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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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的雪,亦如當年。旋如鵝毛,片片散落,入手掌心,偏偏又化得極快,轉瞬只剩一片水光微漾。少年怔神看著掌心片刻,緩緩收攏。回過頭,與紫袍黑發的青年四目相對,宵似乎是看出了鳳遙重眼底的悵然,卻不知是什麽感情。

“就快到皇城了。我們繼續走吧。”鳳遙重牽著南宮神翳,對宵道。

“原來江湖這麽大,我原先以為所謂的江湖,是和凝晶雪峰一樣的一個地名。”宵回想從中原走來北域的路程,第一次有了感嘆之意。

少年卻笑著搖頭道:“宵,這還不是真正的江湖。所謂的江湖,只不過是人們給諸多故事發生的舞臺背景所取的名字罷了。”

宵現在自然是無法理解鳳遙重的話,但他開始認真思考起來,想要從中找出自己能夠明白的地方。兩人並肩而行走在北域的樹林中,一路上鳳遙重還問過宵冷不冷,得到的回答是宵並不知道寒冷是為何物。

曾經被宵抓住過手腕,當時入手的溫度雖然偏低,但還是在正常範圍之內。鳳遙重見他穿得也算厚實,加上根基不俗,之前也一直生活在凝晶雪峰,應是無慮才對。只是這樣什麽感覺都不明白,連痛也不懂,著實有些讓人擔憂。

還是快快將這件事辦完後帶回峴匿迷谷好了,這樣懵懂不知世事的模樣,是該找個人來跟他談談人生了。想到這裏,鳳遙重腦中閃過一道頭戴蓮冠的身影,覺得這位前輩最是理想不過。不過對方一天都在為武林中的大小事務奔波忙碌,若是沒空的話交給少艾也行,好歹也是拉扯大了阿九的人。

鳳遙重低頭看著自從得了本體元識和凝晶花治愈後個子竄得跟雨後春筍一樣的小妖,發現這孩子又長高了些,而且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說話軟軟呆呆的,變得機靈了不少,越來越難哄了。唯一沒變的就是睡覺的時候非要縮成一團依在他懷裏,好像只有這樣才有安全感。平時也是要主動來拉著他的手,生怕自己被丟下似的。

盡管懷疑過小妖會不會是恢覆了以前的記憶,不過這些幼稚的舉動還是讓鳳遙重打消了這層顧慮。開什麽玩笑,姥無艷口中的那個連拿活人做實驗都不眨眼的魔頭南宮神翳會這麽膽小害怕?

剛好鳳遙重打量的目光對上了那雙惑人的桃花眼。孩子眨了眨眼睛,對著鳳遙重粲然一笑,隨後指著前方隱隱約約的皇城道:“遙遙,你看,是不是快到了?”

擡眼看去,朱閣樓臺傾殘山,青苔碧瓦棲梟鳥。再回北隅皇城,已是時過境遷。

“嗯。就是這裏了。我們進城吧。”

北辰皇朝被地理司鄧九五等人聯手一夕覆滅焚毀後,原本喧囂熱鬧的皇城變得十分蕭條,只剩平民依舊住在這四周,過著平淡的生活。

就連昔年的說書人也換了個年輕些的中年人,正在臺上講著的是北辰皇朝曾經發生的陰謀爭鬥,無數犧牲。鳳遙重坐在茶館靠窗的位置嗑著瓜子聽上面用惋惜的語氣講起那些人與事,茫茫人世浮沈,江湖有緣萍聚。他與這些故事裏的人相遇又分別,自己也不知不覺中成了其中一員,朝雲杏雪最後終結在鬼梁天下一掌之下。

宵坐在鳳遙重的對面,本想學著少年嗑瓜子,無奈總是力道不大對,一不小心就吃了一嘴巴的碎殼。小妖此刻大約已有十歲的模樣,所以當然不可能還坐在鳳遙重的腿上,幹脆搬了個凳子坐在中間,到底身量還是不大夠,腿還是懸在空中。那雙金燦燦的桃花眼越是明顯,美目流眄間煞是動人,看著叫人心生憐愛之意。

小孩子不時好奇地聽聽那臺上的故事問鳳遙重幾句,又或者轉過頭跟宵解釋了一下說書人用得有些拗口的生詞。鳳遙重看他們兩個相處的確實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覺得又好玩又可愛。畢竟這兩個在他看來其實都算是孩子。至於他自己嘛,反正已經活得年歲都數不清了,少說也是好幾百年的魔了。

南宮神翳聽到蝴蝶君和公孫月的一出的往事時,想到曾經阿九給他的那本《北域大森林裏的故事》,裏面的一蝶一月原來指的就是這兩個人。

“這樣,咱們就踏過相同的血腥了。”不知為何,他聽到這句話時心中沒來由一動,擡頭看向一旁兜帽掩面的少年,發現對方似乎也在看他。

“怎麽了?”鳳遙重看孩子平日裏無憂無慮的眼中,沈澱著幾許深色。

南宮神翳搖了搖頭,若有感慨道:“只是覺得他們兩人都很幸運。”

“確實,能雙雙平安退隱,在這殘酷的江湖裏是少有的幸運。”鳳遙重想起兩人走時還帶上了一堆親屬觀光客,什麽蘭花孤獨缺色無極通通都跟著去了遙遠的蝴蝶國。這偌大世間,要再找一個像蝴蝶君這樣好命的人,實在是太難了。

孩子垂下眸,微微搖了搖頭,用還很稚嫩的聲音道:“遙遙,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心意相通,才是最幸運的事。”

這話聽著有些不大符合南宮神翳現在的外表和年紀,鳳遙重感受不到對方任何情緒波動,問道:“怎麽忽然有這樣的感慨?”

