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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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冷峰殘月之前,鳳遙重與朱聞蒼日已在沿途聽了不少關於紫耀天朝近來的消息。寂寞侯與六禍蒼龍拆夥,曦若華助寂寞侯順利離開,卻由於太子千流影作保而繼續留在紫耀天朝,輔佐六禍蒼龍。即使如此,若華公子還是從皇宮搬走回了冷峰殘月。他對於六禍蒼龍越演越重的疑心病儼然冷眼旁觀,絲毫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被六禍禁式對準的人。

聽起來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在紫耀皇朝混了一個巡按禦史之職,實則為潛伏臥底的秦假仙在與鳳遙重再見後,以為鳳遙重正秘密活動於幕後幫素還真搞定這個聽說很難搞的若華公子,便裝作不怎麽熟識的模樣跟目前自稱“障月”的鳳遙重聊了一會兒,有意無意地把紫耀天朝近期的一系列變故和盤托出,還不時打量幾眼少年身後儒雅風流的紅發書生,好奇問鳳遙重說這位尼桑是誰啊,你家小妖的爹?

如果發色說明血緣,鳳遙重只想反駁說,你說他和吞佛童子有血緣關系都要比說和小妖有血緣靠譜。

當然這話鳳遙重是沒有說出口的。少年只是笑了笑說,“只是碰巧同一款發色罷了。”

“哦,這樣啊,對了,素還真讓我跟你說,他現在搬回琉璃仙境去了。你要是有事就去琉璃仙境找他。”

“好,多謝秦假仙前輩。”

待別了秦假仙後,朱聞蒼日才眨了眨眼,問道,“你家小妖?”

鳳遙重眼中不免流露懷念之色,道,“收養過的一個孩子。”

回答是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朱聞蒼日顯然並不怎麽相信面前的少年還收養過一個孩子,畢竟這位看起來眼睛不大好的障月小師父似乎養自己都有點困難。而被懷疑的鳳遙重則毫不在意朱聞蒼日質疑的眼神,因為他也不大相信如朱聞蒼日這般逍遙風流的模樣真的如當初朱厭記憶中所見,居然能把銀鍠黥武帶大。

兩人一路上皆是各懷心思,對彼此養小孩的能力充滿懷疑,於是話題從這個本應最有共同語言,充滿換尿布辛酸史的往事轉向了朱聞蒼日最不願談起,鳳遙重自己說起也是頗為頭疼的人。

鸞鷟倦羽曦若華。

依照紅塵洗心與禁武令的關系來看,曦若華真正的合作對象應該並不是六禍蒼龍而是寂寞侯,但他為何最後還是選擇留在如今事事疑人的六禍蒼龍身邊,幫助寂寞侯離開後還能如此安穩地在冷峰殘月下棋,真是讓人不解,又不得不感慨他的沈穩鎮定。

“你對曦若華此人怎麽看?”

“哎呀,障月,何不喚吾朱聞兄?認識這麽久了,還是你啊你啊,如此疏遠,真是好傷吾心。”

“……你我相遇至今不過幾日而已。”

“障月啊……”

“朱聞兄對曦若華此人怎麽看?”

“嗯…不太熟悉。”

“……”

究竟是真的不太熟還是那一段過去實在是不堪回首,鳳遙重在想起自己當年那一場月夜竹林下被壓著上下其手的事後,再看朱聞蒼日面上隱藏著深深糾結的表情,怎麽看都有些似曾相識。為了這位前代戰神的面子考慮,他還是選擇了放棄追問。

到兩人踏上冷峰殘月之頂時,只見那位玄黑襦衫的俊雅書生一展墨竹折扇,笑問一句,“故人別來無恙否?”

