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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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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三關試煉給了你四個人選,讓你明白心中所遺憾虧欠的,所深愛的究竟都是誰……最初重逢時,你因我變化太大,以至於沒能認出……傻遙重,吾哪裏是變化太大,而是,那個孤月公主確實不存了,”朱聞挽月說到這裏,語氣變得輕快了許多,“久遠前,吞佛童子在忘卻之關見到的是他自己……原以為異度魔界不會再有誰會與他一樣做出自己殺死自己的怪事,沒想到吾最後也步上了後塵。”

昨日種種前塵死,今朝種種今日生。

“親手殺死自己是一種怎樣的感覺?”走出三關試煉的朱聞挽月在吞佛童子即將穿過封印去往苦境前曾如是問道。

回答不過是一如既往心機風格。

“無。”

一個“無”字背後,正是被抹殺後所出現的全新自我對過去的否認。

“原來這就是朱聞挽月出現,而孤月消失的真相……”

朱聞挽月看著對面燈影搖紅中的青年,聽他嘆息一聲,不禁觸動了久違波動的內心,緩緩講訴起來。

“你離開太久,不知當年吾,玄影,朱武,你姐姐,還有……碧女,我們五個之間,因一時沖動誤解釀成的遺憾……”

“遙重,還記得當年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的場景嗎?如今想來,那可算是一切的開始了。”

那年火焰祭炫目的煙火下,鬼族的孤月公主將她最為仰慕的大哥朱武纏得實在不耐煩了,於是被借故丟給了難得出門一起的銀鍠玄影,方才知看似陰郁憂沈的少年,實際溫柔耐心,又好講故事逗笑,對她一直是百般照顧。

緣起一笑時,又巧遇了邪族的瑤重公主,一見如故。雖然後來相聚甚少,納悶為什麽有遙重便無瑤重,親密交往之後,孤月也猜到了幾許。那個不管流言蜚語,真心相待的鳳遙重,算是童年中唯一的玩伴,直到後來少年病逝,對她說出最後那句叮囑。

原來,孤月公主的心魔,早被看透了。並非王脈,異界孤女的流言是看不見的影子,時刻縈繞她的頭頂,在少年最後的提醒中,稍稍暫歇在內心深處的陰暗中。

一切命運齒輪的轉動,從那一年開始,停在第一次道魔大戰方落幕不久,心魔卷土重來,讓她鬼使神差地接下了一張以血畫成的咒符。

這一張符紙下去,結果卻遠遠超出了她的計劃。

三日夜的焦慮與壓抑不斷煎熬後,當年醫術還初窺門徑的少女在一處偏僻的小屋中,見床上產婦越發氣息微弱,終於下狠心把那個孱弱的嬰兒強行拉出了產道。

滿手汙血,幾日來縈繞鼻間的血腥味混合著其他的味道令嗅覺麻木,辨不出空氣中死亡氣息越發濃重的預兆。

孤月渾身濺滿了血,抱著還未剪斷臍帶的嬰兒惶惶不知所措,直到窒息沈悶的空氣忽然被一聲微弱的涕泣打破,她才回過神,匆匆把臍帶剪短,將孩子洗幹凈包好,想要問女子要不要看看,卻發現女子呼吸早已停止。

她死了。

“碧女……”

孤月顫抖著往後倒退數步,險些跌倒在地上。她還記得對方在最痛苦的時候抓住自己的手腕所說的話,如鐵錘重重敲擊在心中,撕下罪惡的面具,露出鮮血淋淋的醜惡,令罪人無所遁形,成為永遠都無法忘卻的夢魘和警醒。

一聲冷沈的低笑聲響起,孤月回過頭,站在門邊的是耐心看著獵物在精心布局的陷阱中掙紮恐懼的獵人。伏嬰師那張俊逸陰柔的臉上還不曾覆上面具,揚了揚不知從哪裏找到,畫滿血痕的符紙,嘆息一聲,微笑著離去,徒留下孤月呆在原地如墜極寒地獄。