“你看傲刀繯鶯公主和白城輿武將不就是一對悲劇嗎?”方才說書人碰巧提及的天外南海之事。

好好的說那麽久遠的事做什麽?鳳遙重只管哄他道:“你還小,別一天為這些事傷春悲秋,這樣的表情不適合小妖。”

南宮神翳小扇子似的濃密羽睫撲閃了幾下,再擡眸,已經重新恢覆一片清明澄澈。他笑著點了點頭,指著鳳遙重面前的蜜瓜果脯說要吃,少年便拿了一塊餵到了他嘴裏。

對面的宵在磕了滿嘴巴的瓜子碎殼後終於放棄了,將面前的瓜子盤推到一邊,一把抓過了對面的葡萄幹,在跟鳳遙重確認這個不需要磕開殼後,試探著將一粒放進嘴巴裏。

有種,說不上來,讓他想要繼續吃下去的味道。宵琢磨著這個味道該怎麽形容,鳳遙重支著頭含笑看著他,解釋道說這是甜味。

哦,原來這就是甜味。宵又再吃了幾顆後,鳳遙重隨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說幹雜甜食吃多了口幹舌燥,記得喝水。

依舊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知道口幹舌燥又是一種什麽感覺的宵決定還是吃了再說。

等那臺上的說書人談到朝雲杏雪鳳瑤重的事情時,臺下還有不少俠客紛紛感慨說當年有幸蒙那位少女游醫的救命之恩,就是行蹤飄忽不定,想道謝也沒機會說了。南宮神翳側耳仔細聽著,悄悄瞄了一眼安安靜靜喝茶嗑瓜子,神游中的少年,發現對方根本沒把臺上的故事當作一回事。他記得自己在谷中也是聽慕美人他們喚少年作“瑤重”而不是“遙重”。

南宮神翳對上宵的目光,兩人都同時好奇了起來。宵其實也很喜歡聽這些江湖舊事,他在離開凝晶雪峰後隨著兩人一路來到北域,路上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看著他們的喜怒哀樂,想要體會其中感情,卻不知道這江湖中還有許多恩怨情仇,遺憾悲傷。

“鳳瑤重?這名字聽起來和你很像。”宵說出了南宮神翳心中的迷惑。

“橋影流虹,湖光杏雪,翠簾不卷春深。重來已是朝雲散,悵明珠佩冷,紫玉煙沈,”鳳遙重想起當年的詩號,不自覺念了出來,隨後又道,“朝雲杏雪已經死了許久了,吾可不是她。”

“可是慕美人他們也叫你‘瑤重’不是嗎?”晃著小腿,南宮神翳雙手撐著下巴好奇地問道。

“都是往事了。”鳳遙重摸了摸南宮神翳的頭,有些敷衍道。真要追溯鳳瑤重的這個身份,當年不知他身死之後姐姐是怎麽處理還有個三公主的事。難道說三公主也一同病逝了嗎?這樣倒也好,畢竟他真的不願意再穿女裝了。

恰巧臺上講到了最後鳳瑤重死在鬼梁天下手中之事,又說道鬼梁天下日前已經亡於翳流教主之手。這下臺下的唏噓之聲此起彼伏,不知是感慨鳳瑤重的死還是鬼梁天下的死。

那只老狐貍有那麽容易死?鳳遙重自動忽略了前面說他死了的事,而是專註在了鬼梁天下之死這件事上。這只老狐貍如今死了,鬼梁兵府的大權就全部交到了鬼梁飛宇的手中。作為春霖境界勢力最大的組織,府主亡於翳流之手,必然會傾盡全力報仇。北辰元凰若是再不退,到時候就是明有一堆冤仇,暗裏還有日月才子的設計,只怕“三起三落”是真的要成真了。

少年只管兀自沈浸在思考之中,想著要去哪裏找楚華容他們,沒註意到一旁兩人的面色越發古怪起來。

“遙遙,”南宮神翳見鳳遙重一直在想其他的事情,輕輕伸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袖,待對方回過神看向自己時,才咬了咬唇,問道,“那上面的大叔說你被鬼梁天下一掌拍死了。”

“啊…嗯。”他還說我師尊死了呢,還說是讓吞佛童子給捅死的。鳳遙重在內心如此道,覺得江湖上的傳言未必能盡信,不過是一些飯後茶餘的閑談之資。說老實話,當時吞佛有意不放過他們兩個的話穩穩妥妥一口氣把他和劍雪捅成燒烤串串沒問題。到底是一劍封禪的人格影響還是剛醒過來動作不大利索,這個問題還是交給師尊和吞佛自己煩惱去吧。

