽月不知怎麽將臉上的黑紗摘了下來,擡起頭望了過來:“哦?你還知道要送本公主回朝露之城嗎?”

伏嬰師一笑,微微欠身,伸出手:“朝露之城的大門,永遠為公主敞開。”

兩雙同樣冰冷的手握在一起,朱聞挽月從座位上有些不穩地站起身,一手抓在對方毛茸茸的鬥篷邊:“那就帶路吧。”

鳳遙重看著朱聞挽月靠著伏嬰師走遠了,才忍不住笑出來,又回想起方才伏嬰師的態度變化,總覺得其中有什麽不對,後知後覺地回過頭去看,除了一片觥籌交錯的重重人影,什麽也沒有。

這還是真是奇怪,伏嬰師剛才的反應……難道是很久沒見過挽月的臉了?鳳遙重搖了搖頭,本想將朱聞挽月桌上的酒壺端過來,但一念及回去的後果,還是收了手。

之後他接了幾位大膽的女魔者上前的慶賀,又再喝了幾杯,就打算回去了。

不想剛起身就聽到一個有些陌生的男聲說:“聞名不如見面,邪君風采,真是遠遠超過吾之想象,不及任沈浮所言之萬一。”

鳳遙重聞言回過頭去,一個陌生的斯文魔者正對著自己微笑,旁邊還有兩個單從外貌打扮就能猜到身份的魔者。

落葉鎧甲,頭盔覆面,冷艷中又有眾魔難以企及之霸氣的女魔者,自然是四天王中的華顏無道。而藍發藍面,怪異中又帶著殺戮戾氣的,應該是四天王中最年長,卻屈居第二的暴風殘道。

那麽為首這位,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

鳳遙重對著這三位應該算自己前輩的魔者微微頷首,本想應付性說幾句寒暄的話就走,沒想到斷風塵好像對自己很感興趣,言談之中有要長談的打算。

一旁的華顏無道只是打量了這位年輕的代理魔君一會兒,微微勾了勾嘴角,算是一絲讚許的意味,就獨自往外面去了。

暴風殘道見她走了,不想打擾斷風塵與鳳遙重的談話,也就離開了。

斷風塵正與鳳遙重聊著些無關緊要的事,不想邪君忽然似乎是見到了自己身後有什麽人,原本含笑的模樣一變,有些緊張起來。

“吾……想起那個的小丫頭還一個人留在房間裏,天色不早,要是再不回去的話,她又要哭鬧不休了,今日未能盡興,改日再敘罷。”

言罷,斷風塵就只有目送著難得驚艷他的那道身影有些匆忙地往殿外去了。

和平的日子對於喜好征戰的魔來說最是無聊。華顏無道離開了滿是酒氣喧嚷的大殿,走到水雲川林的河邊,沒想到已經先有魔者在那裏透氣了。

黑發紫裙的女子蹲在水邊,將手浸在水裏,望著溪水裏的倒影發楞,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就說:“好久不見了,華顏無道。”

這聲音,沒了當年目空一切的驕縱,只有毫無起伏的冰冷。

“哦?是你……”華顏無道雙手環胸,換了如今的稱呼,“醫座之首,朱聞挽月。”

月下的黑發女子轉過頭來,清麗秀美的容顏像是一尊刻得木然的雕像,沖著華顏無道微微點了頭。

華顏無道想起之前見到伏嬰師和她狀若親密的離開了大殿,問:“伏嬰師呢?”

“呵,”朱聞挽月笑了一聲,眼底裏得意非常,“他呀,回去了。”

女子收回了浸在水裏的手,自言自語著什麽,腰還挺細的,可惜沒見著那張臉,跑得可真快一類。

這下,華顏無道才看清楚,那淺淺的小溪底,鵝卵石上覆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精致面具,而朱聞挽月那得意的模樣不像別的,像是調戲了良家婦女後自鳴得意的流氓。

接著,明明面癱得厲害還要強行對她笑的醫座之首將面具從水底拿出,炫耀說:“你看,這是誰的面具?”