朱聞蒼日淡淡一笑,“平淡度日而已,倒是你,器宇軒昂,從容不迫,大局談笑間,只手定乾坤,別勝紅妝。”

對方聞言,大笑數聲,聲音清朗,已是與記憶之中完全不同的低沈男聲。鳳遙重只能嘆服滄海凝光易容之術的高超,連帶聲音也能改變得如此徹底,莫怪當日恨不逢與狂龍一聲笑均未看出其真正的性別。

“還未請教故人新名?”

“朱聞蒼日。”

“朱聞蒼日,不錯的名字。”

朱聞蒼日與曦若華對視間好似舊友重逢,又在視線接觸時各露鋒芒,一時間氣氛凝重,直到鳳遙重開口直問道,“閣下可是鸞鷟倦羽曦若華?”

曦若華只看著鳳遙重,笑而不語,片刻,他才悠然道,“你最近可有什麽異狀?”

那雙帶著點點金芒閃爍的細眸似乎早已看出了鳳遙重的問題所在,少年知曉他已是默認,便道,“只是初窺門徑卻困於境界之中不達要領。”

“困於境界之中嗎?”曦若華斂了眸,沈吟片刻,在棋盤上落下一顆黑子,對面白子順勢自然而動,“短短時間能初窺第三重門徑,真是令人驚艷的天賦。今日來此,想必是受蒼所托吧?”

“我還以為你會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鳳遙重驚訝於曦若華的毫不避諱,只道,“吾只是從弦首那裏聽說了紅塵洗心一事,後來去見了素前輩。”

“隱藏身份?你都把他帶來了,吾還有什麽可隱藏的地方,對了,你可認識他是誰?”曦若華放下棋子,滿是無奈地攤手,又指了指鳳遙重身邊氣定神閑的朱聞蒼日,挑眉問道。

鳳遙重鎮定點頭道,“自然認識。”

“哦?”此言一出,曦若華與朱聞蒼日皆好奇看著鳳遙重,不知少年所謂的認識究竟是指何種身份。

曦若華眸光一轉,對上朱聞蒼日,問道,“那你可認識他是誰?”

“哎呀,若華公子此言別有深意,吾與他一道前來,難道還不認識他是誰嗎?”

曦若華展開折扇半掩笑容,在鳳遙重與朱聞蒼日之間來回看著,道:“吾只是好奇,在你們彼此眼中,對方是什麽身份……罷了,你既然來了,又是受素還真所托,看來是要確認吾是否是你們所猜想的那人吧?現在目的已了,可就此下山去了。”

朱聞蒼日也展開了折扇,輕笑道,“聽你這麽一說,吾倒是好奇,這位出身萬聖巖的障月小師父莫非還有別的身份不成?”

聽朱聞蒼日這樣一說,鳳遙重雖表面鎮定,但心中卻是一驚。再看曦若華,合了折扇,沈默半會兒,道,“障月…哈,障月他是出身佛門護衛正法的障月阿修羅,而你嘛…出於一場短暫的友情,吾好心奉勸一句,你們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好一場短暫的友情,聽起來真是令吾也開始自欺欺人地感動了。來此地的路上便一直想要問你了,當年你曾言族中僅餘下你一人,那他又是從何而來?這般年少,莫非你…”

曦若華無奈地搖頭道,“哎,此事說來話長,總之他與吾之淵源並非血緣,你若是好奇盡可一問,就看他願不願意回答了。”

朱聞蒼日才將目光轉向旁邊平靜的少年,只聞鳳遙重淡淡道,“這是我與滄海前輩之間的私事,不便詳談。”

“哎呀,又來了,障月,你總是一再刺痛我的心呀!”

“你一路上都這樣說,如今也好好站在這裏,可見承受能力之強,無須我有所顧慮。”

“我傷心的不僅僅是你的話,你的態度,更是你這樣總是拒我千裏之外的模樣。你我之前素不相識,為何你看起來就像吾已經欠過你很多債一樣?”