她鑄下一樁樁嫉妒釀成的大錯,慌亂得想要掩蓋,忐忑不安,惶惶度日。直到玄影也在不久後病重逝去,留她在痛悔中不能自己,滿心期望這些秘密就這樣消失,卻忘了那張符紙的後果。

第二次道魔大戰,她被利用成工具,一條性命都險些丟在了道海之濱。

孤月昏迷許久後從自己的寢殿裏醒過來時,鼻間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令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四處尋找來源,她擡起頭,華顏無道白皙修長的大腿交叉翹起,坐在離床不遠的椅子上,摘了一向戴著的落葉頭盔,額上第三只眼睛閉著,一雙眸子半闔,正在休息。

床上之人醒來的動靜逃不出魔將敏銳的感知,華顏無道額上的眼緩緩睜開後,眉頭一蹙,走上前來盯著孤月看了半晌,略帶嘲諷地口吻道,“大戰之際私自離開魔界混入敵軍之中,公主真是好膽色。”

說完還未等孤月反駁,華顏無道就又冷道,“真是……不知死活的廢物!”

被這麽一嘲諷罵了之後,孤月猛然坐了起來,她指著雙手環胸,姿態高傲無比的華顏無道,怒道,“你居然敢這樣辱罵本公主?下賤無恥的妖孽!誰要你救?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涕零了?呸!滾出去,本公主才不想看見你這個三只眼的醜八怪!我大哥呢?左門佑軍呢?左門佑軍去了哪裏……”

“我的臉,啊,我的臉好痛……”

隨著越來越激動的情緒,孤月發現她每說一個字,臉上就莫名疼得厲害。

華顏無道拿出一把銼刀磨著指甲,將交叉的雙腿換了上下,冷笑道,“這麽多年了,你的罵人詞匯還是翻來覆去就這幾個,真是令我失望。”

孤月本欲反駁,但在不由地伸手撫上纏滿繃帶的面頰後,發現血水滲透厚厚的繃帶染在了手掌心上。

是膿血……

她徹底楞住了,不敢想象層層的繃帶後是怎樣的面容。對面的華顏無道冷冷地看著她,明艷姣好的臉上,嘲笑的神情絲毫未改。

察覺到對方看自己的目光有異,孤月的手緊緊扣在床沿邊,嘶聲竭力道,“出去!收起你這種憐憫又嘲笑的表情,我不要你這樣看著我!”

說完,她慌忙摸索出床邊一面平時常用的小巧梳妝鏡,立刻照了起來。

可惜,那內中,她整張臉連著脖子都被纏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有血水不停滲出的感覺無比清晰。

孤月擡頭,華顏無道依舊坐在那裏,說不看就不看,專心磨起了指甲,毫無阻止之意。

見狀,她索性將鏡子扔在一旁,直直盯著對面一身戎裝肅冷的女魔將,警告其不許上前後,便咬牙將手伸到腦後系繃帶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拆了起來。

起初並未有什麽感覺,但越是往後便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撕裂之痛,還有濃重的藥味彌漫開來。

從頭至尾,到還剩最後一層時,孤月都緊緊盯著華顏無道,發現對方也擡起頭來,將銼刀扔到一邊,臉上嘲弄的笑意漸漸褪去。

那雙幽冷的眸子與她對視著,目光覆雜,藏著什麽想要說的話。

紅唇翕張,最後,華顏無道還是選擇嗤笑一聲,起身站起,轉身走了出去。

女魔將高跟鞋的清脆步聲漸遠後,孤月倒抽一口冷氣,再次從床邊拿起那面鏡子,對上了自己的臉——多少個午夜夢回,最為驚駭的場面,便是那一刻。

那日的混亂在記憶裏是一片無盡血色和腥臭,濺在銅鏡上,被子上,地毯上,還有幽綠冷香的發間。

孤月木然地躺在床上,看著不知為何又出現阻止了自己的女魔者,明明是她最討厭的魔之一,相看不順眼多少年,這一刻,終於羨慕起了這張居高臨下,審視著她的面容。

盡管心知華顏無道姿容艷麗,但她還是曾取笑過無數次女魔額上的第三只眼。每一次都被惡露天斧嚇得心驚膽戰,卻從不肯低頭。可如今,雙方的容貌已經不是單單異樣的差別,而是真正的雲泥之差。

