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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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之上氣候嚴寒,晝夜難辨。到底自那日上山來以後過了多少時日,鳳遙重只能模糊算個大概,但當他把數出的日子跟黑發少年講時,對方挑起一縷黑發在指間,只道,十四日。

愕然收回手指頭,鳳遙重奇道,“你怎麽知道?”

同樣大小的手掌貼在他掌心上,不同於自身偏低的體溫,對方的掌心總是較他溫暖些許。少年一副“吾就是知道”的表情,看上去高傲十足,就差沒像看冷醉大哥和簫大哥那樣斜著眼了。

為了這事,冷醉大哥還差點跟少年動起手來,簫大哥則當做沒看見一樣無視了少年的眼神,只管拖著人回了第十一峰,言說若有什麽事只管來冷霜寒舍就是。

至於那位滄海前輩,好像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整日呆在第十三峰之頂吹冷風。鑒於她和少年一見面就氣場不和,上一次不知為何融掉了第十三峰半個峰頂,大家都一致認為能讓他們少見面就見面。

少年還是一貫的沈默,除了那日跟滄海前輩出去長談一陣後回來表情有些不覆往日淡漠以外,之後又恢覆了原樣,只是看著他的眼神好像和初見時有些不同。

不知道是哪裏起了變化。掛在耳邊的碧色瓔珞從何而來亦不得而知,那日問了,卻被少年捏著耳垂說不許弄丟了。待他想反過來去捏少年的尖耳,不料被反手壓在床上動彈不得。好吧,力量懸殊,好漢不吃眼前虧。愛啃就啃,反正,啃到的全是骨頭。

大約少年也發現了他幾乎算是皮包骨頭的狀態,最後只是抱著他又出神去了。

鳳遙重覺得一直都是對方能夠知道自己的想法,而自己卻茫然不知實在有失公平,更何況他確實不知為何動心了。

這樣相處,就算是看著也是尷尬。於是抱著渺小希望跟少年商量說,能不能別隨便看我的意識了?

沒想到那雙異色的眸子幽幽看了他許久,竟然答應了。

這幾日背上,莫名發癢。他換了一身滄海前輩留在屋內的男裝,總算是告別了被冷醉大哥以為是女孩的尷尬。看他似乎身體不大好,這位好心的青年還送了他一套皮裘外袍,稱此乃傲峰十三巔必備。至於他問黑發少年需不需要的時候,對方很幹脆地別過頭表示了拒絕,冷醉大哥則雙手環胸道,這天底下上到傲峰第十三巔還只穿一件衣服的,閣下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蕭大哥似乎是看出了什麽,忖道,這少年似乎是有特殊的護體氣罩。

白色的獸毛縫在兜帽外延,只要一戴起來絕對看不到臉。鳳遙重坐在窗邊,外面是白茫茫一片,難分天地日月,內中炭火不滅,溫暖如春。

黑發少年今日出了門,不知是去了哪兒。反正還是不許他出門亂跑就是了。

雖然背後沒了裂口,但是那種癢到骨子裏的感覺實在叫人忍不住磨牙。鳳遙重趴在桌前,正好對著在呼呼大睡蜷縮成一團的球球。這只小貓不知為何一到他睡著的時候就沒了蹤影,每次醒過來對上的是一紅一藍,而不是一金一藍,總叫他心虛莫名。

說起來,那日少年跟滄海前輩出去長談後回來時,眼睛的顏色變得和球球一樣了。雖然短暫,但確實沒有看錯。

終於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反摸向背後,雖然隔著厚厚衣物,但他還是摸到了幾處明顯的凹凸不平。

一摸更癢了,戰栗感從尾椎一路爬到後頸。鳳遙重趕緊收了手,只嘆這屋子裏連面鏡子都沒有,想看清楚背後的狀況也無法。滄海前輩不是女子嗎?怎麽連個梳妝鏡都不準備。

總之,這事不能跟黑發少年講。不然……感覺就算是排骨對方也能下口。

忽然,睡著的貓兒睜開了眼睛,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蹲在桌子上一邊歪頭瞧他,一邊舔著爪子,耳朵立起似乎是在認真聽什麽。

它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小聲地“喵”了一聲。

“球球,怎麽了?”鳳遙重剛想摸一摸它的背毛,結果貓兒一下躍起來跳出了木窗,落進了雪地裏,往遠處跑去。

大約跑了一丈遠後,它又回過頭來對著站在窗前的鳳遙重叫了一聲,似乎別有用意。

縱然不解,但鳳遙重還是戴上了兜帽,推開門追著貓兒而去,將黑發少年臨走時的叮囑忘在了九霄雲外。

初次來到第十三巔,鳳遙重隨著貓兒一直往前走去。路過一處劍冢時不禁好奇看了一眼那把劍前跪著的灰袍身影,那人看上去四五十歲年紀,滿面風霜,手裏捧著一本書冊正念著什麽晦澀的語言。

冰層下,是一位容貌絕艷的女子,面容平靜,如若睡去一般安穩。若非胸前致命的劍傷仍在,鳳遙重甚至會認為她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對他微笑。

等等,為什麽他會知道那劍傷是致命的?

