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因擔憂月漩渦之事,簫中劍在將天之劍式悉數教給宵後便匆匆下山而去,冷醉緊隨其後,告別時還特別提醒了鳳遙重與宵食物儲放之所。

宵在天之劍式的領悟上精進迅速,而鳳遙重則一直停滯在第三境界的入門之處,不得其法。不光如此,夢游之癥未好不說,嗜睡也變得嚴重起來。

與其這樣苦苦領悟根本毫無頭緒的境界,他倒寧願每日揚弓三百次,直到手酸為止。

一日練習結束,兩人回了第十二峰的那所小屋。將風幹的鹿肉切碎了燉在米粥裏,鳳遙重瞥了一眼把爪子偷偷伸向竈臺的小粉球,隨手扔了一塊剩下的給它,又聽旁邊鳥架上一聲高鳴。

無奈地又從粥裏舀起一塊肉放在碟子裏涼了片刻,放在了鳥架邊上。

想起當初只會烤兔子,野雞,現在已經升級到能烤鹿肉,熬肉粥了,果然在外流浪久了生存技能是自動刷新的。

雖然經驗不是很夠,不過吃起來還算能勉強入口。將熬好的兩碗粥端上桌子,鐵鍋裏剩下的則餵給了一鳥一貓。

兩人坐下來認認真真地吃起來,鳳遙重忽然想起之前還沒講完的事,不住問道,“對了,宵。夜重生死後,又發生了什麽?”

宵放下已經見底的碗,這種補充能量的方式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效果。他想了想,才講起來,“那場戰鬥之中,造化之鑰與我融合。之後我醒來見到的就是法門教祖殷末簫……”

等到宵終於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全部講完後,已收好碗筷的鳳遙重忽感困意來襲,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抱著飛進懷裏的雪梟靠在床邊打算閉一會兒眼。

宵推了推他,鳳遙重半睜著水光灩灩的碧眸,屋內淡金色的炭火跳動著影子,將青年清俊的面龐暈染得朦朧柔和。

宵跟鳳遙重商量說我把所有的故事都講給你聽了,你把你和他的故事講給我聽一聽好不好。

依舊好奇得可愛。鳳遙重伸手摸了摸宵柔順垂亮的深紫發頂,跟哄貓似地說,“都是些互相傷害的事,沒什麽好講的。”

雖是這樣說,這樣相似的場景裏,那個黑發的少年總是冷著面將他抱上床榻,十分嫌棄他這樣靠著床打瞌睡的行為。

宵一點都不願意妥協,自從和鳳遙重分開以後他也在武林上走了一遭,認識了更多的人,看到了江湖的紛紛擾擾。最後由於各種原因不得不暫緩尋找鳳遙重的事,去幫法門教祖殷末簫找天日靈玉。卻沒有想到在生死邊界遇到的天日靈玉宿主是曾經他見過的人——教會他“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的簫中劍。

鳩槃神子曾說起的“因緣際會”或許就是這樣。他不僅與簫中劍重遇,還得到了鳳遙重的下落。

“這樣不公平。”宵想了半天,總算是找到了一個詞用來表示他內心不滿和抗議。

靠在床邊上快要睡去的少年莞爾道,“為什麽那麽好奇他和我的事?師尊什麽都沒和你講嗎?”

“那天他上萬聖巖帶走你後,天子雖然很著急,但神子卻說既然當時不殺你,那他就應該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問你們兩個的關系,神子卻只說那個是你也不是你。我不明白。”

宵幹脆也坐下來靠在了床邊上,兩人肩並肩坐著就像當初在凝晶雪峰上一樣,只是被鳳遙重抱在懷裏的換做了雪梟,而在宵抱著的則是糖雪球。

少年身上曾經縈繞的青蓮清香淡去,只剩冷雪清冽的氣息。鳳遙重想了片刻,才道,“那原本是我的肉身,被他拿去用了,應該是不打算還我了。”

“果然和冷醉講的一樣。一直欺負你,還蠻不講理……”宵頓了頓,他其實對於這個形容不是很理解,只是照搬原話。

鳳遙重一笑,道,“只是講我多無趣,不如講講你新認識的那些朋友?”

