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最先恢覆意識的時候,南宮神翳覺得自己腦子裏的東西亂若團麻。他在一片朦朧的火光中只看見少年柔和的側臉,不似凡塵中人。一瞬間前塵往事紛至沓來,爆發如潮水般塞滿了他的記憶。

認萍生的模樣在他的記憶裏變了又變,一會兒是桃花樹下血染衣衫沖他微笑,一會兒又是一片火光中拿著劍抵在他的脖子上目光冷厲,又一會兒換了一身鵝黃衣衫,白眉長長,慵懶地躺在涼亭下抽著水煙,笑盈盈地喚他小妖。而蘇羅煌星則從青年模樣一下子又年紀好幾歲晃著尾巴跟他說他叫阿九。

煌星,煌星。這個名字,永生永世都無法忘懷。南宮神翳趴在少年單薄的胸前,恍惚中看到那人與一名美麗的女子站在一起,懷裏摟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十分開心地喚著兩字,曜日。

蘇羅曜日。是了,那個自稱阿九的青年,是蘇羅曜日而非是蘇羅煌星。

這個認知終於讓他雜亂的思緒得到了理清,再擡起頭,是重生後第一個見到的人。一片煙波沈碧裏,是對他的憐惜和愛護。

親情,是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南宮神翳沒有想過再恢覆記憶後,身邊的人不是認萍生,而是這名叫做鳳遙重的少年。

會輕聲講故事哄他睡覺,會因為怕風雪寒身而以護身氣罩保護他,會在他難受的時候吻他的額頭。少年微冷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訴他,小妖別怕,我會治好你的。

鳳遙重帶著他去找那個奪了自己元識的北辰元凰,用盡條件,最終為他取回了欠缺的元識。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呢?南宮神翳嗅著少年身上青蓮華的味道,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感慨這具重生之軀還太過年幼,十分容易疲憊嗜睡。

一身白紗僧袍,容顏是今生僅見的美好。偏偏他還繼承了自己的蠱術,成了涅槃宿主,為自己提供了能夠使這具身軀順利長大的心血。

他和少年一起結識了被創造者遺棄在凝晶雪峰的宵,然後三人又一起去了北域。宵雖然外表已經是成年無誤,但相較他,真正單純的孩子應該是被取名為奈落之夜的宵才對。

接到醒惡者傳來的信鴿時,南宮神翳才如夢初醒。他一度以為,自己會被鳳遙重牽著,與宵一同走在北域蒼茫的森林中,永遠永遠地走下去,不會有盡頭。

南宮神翳站在黃石陣的迷霧中終於還是嘆了口氣,當他邁步打算走往生門時,熟悉的青蓮香氣又一次縈繞在鼻息間,令他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

少年發間琉璃瓔珞的聲音如泉水悅耳,換作旁人,幾乎可說細微不可聞。但於他來說,卻是這萬千紅塵中最不會弄錯的聲音。

南宮神翳定下心神,以為這一片煙霧繚繞,對方應是不會發現自己才對,便故作鎮定,以悄無聲息的步伐繼續往外走去,只是仍舊不住瞥了一眼少年的側面。

鳳遙重帶著宵回到峴匿迷谷,正欲打算經過黃石陣生門時,見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中,一道黑袍繡紅的少年身影從自己身邊經過。對方身法輕靈,顯然是不欲令自己發覺。他心中雖然詫異,卻礙於這一片白霧看不清對方面容,兩人就這樣相錯走過,無言無語。

宵不熟此地,故而被鳳遙重牽著手以免踏錯陣法,他本來直覺驚人,自然也能察覺到鳳遙重身旁走過了一個人。兩人便這樣走了十來步的樣子,忽然領著他的少年站在了原地,沒有再往前,而是轉過來對錯身而過的人問了一句。

“你要去哪裏?小妖?”鳳遙重低柔沙啞的聲音響起,卻對即將遠去的人來說無疑是一道驚雷。那身影聞言一震,僵在原地,不見動作。

宵疑惑鳳遙重突然對那個相貌陌生的少年喊“小妖”,待他再仔細看去,確實有一雙燦然金瞳在霧中若隱若現。

南宮神翳未曾料到自己外表年齡一下到了與鳳遙重一般模樣還能被認出,心裏暗道早知聞到青蓮香氣時就該暫避,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近距離再去看少年一眼。不過一個飛速的偷瞥,便暴露了他的身份。

認命似地乖乖站在原地,南宮神翳隔著這一片迷霧望去,少年站在對面大概兩丈遠的距離,也正望著他。

沈靜無波的碧色裏,茫茫一片霧色,看不到是什麽情緒。

“遙遙……”南宮神翳一開口,還是最初的稱呼。

鳳遙重沒想到對方還是這樣喚他,楞一下後,微微笑起來。他輕輕拍了拍宵的手背,將自己牽著的手松開,慢慢走了過去。

待他走到南宮神翳面前時,才發現少年已經與他身量差不多了,恍然還記得數月前他從蛋中抱出來的那個小嬰兒。

“你一下子就長大了,真是和蠹魚孫前輩說的一樣,是個小妖怪。”鳳遙重看了南宮神翳半晌後,只是這樣感嘆了一句。

對方只是同樣註視著他,似乎這一片霧在他們之間越變越濃,非要直直看著,才能看清對方。

見南宮神翳沒有說話,鳳遙重又笑了一聲,垂下眼眸,這一次看上去有些難過似的,“南宮教主,對不住,你是翳流現任的教主,我怎麽能叫你作小妖怪呢。”