迎面而來的是讓華顏無道忍不住皺眉的濃烈酒氣,看著那張久年不見陽光蒼白的臉上染著的淡淡薄紅,又看了看那個自己也好奇了幾百年的面具。沈思片刻後,向來異度魔界裏都說只用第三只眼看魔的華顏無道,出於對新同僚的一點欣賞,拍了拍比自己矮上一個頭的醫座之首的肩膀:“朱聞挽月,吾陪你走一趟醫座。”

真正只不過喝了半壺酒,被過了一個時辰才襲上來的酒勁弄得有些頭暈的朱聞挽月晃了晃手裏的面具,比劃著戴在臉上,慢慢悠悠地跟著前面的女魔往火焰魔城的方向走去。

忽然想起什麽,朱聞挽月又摸了摸自己袖子裏,待摸到那個得來不易的東西後,松了一口氣,讓意識徹底沈浸在烈酒的美好中。

她模糊不清的視線四處飄忽著,最後定在對面,迷惑地指了指:“華顏無道,對岸有兩個白影在飄……”

紮著魔將傳統高馬尾的女魔者頭也不回:“吾奉勸你,以後別喝酒,害人害己。”

其實,華顏無道若此刻信了朱聞挽月的話,轉過頭去看,也看不見什麽。對岸林間一閃即逝的兩道白影,只不過是另一個喝了酒的魔者被家長領著回去罷了。

一路上,鳳遙重都在偷偷看對方的臉色,然而棄天帝除了沈默地牽著他外,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那時,將朱聞挽月所寫的紙條匆匆看完後,鳳遙重就出了宴會大廳的門,循著方向沒走幾步,那道站在浮雕巨柱邊的身影已經映入眼中。

凜凜的月華投進一方,水光浮影似地溢滿回廊,神祇披肩的銀發傾瀉而下,猶如水雲川林裏清冽的溪水,潺潺汨汨,流進心底。

他們對視著,明明相望的時間並不長,卻跨越了從六天之界到這一天的距離。

鳳遙重忐忑地走上去,像是做了壞事被家長抓回家一樣,被那雙異色的瞳靜靜看著,最後不得不拉了拉對方衣角:“我們回去吧……”

他的手,被握在了溫暖的掌心裏。

自從回到過去之貌後,棄天帝沒有對鳳遙重說過一句重話。他們相處得越久,鳳遙重就越能摸清他的性格,但也越看不懂他的性格。

黑色的時候,目光中盡是對人世的厭倦和疏離,偶爾戲謔嘲弄幾句,從不輕言內心的想法。白色的時候,永遠都是一副平靜至極的模樣,想著什麽了,就直直說出來。

這麽比較起來,鳳遙重也不知道哪個性格好一點了。

不管怎麽樣,今天這樣什麽都不說,是極其危險的。

鳳遙重瞧那張冷峭俊美的面容上沒有一點波瀾,悄悄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有些嗆鼻的酒味飄進鼻腔,更加擔心起來。

“你……是不是生氣了?”

雖然幾率不大,他可還沒見過這樣的棄天帝生起氣來是什麽樣。

琥珀一樣的金棕色映著青年低頭不安的模樣,沒有回答:“回去喝藥。”

誰知,一直埋著頭的鳳遙重卻擡起來頭來反問:“你真的……覺得那藥會管用嗎?”

不過是當初狼叔用的緩兵之計,對神來說凡間病痛皆是遙遠又陌生的東西,而自己的情況,又何止是普通病痛那樣簡單?他是明白的,棄天帝也明白。

牽著青年冰涼入骨的手,棄天帝想起當年這個孩子出生的時候,那些魔醫抓耳撓腮也想不出應對辦法的場景,連補劍缺都私下跟他攤手說沒得治了,你看要不這個容器就算了吧。

之後,那具先代聖魔元胎軀殼裏最後的魔氣基本都給了鳳遙重,也不過維系了短短百年而已。

心口處,沒入的那支忘歸早已沒了感覺,但即使痛覺消失了,神也不想讓那支箭被拔出。

總覺得,倘若恢覆到現在的樣子,那握著的這只手,在未來的某一日就空餘一縷雲氣了。

但是……這樣又能堅持多久?

棄天帝沈思著,目光無比專註地看著青年,以至於被盯著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玉色的耳尖泛著薄粉,轉過頭去欣賞周圍的桃花。

“為什麽……鬼族的領地會是這樣一片美麗的景色?”

“隨手之舉罷了,”幾乎想也不想,就道,“你若是喜歡,他日……”

他日吾帶你回那處魔皇宮殿,那裏也滿是終年不謝的桃花。

那句話停在嘴邊,一時間意識混沌。若要回魔皇宮殿……臨世……聖魔元胎……仿佛冥冥中有什麽是處於過去的自己無法認可和回想的東西,糾纏在黑暗的意識深處,直到掌心裏的手驟然抽出,他才重新看向鳳遙重。

青年正微微笑著,認真看著神明:“可我真正喜歡的,只有你呀……”

那雙清澈的眼裏沒有一片灼灼的桃華,盡是一個神的影子,從未變過。

於是,神祇微微笑了。

一剎那間,仿佛雲落在了蒼茫的大地上,海水倒映在蒼穹中,虹彩流淌成了星河,不斷地旋轉。

這是第一次見到神明真正笑起來的樣子,雖然只是轉瞬即逝的笑容,還是炫目得讓鳳遙重失神了良久。

按下心頭狂跳不已的躁動,青年重新輕輕握住了對方溫暖的手,第一次試探著小心交握在一起,低聲道:“走吧,回去了。”