鳳遙重默然不語,對於一副痛心疾首模樣的朱聞蒼日已經無可奈何,只是轉過身去不想再跟對方說話。該瞎編的道魔大戰第二次時和朱聞挽月的相遇也瞎編出來了,且不說朱聞蒼日聽完後笑容頗有深意,單是鳳遙重自己也懷疑若挽月聽到這個憑空捏造的相遇故事會是什麽表情。

至於欠債,更是無從說起的事了。真的要說欠債,這幾日被朱聞蒼日黏住的自己才像是被討債的那個才對。

曦若華在一旁笑著看他們兩人,道,“原來如此,看來你們都認識了。”

他末尾特別強調了“認識”兩字,說完又繼續道,“你一說欠債我才想起來。障月,你難道是因為當年因他之事的那場爭執嗎?”

這話說得朱聞蒼日雲裏霧裏,唯有鳳遙重神色一冷,當即道,“與他無關。”

曦若華自然是不知道三魔魄一事。而當年之事,若不是提,鳳遙重只想盡可能將那場爭執埋藏在記憶深處,不要再挖出來被迫欣賞那鮮血淋漓的痛苦一幕。

然而卻還是無法避免的提及了。鳳遙重眼前一暗,金蓮殘象乍然在眼前如煙火般絢爛,遮去了所有視野。

朱聞蒼日何其細致,見少年碧眸頃刻陷入空茫無神的狀態,便知又是那怪癥發作,問道,“怎麽又開始了?”

曦若華見狀站了起來,走到鳳遙重面前,註視那雙眼睛半晌,手指搭上少年纖細手腕,片刻,才道,“這哪裏是才初窺第三重,你明明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卻又入了迷障擾心之中。這段時日,可是發生了什麽?”

言罷,指尖金芒點點,觸上少年額頭,頓時那片擋住鳳遙重視線的金蓮幻覺消失得無影無蹤。

綸巾文秀的儒生正站在他咫尺之遙的距離,容顏陌生,氣息卻不曾更改。鳳遙重在心中嘆息一聲,沒有回答最後的問題,只是對曦若華道謝,“多謝…若華公子。”

曦若華冷道,“完全化羽在即,金蓮幻象只是一個提示,讓你盡快進入休眠的狀態。可你還到處亂跑,真是令吾佩服。”

說完,他又對朱聞蒼日道,“既然你有意要弄清他的身份,這段時日便好好照顧他,待時機一到,自然就會明白他是誰。至於當年的事……”

朱聞蒼日只是專心留意少年的狀況,聽曦若華有意重提當年之事,不在意道,“過去之事無須重提。不論障月是否是你的族人,我都會好好照顧。”

“天邈峰之約呢?”

“這是吾與武癡傳人之間的事了。你如今已是自顧不暇,還有閑心插手嗎?”

“自顧不暇?吾可還好好的在這冷峰殘月喝茶下棋呀!倒是你,又能如此平淡度日到幾時呢?”

見曦若華與朱聞蒼日說起往事越發言語尖刻起來,鳳遙重不得不強行打斷道,“臨走之前,我還是想要告訴你一件事。”

曦若華好似早已猜到鳳遙重打算說什麽,只是搖頭道,“你要說的,吾都明白。”

鳳遙重見他這般無所謂的模樣,不禁蹙眉,“你當真知道你身份暴露之後會發生什麽?即使吾承諾過不幹涉你的選擇,但到了這一步,還有收手的機會。”

曦若華負手轉身,望向遠處白雲,神情淡漠,“一再勸我收手的你呀,回想當初吾與他們聯手對你的所為,真是令吾越發無地自容了……紅塵洗心與禁武令下早已流血千裏,白骨累累,何來收手的機會?身份暴露之後,最壞的結果無非是當年昭明宮之約裏另外九人出手。當初一時心軟留手,這一次可莫怪吾不顧及同窗之誼了。”