許久未曾折磨他的頭疼襲來,鳳遙重捂住了頭,一下跪在了雪地中,正好對著冰層下的美麗容顏。

那一瞬間,冰消雪融,血池湧動。他顫抖著伸出手,眼前哪裏有什麽沈睡的女子,只有一位蒼白清秀的少年,棕紫長發隨著血紅的池水浮動,緩緩睜開一雙瑰麗的紫紅鳳眸,同樣也對他伸出了手。

十指交握的瞬間,跨越數百年的歲月,頭疼欲裂,耳鳴如雷。

他閉上了眼睛,許久後,一切的嘈雜之音消失,唯有天地間呼嘯不止的風雪,還有一道清冷不失溫柔的女聲響起,“汝怎麽了?”

皮裘黑袍的少年緩緩站起來,搖了搖頭,似乎腦中混亂無比,過了半晌,他才擡頭看向手握長弓的女子,茫然道,“滄海前輩?我剛才……有點頭疼。”

女子身後,粉色的小貓探出頭來,對著主人叫了一聲,見少年也對它露出笑容,遂連跑帶跳,撲進了少年懷中。

金色眸中暗沈一剎,她道,“除了頭疼以外,你最近感覺如何?”

“嗯…背後好像有點奇怪,”他面色有些為難,“很癢。”

天生月微蹙秀眉,走上前去,一手抵在少年的背部,感覺到少年頓時繃緊了背後輕笑一聲,片刻後撤了手,才道,“化羽開始了……”

“化羽?”

“十六長生的繼承者……”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弓,隨手將其插在了雪地中,“罷了,另一個黑頭發的呢?”

“他出去了。”鳳遙重看向雪地裏插著的那把長弓,通體幽紫,造型素樸,似乎並不是當日上傲峰見到的那把。

“你且先回去吧,待他回來了,告訴他,吾有事請他來商量。”天生月淡淡道。

鳳遙重點了點頭,只是迷惑道,“前輩,是你讓球球帶我來找你的嗎?”

女子掩唇輕笑,道,“雖然失了記憶,還是很聰明嘛,哪兒有他說得那麽傻。他把你藏著生怕我會對你做什麽一樣,吾只是在擔憂化羽的進度罷了。今日讓小貓帶你來,就是想單獨與你說說話。”

“那…前輩還有什麽事嗎?”

“你又喜歡上他了……小遙重,你倒是告訴我,你究竟看上他哪一點了?那張皮相你現在也記不得了,除了那壞脾氣以外,吾真不知他還有什麽優點可言。”

鳳遙重聞言,只是笑道,“你為什麽問和他一樣的問題……我也不知道啊…這個問題,你們應該去問曾經的鳳遙重才對。”

“那你還是別記起來好了。”女子看上去頗為痛心,扶額搖頭。

少年深感讚同地點頭,“要是記起來的話,一定很痛苦吧…..我還是想,就這樣什麽都不記得,和他一直呆在傲峰好了。”

天生月不由一楞,只見鳳遙重目光望向遠方,不知是看個什麽,興許是念著那只黑毛,她悵然一嘆,只道,“再美好的夢境,終有醒來的時候。”

已經褪去薄紅,重回清澈澄碧的眸子裏一片幽深,道,“若這只是一個夢,不知醒來該是多麽遺憾……”

“其實……”天生月忽然想起什麽,欲言又止。

“怎麽了?”

“無。你早些回去吧,不然他要是找來了,吾可就麻煩了,”天生月擺了擺手,拔起插在雪地裏長弓,轉身往雪峰之巔而去,“你若是想要找我隨時可以來這裏。”

鳳遙重抱著小貓,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片刻,也轉身往十二峰而去。走過那跪著的灰袍人時,又不自覺地好奇多看了一眼。

“你當年在六天之界時也是這樣想的……該說是舊夢重演嗎?哈。”站在雪峰之頂,女子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

鳳遙重走回第十二峰時,遠遠便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朝自己走來,他下意識抱緊了懷中的小貓,停在了原地。

雪地之中,兩人隔著數步的距離對望片刻,黑發少年走近到他面前,問道,“你去見她了?”

這個問題讓鳳遙重有些出乎意料,驚訝道,“你真的不看我的意識了?”