那天回去的路程似乎比往日漫長了許多。

夜裏悶熱的火焰魔城寂靜無比。一踏入王宮空蕩的走廊,不知是誰的心先動了,又是誰撩撥了誰,大約是醉人的酒氣在這樣無風的夜晚格外濃烈,鳳遙重回過神時,已經被抵在了朱紅的柱子上,由著對方摟住自己擁吻起來,不得不暫時將這些時日來越發沈重的心事拋之腦後。

神祇的吻溫柔細致,沒有當初那樣霸道和侵占的意味,如那天對鳳遙重所說的話一樣,吾骨吾血,吾愛……

這一個字,從未妄想聽過。

在遙遠的過去,鳳遙重未曾見過的棄天帝也是廣愛眾生的,正因如此,對於變回過去之貌的神明來說,情若是劫,愛亦未嘗不可。

越是和半身相處在一起,就越無法遏制想將對方融於骨血之中的渴望,鳳遙重是如此,棄天帝也是如此。

在昏暗不清的角落裏,一場意亂情迷持續了許久。從最初的朱紅長柱起,到雕花的石欄桿邊,鳳遙重本是想拉著棄天帝回房間裏,卻怎麽也走不到那個寢殿門口,反而在拉扯混亂中,不知何時被抱著到了一處坐凳欄桿上。

細眸裏泛著粼粼的水光,淚水順著泛紅的眼角緩緩滑下去,卻被卷入了濕熱的舌尖裏。

“真愛哭……”

鳳遙重下意識抱緊了對方,說:“冷……”

顯然,這個抗議是有效的。棄天帝聽了果然停下了動作,將青年滑落在腰間的衣衫拉了起來,重新將人抱起,回了寢殿裏。

殿裏頂上的夜明珠還亮著,本該在這裏睡著的小丫頭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躺在床上後,鳳遙重意識清醒了些,問:“球球呢?”

“在偏殿,睡了。”

說著,又俯下身來,要吻他。

“等……等,”鳳遙重伸手按在棄天帝肩上,猶豫著含糊問,“你……你怎麽會這些的?”

以前歡好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前戲愛撫,總是像要把他活活吃了一樣,啃咬得生疼。

將青年鬢邊濕了的銀發繞在兩邊的尖耳後,隨手從床下的暗格裏拿出了一本書來。

借著清幽朦朧的夜明光,鳳遙重看清了這本書的名字,他怔住片刻,臉上燙得厲害:“這本書不是……你從哪裏得來的?”

棄天帝只是不甚在意地回答道:“朝露之城的一處密室裏。”

聽起來好像是伏嬰師的東西?鳳遙重自然是知道這本在異度魔界流傳已久的香艷小說,其內容之浮艷熱烈,足以讓任何一個看過的人埋頭找手帕,而他……剛好湊巧的是,曾在朱聞挽月那裏看過上下全本,不過那時他還十分清心寡欲,沒有半點這些念頭。

見鳳遙重半天沒有說話,似乎是知道這本書,棄天帝問道:“你看過?”

青年默不作聲地將書扔到一旁,半坐著起來,反問:“魔皇大人怎麽會想要看這些書?”

即使在此刻也不像染過半點紅塵顏色的出世之貌依舊坦然自若:“情愛之事,若不能彼此盡享歡愉,便沒有意義了。”

然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目光微動,棄天帝吻了吻楞住的鳳遙重,撫摸著那一頭柔亮的銀發,明麗得好似天界的清泉,低聲道:“罷了,是吾一時失控了,待你好了再說。”

說完,他從床上起身,還未走出幾步,就被鳳遙重一把拉住了,剛一回轉身去,未想青年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然硬生生將自己拉倒在了床上。

或許是他真的在鳳遙重面前沒了半點應有的防備。

頂上夜明珠的燈雖然暗了下去,但跨坐在他身上的青年身形仍舊清晰無比。

這是出自神明之手的優美造物,猶如一尊巧奪天工的玉像,超出凡相的性別,展現出飛天般的曼妙多姿,是真正屬於魔道那勝過六道的美色。

方才還在指間的長發自光潔的胸前垂落下來,隱隱約約遮著留下的紅痕,像藤蔓似的纏繞在他的手臂上。

那雙細眸脈脈地看他,如春柳含情,紅荷初綻,定定地與他對視著,半晌,沙啞輕柔如羽毛摩挲的聲音說:“吾不知,魔皇大人什麽時候這麽克制自己了?”

青年說話跟只小貓撓心似的,偏偏自己沒有察覺,只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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