心思簡單如宵,還未察覺這是轉換話題,便開始講起了這段時間認識的人。名叫紫宮太一的少年十分熱心地邀請他去昆侖山打太極,酒黨的魚晚兒姑娘據說很能喝酒但還是沒喝過他。

後來認識了法門教祖的徒弟無名,這位正直好青年實際上詭齡長生殿的終極武器,由於下在身上的咒術和體內來自鬼梁天下的血液相沖突,精神失常後沖出法門到處折騰了一番。幸好在造成傷亡前被天外一箭給凍上送去了仙靈地界,最近終於回來了。

鳳遙重仔細聽著,暗自推測應該是和紅塵洗心譜有關,卻猜不出個緣由來。

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試探著問了鳩槃神子和善法天子的近況,這才知道萬聖巖和玄宗把當年道魔大戰時的事好好談了一次,雖然聖域中還是有不少反對聲音,但雙方又重歸當初的盟友關系了。

之後玄宗的金鎏影和紫荊衣還幫忙找了鳳遙重一段時間。

本來昏昏欲睡的應該是鳳遙重才是,結果宵講著講著就突然說,“我需要補充能量。”

鳳遙重剛想提醒說那櫃子裏還有肉幹,忽覺肩頭一沈,發現青年已經靠在他肩上閉上雙眼,呼吸漸緩,已經睡了過去。

將懷裏的雪梟放回它主人身邊,幸好糖雪球已經睡著了。雪梟並未掙紮,只是歪著頭看著終於安靜下來的粉球,然後張著羽翅覆在小貓身上閉上了眼睛。

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就像最初相遇時,他躺在黑暗之間的水銀池底,宵還是那團既膽小又好奇的光球。隨手拉過床上的毛毯蓋在宵身上,鳳遙重凝視了靠在肩上的那張安靜睡顏半晌,不覺嘆了口氣。

“真傻,明明呆在萬聖巖就好,居然找我找了這麽久…...你心如初雪,無暇無穢,應當長居世外清凈之所,何苦走入這片渾濁的江湖。”

早在當初,他就不應該答應帶宵離開凝晶雪峰,但,卻又始終不忍看那青年站在雪中的孤單身影。

十丈軟紅,紛擾不堪,既入煙雲內,哪裏再洗得清一身塵埃。

自從步入領悟摩醯首羅之舞第三重境界後,睡意總是來得悄無聲息。鳳遙重闔了眸,再睜開,發現落在地上的炭火灰燼變成一朵朵金色的蓮花。

流光溢彩,炫目至極,晃得他眼前一陣暈眩。

待他回過神來時耳邊又是熟悉的風雪呼嘯之聲。

劍冢雖為劍冢,立在這裏的卻是冷醉棄之不用的天醉刀。那位笑容爽朗,容姿俊秀的青年說起這一場陰謀往事,看起來早已淡然,但究竟是怎樣的一番內心掙紮讓冷醉最後只是拔走了天之灩,放棄了對罪魁禍首覆仇,已是不得而知了。

原本跪在那裏懺悔的冷霜城不知何時站在了山崖邊上,鳳遙重雖是疑惑,卻不敢出聲驚擾。他從那道灰袍背影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無比絕望的情緒,籠罩在這一片淒寒之中,令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長久沈默之後,只聞數聲大笑,冷霜城扔掉了手中一直捧著的書冊,縱身向下一跳,徹底消失在了山崖上。

少年走上前,拾起那本破損不堪的書冊,他側耳聽了半晌,終於微不可聞的重物落地之聲傳來。

翻開手中書冊,上面原本應當陌生的文字,此時已不再令他茫然無措。

書頁翻動的聲音,飛雪墜地的聲音,雲霧湧動的聲音。鳳遙重擡頭四顧,不知何時起,他竟對自然界的一切聲音無比敏銳,這個世界好像又重新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他的面前,清晰得令人害怕。

梵我同一的境界。

目光再一次看向劍冢,少年緩緩走了過去。

站在冰層之上,他再一次看向那下方長眠的冷灩——

剎那間,隔著一層經年厚冰,朦朧中,看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正平靜地望著自己。

那少年站在蒼茫無垠的雪地中,定定地瞧著他。粉發碧眸,卻又有尖耳犄角。

他終於看見了自己。

鳳遙重將手中書冊向上一扔,金色焰火忽燃,烈烈風雪中,一地金芒碎落,轉瞬又被沒去。

他擡頭看了天際一眼,重重雲層之上,一張璀璨奪目的金色羽弓正被拉開——萬丈之長,盡納森羅萬象之氣。

“第二重不過隨手投影其形,第三重才可見到十六長生的真正形態。”那日天生月臨走前的話語猶在耳畔。

“就算領悟到最後一重,沒有完全化羽的我,又怎麽可能拉動真正的十六長生?”鳳遙重低笑一聲,不禁扶額搖頭,那光芒熾盛不下烈陽,足可燃盡世間一切黑暗,驅散永夜深寒。

他靜默半晌,最後還是轉身走回了第十二峰的小屋。

宵不知何時醒來,正站在那裏等他。雪梟停在青年的肩上,糖雪球站在前面,見他回來了歡喜地跑上來。

“遙重?”