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樣,只管牽過他一只手,往回走去。雖然黑發少年有所謂的護體氣罩,但到底是身處極端氣候之中,鳳遙重只覺掌心裏像握著一塊冰冷玉石,形狀雖好,卻寒入骨髓。他不自覺朝前貼近了少年的身畔,兩人身高一致,對視時距離更近。感覺到熱氣靠近後,少年回過頭,鳳遙重不及退開,險險兩人的鼻尖撞在一起。

懷中的小貓一下掙脫了他的手,跳進了雪地裏,似乎是怕被擠在兩人中間。

鳳遙重有些窘迫地將頭偏開,卻不料被對方拉住往身前一傾,後頸頓時被按住。只見自己的臉被無限放大在眼前,唇間一片柔軟冰冷,混合著雪融後的冰水,耳邊是凜冽的風聲。明明是天寒地凍,偏偏一股熱氣從心裏冒起,升騰到臉上,只覺滾燙難耐。

半晌,對方終於松開了按在他後頸的手,問道,“她說了什麽?”

“說化羽開始了……”鳳遙重頓了頓,繼續道,“有事請你去商量”

聽完,少年不作答覆,又繼續拉著他往回走去。

推開門後才發現屋內的角落裏多了不少堆放著的薪柴,懷疑地目光看向神情淡漠的少年,鳳遙重自覺還是別問哪兒來的好。

腳邊餓了的小貓圍著他喵喵叫,不停蹭來蹭去,無奈之下走到儲放食物的木櫃前,內中放置的肉幹已經所剩無幾。隨手撕下一塊,鳳遙重蹲下身放在小貓面前,看著它吃起來。

最初兩人還爭論過關於球球究竟需不需要吃東西的問題,黑發少年堅持它是劍靈不需要食物,但是鳳遙重認為,無論怎麽看,這只貓都不像一只劍靈。

對於鳳遙重的反駁,少年似乎是放棄糾正這個看法了,只管拂袖任他餵貓算了。

反正,少年的態度就是,食物吃完自己看著辦,別指望吾。

正摸著小貓的頭,鳳遙重便聽到少年忽然發問,“你感覺如何?”

“嗯……”鳳遙重站了起來,避開少年的視線,“沒事了……”

“小遙重,你最好講實話。”

黑發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小貓叼起肉幹跳到桌上去免得被波及無辜。

明明一樣高,為什麽感覺黑發少年帶來的壓迫感令他生生矮了一個頭。

“好像……化羽是要長翅膀的意思吧?”不自覺咽了口唾液,鳳遙重順著往後退了一步,恰好抵在了木櫃前。

退無可退——

鳳遙重見狀,認命般眨了眨眼睛,老實交代,“我覺得,背上很癢。好像是長出了什麽……”

剛一說完,只覺眼前天旋地轉,回過神時,他就已經跌在了鋪滿白色獸皮的床上。背上一涼,接觸到空氣後不免戰栗起來,還未等他阻止,就感覺一雙手撫上赤【】裸的肌膚,按在了他之前摸到的不明凸起處。

縱然那雙手比方才溫暖不少,但偏偏是按住了那個地方,鳳遙重只覺頭皮發麻,心尖發顫,下意識想要翻身躲開,卻無奈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被牢牢壓在床上動彈不得。

按一按也就算了,偏偏還惡劣地用指甲去來回刮。

原本還想掙紮的鳳遙重這下徹底沒了力氣,如被人抽了脊骨一樣軟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裏嗚咽了起來。

然而他這樣可憐兮兮,嚶嚶淒慘的模樣不知是觸動了對方哪裏,指甲的刮蹭越發過分起來。

“別弄了……真的癢……”鳳遙重好不容易顫著手抓住對方,卻跟沒力似地滑下來,“你玩夠了沒!”

只聽到許久未聞的惡劣笑聲,那少年伏在他耳邊道,“沒有。”

“嗚……好了,別摸了,你跟我說,是不是長了什麽出來?”鳳遙重緊緊抓住枕頭,覺得眼前一陣水霧迷蒙,回過頭去看身後的黑發少年,視線朦朧,模模糊糊中只看到那雙幽深的異色眼睛。

見鳳遙重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低笑一聲,停下了肆虐在背上的手指。少年膚色如上好打磨的象牙,凝脂玉白,泛著誘人的光澤。

半晌,他輕輕撩開少年微亂的鬢發。曾經被剪去的及肩短發已經長到了蝴蝶骨的位置,恰好擋住了那枚隱隱發光的金月印。

“她說得不錯,化羽開始了。”

鳳遙重聞言,楞了片刻,道,“那是……羽翼?”

拇指與食指並攏將那凸起處撚住,不出意料,少年又猛得抖了一下,只聽他道,“不過還是肉芽罷了。”

咬著牙一把扯住垂落在耳邊的幾縷黑發,鳳遙重終於怒道,“都說了,不許再摸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被猛然推開的聲音——

冷醉一手扛著一頭獵來的巨大野獸,一手推開門,卻沒想到屋內是這般場景。

上身衣服被撩起的銀粉長發的少年面色潮紅地趴在床上,正抓著黑發少年的頭發,而那黑發少年正壓在他背上。

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天之灩長吟出鞘。

“小黑!你又要對遙重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會被和諧嗎?【天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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