“據我所知,當年昭明宮之約的九人如今已所剩無幾。而那日我所答應你的三個條件之中,第二個條件與此約定如出一轍。就算我不會去找她,還有別人會去。以你之智,不會看不出為何要我前來確認你的身份。”

“你是說,她嗎?昆侖山巔一諾若是毀去,便是此生再無相見之機。吾不認為她會因他人之言而動心毀諾。”

玄衫公子的側臉雪白如骨瓷,冷硬又無情,好似一尊屹立在冷峰殘月的雕像。鳳遙重看著他,想起當年被淩黯月寄魂的她在月下竹林裏第一次出現時,雙魂一體,美如鬼魅,妖冶嗜血,阿修羅女之惑無人可擋。如今已是沒了血肉的泥偶,毫無生氣可言。

“你和他相交千年來,可有真正了解過他?你說你愛他,又偏偏強迫自己和他放手。你想讓他再度遠離紅塵紛擾,可萬丈茫茫,何曾入過他的眼?他的紅塵,不過區區三個字。而這三個字,若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你當真明白後果?”

曦若華依舊背對著鳳遙重,天空一輪冷月,瑩瑩光輝照出的是如釋重負般的輕松表情,“那就讓他去選擇吧……寂寞侯失敗了,吾也失敗了,紅塵洗心,天下止武,到最後,依舊洗不盡世間渾濁,止不了兵燹幹戈。這結局非是吾所期望,但也未嘗不可。終點到了,就該停下。由傾天一劍來書寫鸞鷟倦羽曦若華的結局,再好不過。”

“這結局,我不知是該可惜你,還是該可惜他,”鳳遙重心中一片澀然,“其實…我很羨慕你,那麽長久的等待與守候,至少他回過頭來看到了你,回應了你。昆侖之巔上幾年來的等待,只為你隨口一句諾言。這一次,你為何不能回頭去看他一眼?”

一抹輕笑浮上玄衫公子的嘴角,他終於回過頭來,凝視了少年片刻,緩緩問道,“若是你,會回頭看他嗎?”

你,會嗎?

這個問題似乎是今日的立場對換與一個虛無的假設,又似乎另有深意。曦若華定定地看著鳳遙重,不願錯過少年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換。

愕然,苦惱,掙紮,猶豫,無奈,最後定格在未曾預料的淡然,少年沈默許久,低聲回答道,“我若是你,定然轉過身去與他離開,從此相守不再分離。”

曦若華深深嘆息一聲,“可惜,你不是吾。”

鳳遙重微笑道,“是,這僅僅只是一個立場的假設,你也不是我,在我的身後從來沒有任何人,又何談回頭?”

“偶覷紅塵,哀身其中,渾然忘歸,不知所處。那支箭,你已有了打算。”

“還要多謝你的縝密思慮。”

曦若華道,“吾只是給你一個提示,真正做下這個艱難決定的人是你才對。希望這支忘歸,到最後都不會搭在化天之弦上。”

“世事難料,命運難測,現在的希望誰知又會不會在未來的某日破滅。忘歸忘歸,歸無可歸,若是真能忘了,那該多好……”少年說著說著,變成了低喃自語,接著他又道,“便是真的有那麽一天,吾也希望能竭盡所能去守護一些不願再失去的東西。”

曦若華微微搖頭,似是無奈,“真是無論怎樣都改變不了你要堅持回去的決心。這般凜然的話語,偏偏又是這樣一副心如死灰似的決絕眼神,還一直拖在化羽的最後階段……既然你不願回答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吾也不再追問了。”

“生多憂慮,死亦多哀。你我各有天命,隨其所往也無不可。滄海前輩也好,若華公子也好,這,真的是你我最後一面了。”

黑衫公子釋然一笑,莞爾道,“願你我從此不覆相見。”

“善自珍重。”

朱聞蒼日在一旁聽得有趣,見鳳遙重看著曦若華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卻最終化為一聲輕嘆。少年轉過身對朱聞蒼日道,“我們離開吧!”