“原來,我才是那個醜八怪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過於淒厲駭人的笑聲到最後變成了哭聲,華顏無道緊緊按著她,從手掌中強行拽出被緊緊攥住,早已陷在皮肉裏的破碎鏡片,女魔的柳眉一皺,就是一巴掌打了下去。

孤月的痛感已經失了大半,並無太大痛感,但還是不免被力道打得偏過頭去,停下了哭笑。

她轉回頭,茫然地看著華顏無道,毫無還手的打算,聲音沙啞脆弱道,“你總算是逮著機會報覆了,這麽多年了,恭喜啊……”

彼此相看兩厭從當年第一次見面時就開始了。華顏無道跟隨在銀鍠朱武身邊,又與銀鍠玄影交好,個性孤高矜傲,最見不得以公主身份壓人的孤月。

而孤月,又向來最厭惡出現在玄影身邊的女性。

皆是眼高於頂的性格,一見面自然免不了爭鋒相對。華顏無道少時得過鳩槃神子幾句指點,罵人詞匯與孤月比之,可謂大川與小溪的差距。雖說如此,孤月還是能找到讓對方閉嘴的辦法,但現在是不行了。因為那些會維護她的人,都不在這裏了。

半晌,華顏無道開口了,“吾收回之前的話,你哪裏是什麽廢物?異度魔界最低等的魔物都要比你有骨氣!這樣的你,根本不配為兩位主君的妹妹,也根本不配做吾鬼族之魔!”

“不配?哈哈哈哈哈,”孤月又笑了起來,殊不知這表情此刻在她臉上有多駭人,“我當然不配了,孤月,孤月,我不過是母後一時憐憫從異界月湖撿回來的孤女罷了……”

盯著對方眼中閃過的驚訝,她又道,“看看你呀,華顏無道……異度魔界四天王之一,鬼族所謂的孤高戰士,看不起茍活不如廢物的我有多正常,別說是你了,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現在惡心。”

“你放開我吧……用那一套什麽鬼族啊魔啊的標準要求我都是笑話而已,快點這一切結束了不好嗎?免得再礙了你們,幾百年了,從我小時候開始,那群老不死的就在背後說我是野種,我都累了……老實說,這樣看起來挺廢物的我,手上還有一條人命在呢!你,費這麽大力氣阻止一個惡人,有什麽意義呢?”

華顏無道靜默片刻,松開了抓緊她手腕的手,目色一片幽深,不知是被這樣陌生的孤月所驚訝,還是另有想法。

就在孤月將那片被奪去的破碎鏡片取回時,華顏無道冷道,“伏嬰師還活著。”

“哦,他還活著啊……哈,也是,本來就不在陣法裏,隨他去好了。要把那些告訴黥武也要問過朱武答不答應,他們要是不高興大不了把我挖出來鞭屍好了。”

聞言,華顏無道表情甚是不悅,右手揚起,眼看便要打下來了,孤月冷笑道,“你要是覺得我有病,看我生厭,不如拿出你用惡露天斧殺人時的力道來,如果覺得殺一個連廢物都不如的東西臟了手,那就請出去,跟你主君說我傷重死了。”

華顏無道收了手,從旁邊拿起一罐藥膏還有幹凈繃帶,冷哼一聲,道,“我把你扛下來到醫座時還好好的,你這麽死了是想拉我做陪葬?”

孤月別過頭,“我沒求過你要救我,也不需要你來善後。”

“你是沒求過我,”華顏無道坐回椅子上,重新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地將藥膏塗在繃帶上,遞給孤月,“求我的人,是左門佑軍。”

聞言,孤月愕然回過頭,好像此刻才想起了一個不該忘記的人,心底裏升起不好的預感。若是以往她受了這麽嚴重的傷,又生死不明地躺在這裏,這空蕩蕩的殿中,是該有個急得團團轉的青年。

“公主,戰場兇險,您若要去,請讓屬下同行。”

“我說不用就不用了,你好好呆在露城就可以了,不許把我離開的事告訴任何魔者,不然才是害死我了!”