這話落下,原本還一直沈默只是看著鳳遙重的紅發美少年忽然就有了動作。他往前走了一步,將原本不遠的距離拉得更近了,隨後猛地抱住鳳遙重,如幼時那樣,將頭埋在了對方的頸窩間,輕輕蹭了起來,帶著幼獸般的眷念。

鳳遙重被這突如其來撒嬌似的擁抱給怔住,一旁的宵看著,發現少年蹙緊了眉頭,不知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宵本來是見鳳遙重面色不對想要把小妖給拉開,但對方卻對他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重新撫上南宮神翳紅艷的發頂,鳳遙重帶著很多不確定與疑惑,不知從何問起,一時氣氛凝固。過了許久以後,趴在他懷中的少年才擡起頭來,用一種充滿依戀的目光看著他,分毫未變。

小妖,依舊還是小妖嗎?鳳遙重與南宮神翳處於極近的距離互相對視著,粼粼碧波在鳳眸中泛起,倒映出鮮艷的紅色。

“你其實不用瞞著我的,一直以來,我只是擔憂你恢覆記憶後會面臨怎樣尷尬的局面,並不是希望你就一直那樣傻傻地……有時候,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會幸福很多。可能是我真的把你當作球球一樣了,哎呀,我在說什麽呢。”鳳遙重先是解釋著,到最後卻越來越亂,並不知道自己該怎樣表達。糖雪球是縱天裂雪的劍靈,自他擁有縱天裂雪開始就一直守護在自己身邊。數百年前初見不久便匆匆別離,之後於天魔池中獨伴自己屍身度過漫長歲月,牽絆之深言語不能盡。

他或許,是真的太想念那只小劍靈了。又或許,是在和小妖相處的時候,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記憶,不自覺將一些情感映射到了這個孩子身上。

微斂一水桃花,南宮神翳其實心中明白,但他看得要比少年更為通透。只是握著鳳遙重的手,道,“遙遙,你都是為我好,不是嗎?”

要說鳳遙重通過他在看別人,他是看出來了。對方與自己一樣,皆是尋求一份失落的親情和陪伴。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難以言外的過往,他不想過問太多,亦如他不想告訴鳳遙重曾經的自己如何。

但這幾個月的相伴之後,他和鳳遙重也真正將彼此視作親人。少年曾言,因緣際會,不論時宜。至於那個所謂的“球球”,他倒不是很關心。

鳳遙重被這樣一問,才算了解了自己的真正想法,看眼前與自己身量一般的少年,眉眼精致靈秀,忽然生出一種驕傲自得之感。

“你現在這樣就很好。小妖,還是小妖,也是…南宮神翳,不管如何,我都希望你以後能好好的,談無欲前輩他們,把五爪峰上的事都告訴我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遙遙還是上了一趟五爪峰遇見了他們。南宮神翳學著少年以往那樣,替對方理了理耳邊碎發,“如果沒有你,我也就不會有重生的機會。遙遙,你…你願意跟我回西苗嗎?”他從中原的情報中得知了不少關於少年的事,在北域那段時間還知道了鳳遙重曾為朝雲杏雪的往事,心裏始終放心不下。

鳳遙重微微抿唇,搖了搖頭後拿出了一本書交給了南宮神翳,正是《蠱針九秘》。南宮神翳好奇地接過書翻開,發現最後一章已經被重新補上不說,而且其他章也不知何時被補上了許多不屬於他的筆跡,若是無錯,應當是少年的字跡。

他仔細翻閱起來,發現重新增補的皆是自己曾經遺漏之處,用語凝練簡潔,與自己的風格相似之中又帶有少年特有的清新文氣。其見解鞭辟入裏,足見醫術之才不可限量。

末章第九,全部記錄下了自己當時以涅槃蠱再生的所有狀況,巨細無遺。南宮神翳暗自感嘆少年徹底繼承了自己的蠱術醫道不說,還有了屬於個人的發展外延。

南宮神翳將書輕輕關上時,一直沒有打擾他看書的鳳遙重才說,“這本書,本來是你寫的。”

“你把它完成得更好了。你若隨吾回西苗,醫蠱之道,必能再進。繼續留在中原這如今覆雜,令你矛盾的局勢裏,只會置你自己於險境之中。”甚至,還會有性命之危。這一點,才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鳳遙重不在意似地笑了笑,彎彎的鳳目裏卻有無奈,“那不是屬於我的歸宿。小妖,你要回去你該回去的地方,而我,總有一天也會回到屬於我的地方。說不定以後我還會有機會和宵一起來看你。”