言罷,鳳遙重便要往山下而去,朱聞蒼日忽對曦若華道,“一個提示,權當做最後那一場短暫友情的結束,如何?”

這回便輪到曦若華輕笑了,“如你所言,自欺欺人的友情啊,哈哈。一個提示嗎…聖魔元胎,如何?”

“嗯…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提示。數百年的歲月裏,你對異度魔界的了解有些出乎吾之所料了。”

“都是一場因緣際會。請了,朱皇。”

“再會了,儒尊。”

兩人走到山下時,鳳遙重發覺背後的朱聞蒼日一直註視著自己,已經打定主意絕不會承認自己是誰的少年本來是有意無視的,無奈最後還是忍不住轉過身問目光深沈的紅發書生,“朱聞兄何故一直盯著我不放?”

“這個提示,實在是令吾始料未及。而你,一直都令吾不住想起一個舉手投足間很是相像,卻又面貌年歲大不相同的人。”

“不知是誰呢?”

只見朱聞蒼日展開他那把折扇,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上面素雅的暗紋片刻,才道,“正是吾與你初見時提起,那位年少夭折的故人。很久以來,與他有關的一些事,成了困擾吾至今的問題。”

鳳遙重聞言放慢了腳步,低聲試探問道,“這個一直困擾你的問題,是什麽?”

朱聞蒼日瞇起了眼睛,神秘道,“嗯……家事,私事,障月你不要再問了。”

鳳遙重從那雙狹長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狡黠,又好氣又好笑。這明明是自己方才回避他所問的回答,這下被反而用來回答自己了。

“既然是朱聞兄的家事,那吾就不再過問了。”

“哎呀,難道你就不好奇嗎?”

“很遺憾,吾的好奇心確實比不過朱聞兄。”鳳遙重故作嘆息道。

“哎呀,要說起這位故人,”朱聞蒼日以扇端敲了敲額頭,懷念般講起,“確實是一位很可愛乖巧的孩子。吾與他之間若是說起血緣,還是表親。”

“可愛乖巧的……”

“不錯,畢竟就連吾那位冷漠無情的父皇,對他也很是照顧……”朱聞蒼日想起多年前偶然偷看的一幕,大概從那時起他就對鳳遙重充滿了好奇。冥冥之中一點感應,令他發覺自己與那個孩子之間的聯系絕非表面上那樣簡單,“他出生後體質孱弱,還有一位吾很少見到的孿生妹妹。當時他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姑姑,給他取名叫遙重,後因隨母姓,所以叫鳳遙重。而他的小妹,叫做鳳瑤重。遙重瑤重,哈,後來才聽他姐姐告訴我,那不過是家中父母一時爭執不下的結果,遙重與瑤重,原是同一人。”

鳳遙重只是淡淡道,“是他們曾經對這個孩子太期待了,可惜後來才發現無論多少的期待與祝福,都沒能讓這個孩子順利長大吧?”

“既不幸又幸運的是,他的雙親是在他之前離世的。而他的年少夭折,是他姐姐心中之傷,亦是吾難解之憾。”朱聞蒼日原本低沈的聲音帶上幾分沈重,震得鳳遙重莫名耳膜發痛,只聽他繼續道,“那一年家中親人的相繼離世帶給了他姐姐太多打擊。而吾,也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反而負氣離開,鑄下了後來的過錯。”

鳳遙重低下頭,過了半晌,才問道,“你…後悔了?”

“後悔,也改變不了已經成就的事實。但總是難免有錯覺,讓人以為還有彌補的機會。”

鳳遙重終於停下了腳步,碧眸深處倒映一片紅焰,不知是該作嘆息還是如何表情,“浮生有緣相聚,朱聞兄對吾說這麽多心裏的話,果然是將我當做了那位鳳遙重。”

朱聞蒼日也停了下來,對鳳遙重笑道,“若是遙重真的在吾面前,就不會是叫朱聞兄了。”

一陣沈默,兩人皆不再說話,半晌,鳳遙重垂眸,向前繼續走去,只道,“抱歉,一直沒有告訴你,吾曾聽挽月說起過他的事。據說他屍身至今完好,你若是懷念,何不回去看一眼呢?”