“可是您……”

“你走啊!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

“究竟為什麽,您非要執意去道境不可?”

“滾出去!不許再問了!”

她不禁顫抖起來,一陣寒氣從心口湧起,只聞華顏無道繼續道,“我在一處戰場發現了重傷瀕死的他,本來是想把他帶回去,他卻讓我趕緊去找你。”

片刻,華顏無道又補充道,“他死了。”

她們兩個對視許久後,孤月才從華顏無道手中拿起那條繃帶,緩緩纏在臉上。

“你手上那條人命是怎麽來的吾沒興趣,但這條命,你欠得起嗎?”

孤月纏著繃帶,沒有回答。

華顏無道將塗好藥膏的繃帶悉數扔給孤月,站起身,“孤月,你確實有病,還病得不清。你自以為是又自卑膽小,知道周圍的魔看不起你就同樣以逃避的方式看不起他們,想要以惡治惡,最後還是逃不出報應。”

言罷,華顏無道轉身走出了大殿,直到天災異變,也再也未曾與孤月見過。

孤月是沒逃出報應,這些報應都應在別的人身上。

昔年的孤月公主恍恍惚惚地,無知無畏地從幼年一直到了成年,在道魔大戰的戰場上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被華顏無道一巴掌打在臉上,劈頭蓋臉一頓痛罵後丟下一個問題,才終於悟到自己出生以來如鳳遙重一樣病得不輕。只不過朱聞挽月是病在心裏,而鳳遙重是身體孱弱。但他們兩個還是有共同點的,那就是無藥可醫。

鳳遙重想,如果他當日真的能到最後一關,應該不至於和朱聞挽月還有吞佛童子這兩個魔一樣看見自己。但是見到的會不會像九禍那樣,就難說了。

朱聞挽月沒有提起過她在忘卻之關見到自我時的反應,也不知她是怎麽下了決心要殺了以前那個自我。不論如何,那之後成為醫座首座的女子除了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寫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常年一身黑不溜秋外,也沒有像吞佛童子那樣變成精分偏頭痛任務達人,萬幸萬幸。

“吾忽然覺得,那天業力失控,不失為一樁好事。”鳳遙重嘆息著笑道。

聽到忽然這樣感慨的墨龑微微側過頭望向鳳遙重,瞇起了灰眸。

由邪魅之眼傳回的影像中,冷醉與簫中劍已經到了最後一關,赫然自雪中出現的綺麗幻影,令鳳遙重微楞,卻又在意料之中。

漫天風雪裏,出現的是本應在冰層之下永遠沈睡的女子,傳說中的織劍師,冷灩。她所代表的,正是最深的遺憾。

鳳遙重道,“原來前輩活著的時候,是這般模樣……果然是傳說中的天女之姿。”

一旁的黑發少年問道,“你很向往見她?”

鳳遙重不解少年為何看上去表情奇怪,回憶道,“我曾經就見過了,只是那時她已經死了。那樣美麗的容顏,被封在冰層下面……哎,後來得知一切來龍去脈,甚是惋惜……冷灩前輩雖死,但還有靈氣未散,曾助我恢覆過混亂的記憶。”

眸中紅光微閃,黑發少年勾起唇角,定定看了鳳遙重片刻,忽然用指尖勾起青年垂在腰間的銀發,纏繞在手指上,道,“你是該好好去照照自己房間裏的鏡子了。”

鳳遙重笑道,“你是說我還不如看自己嗎?”

少年沒有回答,沒想到青年俯身靠在肩邊,用那雙異色的瞳看著墨龑,滿是溫柔笑意,霭聲道,“阿龑是覺得我很好看嗎?”

墨龑依舊看著他,半晌,轉過頭專心去看殿上的影像,不再理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大家,我存稿箱裏寫錯時間了【土下座】

要是更新時間到了沒掉落請群裏說一下~

——

誰要賭玄晶的,交出不殺。

其實以前棄爹附在遙重身上有個習慣性小動作,就是玩遙重的頭發,現在也沒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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