“我們該走了。”

“回萬聖巖?”

“嗯,不過還要再帶兩個人回去。”

宵迷惑道,“什麽人?”

“紅色的死,金色的生……輪回涅槃,當歸來處,”鳳遙重說著,俯身抱起不停拉扯他衣袍的糖雪球,“這是吾答應她的第三個條件。”

銀鍠黥武和滕赦兄弟兩個那點心思早就被吞佛童子看透了。一路上銀鍠黥武以各種方式旁敲側擊試探,均看不出任何異樣。

直到莫離原之戰後由於戰場混亂,不僅在贖罪巖蹲點的六禍蒼龍出來了,還有法門之人也來加入戰局。銀鍠黥武和吞佛童子失散得無比自然,不過是小樹林裏轉個彎就見不到人了,連著與六禍蒼龍一戰後受傷的襲滅天來也不知去了哪裏。

當銀鍠黥武領著一隊魔兵前往三軍約定的匯合之所時,襲滅天來正在一處暗夜森林裏急急而走,卻沒想到在這樣有名的苦境小樹林裏等著他的是白袍紅發的魔者。

襲滅天來早應該明白,從萬聖巖帶回這個大徒弟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踏入了一步蓮華的計劃之中。相較之前他針對一步蓮華的各種明擺著的嫁禍,千年一擊和這一步元靈寄體才是下得精妙,叫人不得不佩服這位萬聖巖的聖尊者,他的善體。

一步蓮華以這樣的方式步步圍殺,襲滅天來自己卻一直得意於吸收半身成功,困於險境毫不自知。有什麽意思呢?魔之尊者對上吞佛童子金紅色瞳中的冷漠目光,忽然自嘲起來,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容得下自己?

他甚至想要問一步蓮華,汝就是喜歡給自己找麻煩和看吾犯蠢開心,當初吾逃出萬聖巖時留什麽情?善法天子還總說你太慈悲,要真是這樣,魔不知有多善良。

修煉阿蘭聖印的自己,最後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

聖魔之辯時輸了吞佛童子,如今看來自己也得輸掉了。

“吞佛童子,吾友,吾徒,真要助佛為孽嗎?”

“也許吾只想看汝的結束。”

吞佛童子召喚出紅蓮盛開的七佛滅罪降魔陣,代表他即將見證身為紅蓮魔身的襲滅天來走向一個註定的結局。

在握緊朱厭捅入曾經與重傷一步蓮華相同之處時,他看到襲滅天來暗紅的眼中充滿悲哀與憤怒。

吞佛童子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只是一步蓮華與襲滅天來之戰的叛徒,沒有真正意義上選擇幫助任何一個。單就捅人這件事來講,一人一劍,很公平。

戒神寶典上的內容歷歷在目,他所看到的不僅是自己的過去,還有異度魔界的過去。吞佛童子開始能理解鳳遙重為什麽與占據他肉身的棄天帝意識對立,縱然不記得年少時相處的過往,也忘記了在苦境化為一劍封禪時與朝雲杏雪的重逢,但他也作出了相同的選擇。

雖然這條無間之路,他選擇了獨行,而鳳遙重也走上了一條與他一樣艱難的路途。他們終究是不覆當初,那一處僻靜的院落到最後,怕是無人能歸。

一步蓮華的元靈依舊緊閉著雙眼,就好像襲滅天來所說的那樣,不忍看這殘破的世間。

吞佛童子註視著緊緊捂住由朱厭造成致命之傷的襲滅天來,一個黑袍浴血的青年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那或許就是當年他第一次見到的襲滅天來。

自萬聖巖脫出,在道魔大戰的混亂中一身重傷最後倒在火焰魔城的門口,發現他的是吞佛童子,最後送他走向結局的,也是吞佛童子。

襲滅天來的笑聲有說不出的淒涼,終究還是應了凈琉璃對他所說的話,身在執著,不知執著。

“哈哈哈,原來吾終究是天地不存,佛魔不容的幻相,為什麽,終究是脫離不了你,一步蓮華!”