卻聞身後朱聞蒼日道,“可惜,吾這一次出來,並沒有要再回去的打算。”

這句話令少年愕然,眼前的金蓮忽隱忽現,時刻提醒他自己目前的處境和即將到來的最後時刻。

片刻,他嘆道,“朱聞兄果然是率性之人。”

一個不願回去,一個無法回去。鳳遙重想起先前經曦若華提起後猛然揭開的傷疤,才知道那些黑暗充滿血色的回憶從來不曾遠去,而是一直都潛伏在記憶深處伺機將他吞噬。

“縱然他有不對之處,但擁有自我非是過錯。”

“放棄自己的責任,拋棄自己的族人,你還要為他辯護嗎?”

“我與朱武大哥,都不應該只是被隨意操縱的木偶,更不應該是工具。”

“這麽久了,你還是天真愚蠢得令吾厭惡。”

“這麽久以來,你又何曾正視過我?”

“不過區區罪愆,妄想得到吾的承認嗎?”

“就算是罪業,我們之間的聯系,又豈止是這意識聯通?”

“你若再多言一句,吾便讓你從這六天之界消失!”

“是不是在你心中,我和朱武大哥,乃至異度魔界,都只不過是毀滅人間的工具?”

…………

“無用之物,不如毀之。”

“原來,所謂的神明,不過是一具不懂七情六欲,徒有毀天滅地之力的空殼。”

“最後,你還是和朱武一樣,令吾失望。”

“可惜,我曾經是那樣地仰慕你啊……”

…………

朱聞蒼日見鳳遙重除了一句感慨後便一直不再說話,天際染紅,夕陽將沈,少年孤影白衫站在前方不遠處,忽然一聲輕笑,聽起來卻有種難言的苦澀,“其實,我們都是一樣。”

“障月?”

任性,固執,永遠在自我之中。

鳳遙重沒有說出這句話,只道,“你說得對,後悔改變不了已經成就之事。然而很多事,到現在已經無所謂彌補。應該去想,是不是還有什麽值得去珍惜和守護,避免下一次的後悔。”

“聽起來你也很有感觸,是對往事有感而發嗎?”

“以前我家裏,也有一位不負責任的人,丟下一堆爛攤子給姐姐,留下我獨自面對家裏的怒火。雖然我覺得尋求自我不是一件壞事,但可惜在有人看來這是極大的錯事,我一時沖動,辯駁了一場,於是就被趕出家門了。”

“最後無家可歸便去了萬聖巖?”

“目前就是如此了。不過,還好他後來又回來了,至於我,可有可無,只是一直掛念姐姐,想要回家去看一看。”

朱聞蒼日拍了拍少年的肩,安慰道,“不如吾陪你回家一趟?”

鳳遙重擡起頭看向朱聞蒼日,道,“化羽在即,我想,我大概是很難回去了。”

他言落,三對金色羽翼自背後展開,天邊萬千流霞霎時一暗,燦然炫目的光籠罩四周,令朱聞蒼日下意識用折扇遮住被光刺得發痛的眼睛,但卻還是以空著的左手抓住了少年的手。

“哎呀,認識你,果然是吾自找的麻煩。”

不過握緊少年手片刻,朱聞蒼日便感覺掌心一陣灼燒似的劇痛,不用想也知道,這是長天羽神族與生俱來的能量爆發。

作者有話要說: 基本補完了當年六天之界上發生那場血案的原因和經過。

還差朱大王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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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周兩三更的樣子,只多不少,掉落時間什麽的就讓它和朱大王一樣率性好了,群裏到時候會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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