一直沈默在側的宵聞言也點點頭,對他來說,小妖也只是小妖,所謂的恢覆記憶,也就是多了一個曾用名而已。宵看得出小妖是與以前不同了,眼裏多了很多覆雜的情感,相對自己,小妖確實是一個人類無誤。這一場相遇相識在尋常人看來就已經十分奇妙,更莫說宵,其中無法理解之處,可說是多如北域紛飛不盡的雪,茫茫然,只有不明白。

南宮神翳此時已經能與少年平視,明明前幾日,他才到鳳遙重的肩膀。他嘆了口氣,知道少年不願與他回西苗,雖然有些想要采納姥無艷的意見,不過還是尊重了鳳遙重的意願。沈默片刻,“遙遙,我走了之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要是你照顧不好自己的話,我下次來中原,可就直接帶你走了。”

鳳遙重白凈明秀的臉上帶著淡淡笑意,隱隱有如玉般的光澤,看著教人心動無比,轉開了話題,“我一直都在想,南宮神翳是個怎樣的人。寫出這本《蠱針九秘》,心有‘救死’之意的人,為何最後會在醫道與蠱術中迷失自己。不一樣的人給了我不一樣的答案,最後,我還是在你的身上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什麽答案?”第一次,連他也迷茫了。南宮神翳,是個怎樣的人,就連他本人也給不出什麽確切的答案。今日站在面前的人若不是鳳遙重,大抵他會隨意笑一聲說本座是怎樣的人,豈容你來揣度。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人卻是鳳遙重。

“一只傻小妖罷了,”鳳遙重說著,將耳邊紮著的紅玉琉璃瓔珞串解下來,勾起面前少年一束發絲,將瓔珞仔細編入了小發辮中,“今天要不是我稍微趕快一些回來,可就要和你錯過了。不過,這也是小妖你故意的吧。算了,不與你計較。本來,這串瓔珞是打算你長大的時候再給你的,現在,當作是臨別贈禮吧。”

被少年微涼的指尖掠過臉頰,南宮神翳楞著任由鳳遙重替自己將那串瓔珞系在發間,直到琉璃相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才回過神來。他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過往的記憶仍在,失去神智走火入魔時候的記憶更是深刻入骨揮之不去。那些群魔亂舞般的回憶變成夢魘日夜糾纏在他的夢裏,唯有靠著少年,聞著那一身被佛門香火染透的青蓮華氣息,才能使得他平覆混亂的心境。

他看了鳳遙重良久,手摸在瓔珞串上反覆摩挲著,“我其實,真的很想帶你走。但我也知道你不會跟我走的,所以我就跟宵約好了,想要和你錯開。幸好,我們沒錯開……遙遙,我永遠都是你的小妖。”

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鳳遙重知曉對方的心意,也自然樂意把他繼續當作小妖看待,“涅槃再生還沒有真正完成,經脈武功應該在重新恢覆之中。三月之後你就是真正的南宮神翳了,此去一別,你要珍重。”

紅發的少年乖乖地點了點頭,還是如幼時一般。

姥無艷和醒惡者在和慕少艾阿九道別後也趕了上來。見黃石陣中惜別的兩人,先是一楞,醒惡者本想出聲問教主是不是你改主意了,卻被姥無艷使了眼色,閉上了嘴巴。

南宮神翳見他們也趕上來了,便道,“你們來了,那便走吧。”

“是。”

看來是沒這個打算了。姥無艷看著南宮神翳最後念念不舍地看著鳳遙重,再三叮囑的模樣,覺得這一次這位舊友兼上司確實變了很多,甚至他還跟宵也道別,說了幾句話。

“宵,你也要好好保重。”

“這就是別離嗎?”宵覺得心中有種類似嗑瓜子磕不開的感覺。

“是,這就是你所想要體驗的人的情感。希望下一次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會如願以償,成為人吧。”南宮神翳意味深長地看著依舊懵懂不知世事的宵。

“說會再見卻沒有約定時間。這樣的感覺,我並不喜歡。希望下一次見面時,不會再有相同的感覺。”

“哈,再會了,宵。”

“再會。”

少年轉過身,背後朱紅的重明鳥展翅欲飛,紅艷的發絲散落腰間,如流霞烈火,燦爛明艷。

“遙遙,保重。”

“你也保重。”

言落,南宮神翳三人皆朝谷外而去。姥無艷臨走時與鳳遙重對視一眼,無聲道別。

待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峴匿迷谷的一片白霧中後,宵轉過身,卻見方才還含笑的少年面色發白,額際冷汗直冒。這才想起,自他們踏入峴匿迷谷之後,鳳遙重的表情一直就不大對勁,剛才一直是在強撐著。

宵立刻扶住鳳遙重,剛想問怎麽了。少年臉上血色褪盡,雙目緊閉,直直倒了下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散開,逐漸濃烈,迅速充斥了四周。

作者有話要說: 有誰還記得當初遙重從萬聖巖第一次離開是為了啥

舉爪A:找滄海!

大大紅叉,找滄海只是個過程,結果不是這個。

誰說教主會黑的,自從精神失常好了之後人家也是有追求的好少年【或許很快就是青年了

宵:紅毛終於走了~(≧▽≦)/~可是為什麽遙遙病倒了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