在黑袍的惡體即將消散之時,白袍清聖的佛者緩緩走上了前。

襲滅天來灰白的長發四散開來,面上黥紋早已失了光彩,灰暗如他即將消逝的生命。

他註視著朝自己走來的一步蓮華,卻見那張慈悲不變的面容上露出相似的悲哀。

最終,一步蓮華伸手握住了他。

襲滅天來終於沈默安靜下來,數百年來想要徹底殺死對方的恨意也無端消失而去。他確實累了,用屠戮來追求他期望的新教義,新的世界,新的宗教。

他所求的究竟是什麽呢?茫茫天地之中,一個得證自己存在的道而已。

但襲滅天來,最後仍是擺脫不了覆歸一步蓮華的宿命。

一步蓮華緊緊握住他的手,說著一堆他不想聽的話。那語氣就像最初他獨立出來還是幼年狀態時,一步蓮華向他講訴佛經故事,希望能導引他向善一樣。

他們本來,就是一體的。襲滅天來任由一步蓮華握著自己的手。在六欲天地中身負斷層的漫長歲月裏,他無時無刻不恨著對方,從另一種意義上講,也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對方。

紅色的死,金色的生。佛者念出這句話時,第三只手出現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是你來了。”一步蓮華並不驚訝突然出現的少年。

銀粉長發的少年還是第一次正式出現在襲滅天來面前,雖然模樣已變,但笑起來的模樣與當年在邪王宮所見依舊神似。

“好久不見了。”少年笑道,似是對一步蓮華,又似是對著襲滅天來。

“鳳遙重。”襲滅天來喚出少年之名,因果前緣,今日盡現。

鳳遙重微微點頭,對一步蓮華道,“蓮華,吾來替她一還當年引龍山救命之恩。”

“一步蓮華天命已盡,即應天道,入輪回再修。”

“所以,我來相送一程。”

一步蓮華微微頷首,轉而向對面的吞佛童子道,“人身證佛,魔身也能證佛,汝是佛是魔,皆在一念之間,切記。”

吞佛童子從容行了一個別禮,退出三人之間,“聖尊者,請了。”他說著,最後看了襲滅天來一眼。

“吾師,吾友,再見了。”

言落,阿那毗羅之風頓起,龐大業力將三人包圍。

吞佛童子站在外圍,看向對面的紫袍青年,問道,“他還好嗎?”

宵楞了一下後,才明白吞佛童子所問何人,於是點頭道,“嗯。”

沈默片刻,宵想起了什麽,補充道,“那朵青蓮開了。”

“青蓮?”吞佛童子微微瞇起了眼睛,良久,他輕笑一聲,若有所悟,道,“原來如此。”

“吞佛童子?”

“吾該離開了。汝與他,保重。請。”吞佛童子用朱厭指了指風壁方向,隨後白袍優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一片紅蓮火焰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那業力所形成的深黑風壁染上淡淡的金色,逐漸停止呼嘯之聲,消散開來。

宵看著鳳遙重自內中步出,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不過一歲左右的孩童,黑發如夜,銀發如雪。面容一致,色相清艷,懵懂茫然,額上朱紅法印不再方向相反。

“走吧,我們回萬聖巖。”鳳遙重對著驚訝的宵微微笑道。

“這就是你所說的另外兩個人?”宵指著其中一個銀發的孩童,那孩子看鳳遙重在笑,也跟著笑起來。

“嗯。”

鳳遙重左側的黑發孩童則嫌棄似地扭過頭,奶聲奶氣道,“他是誰啊,笑得這麽難看。”

一說完,本來還在笑的白團子便委屈地軟著聲音道,“明明我們長得一樣的……”

“才不是!誰跟你一樣!白頭發醜死了……你…你靠過來幹嘛…離我遠一點!”

“你自己看嘛,我們真的長得一樣呀……”

“走開啦,誰要看你的眼睛,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走開走開!討厭鬼。”黑團子說著就把白團子推開躲到宵身後去了。

“別…...”白團子慌慌張張地去拉推開他的黑團子,“你別離我那麽遠好不好?”

“哼,我才不要和醜八怪一起。”

“你怎麽能說自己是醜八怪呢?”

“都說了我們不一樣。”

“就是一樣的…...”

看著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孩子,鳳遙重對宵眨了眨眼睛,“看來天子有得頭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差兩個開幼稚園【喝茶

第二個條件後面繼續交代╮(╯▽╰)╭

開學了,然而我並沒有作業,卻有一大堆書

希望我能更得勤快一點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