“我不明白,遙重你不是還活著嗎?”宵看著眼前神色自若的少年,對方嫻熟無比地磕著瓜子,讓他好生羨慕。總覺得那裏面的瓜子仁完完整整應該是相當好吃才對。

鳳遙重聽了本來是想笑說傳言不可盡信,卻感覺到背上的灼痛感越發明顯起來。少年不禁皺了一下眉頭,自嘯陽谷之戰後,背部的疼痛便如影隨形。他在剛從峴匿迷谷醒來時趁師尊不在偷偷照過鏡子,只看見自己背上光滑幹凈如初,除了金月印以外並無異常。

發覺少年的不對勁,南宮神翳關切道:“遙遙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或許應該再找機會看看?鳳遙重故作輕松道:“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江湖傳聞真是版本無數,想象也是天馬行空,說得比親眼見到還真,而大多都是虛妄之言。”

難得還聽到了關於萬聖巖障月尊和異度魔界邪尊者幾次對戰的故事。什麽新一代拆遷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啊,疑似血緣關系,故事覆雜的孿生子啊,還有莫名其妙說什麽相愛相殺都出來了。

果然大家都是吃飽了沒事就愛挖掘八卦聊聊打發無聊的平淡日常生活,苦境人民生活得真是幸福。作為八卦主角的鳳遙重聽著心情真是萬般覆雜,不知道另一位主角聽了這些會是什麽感受,多半都是“人間又汙穢了”一類的話。

突然,一陣久違的異域樂器彈奏之聲響起,鳳遙重先是心中一驚,隨即立刻站起身往聲音來源處望去。只見閣樓雅座之上一位黑發俊秀的青年正緊鎖眉頭彈奏著昔年初逢時的樂曲。這眉目容貌,不正是一別經年的小鳳仙?旁邊還站著一位粉衫錦衣的女子和一位褐衫布衣的中年人,女子溫婉中不失英氣,而中年人腰間佩刀,滄桑中亦有俠骨風範。

被這突然而來的樂曲打斷的說書人倒也不惱,只是靜靜坐著聽閣樓上青年彈奏樂器的聲音,在場的客人也都紛紛安靜下來屏息靜聽。一樓大廳之中,唯有一位白紗僧袍的少年站在座位旁,微微擡起頭望著黑發青年。

一曲終了,卻聞青年嘆息一聲,道:“明珠佩冷,紫玉煙沈,朝雲煙散,杏雪消融。無緣收斂友人屍骨,當年之約,今日償還。”言罷,便兀自轉身下樓離開了。他身邊的兩人見狀,也搖頭嘆息一聲,跟著下樓離開。

鳳遙重見三人相繼快速步出茶館離開,本欲打算追出去,顧及到還有小妖和宵,剛一轉過身,就聽孩子道:“遙遙你快去追吧,我和宵來結賬。有宵在,等下一定能趕上你的。”

宵也點點頭,讓鳳遙重快去。於是少年踏風而去,轉瞬不見。

“小妖,這些果幹可以帶走嗎?”宵吃著蜜瓜果脯,問旁邊的南宮神翳。

南宮神翳從椅子上輕巧地跳了下來,看著比起自己更像個小孩子的宵,微微一笑,道:“當然可以,我們去結賬吧。”

宵默默地將一盤果幹都倒在鳳遙重之前給他的手帕裏,仔細包了起來後又塞進衣服內中,才緩緩起身跟在南宮神翳身後一起去結賬。

“為什麽要結賬?”宵看南宮神翳從荷包裏拿出一個亮閃閃的東西,好奇問道。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規則叫做交易,用你有的東西換你想要的東西這便是規則的內容。我們在茶館喝了茶吃了果幹,自然要付給茶館銀兩作為交換。否則就是搶奪。”南宮神翳解釋道,說著,他將金子遞給了小二。

結果鳳遙重給他們兩個的一兩黃金根本找不開,宵低頭看向身前站在孩童,發覺小妖雖然小是小,自從那日以凝晶花治好病後舉止越發與以往不同起來,說話做事跟周圍那些成年人差不許多,只是在鳳遙重面前還是一副天真的模樣。

小二滿面愁容,問兩位客官可有銀子。南宮神翳聽了小二的話,不在意道:“那就這樣吧,不用找了。宵,我們走,該去追遙遙了。”

茶館的小二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不過十歲上下,紅發金瞳,靈秀可愛的孩子,張大著嘴巴收下那一兩黃金後轉過身自言自語說這是誰家孩子看上去老氣橫秋谙於世故結果在花錢上這麽大手大腳。

南宮神翳似乎是聽到了,但只是嘴角微揚,沒有解釋,徑直往門口走去。才到門邊,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露出有些無奈困擾的表情,對宵道:“我忘記自己不會武功了,這次得麻煩你了,宵。”

宵這次立刻便明白了過來,將孩子輕輕輕松抱起來,隨著少年一路留下的氣息快速追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賭五毛,南宮神翳恢覆記憶了沒,誰說了假話_(:зゝ∠)_

遙遙我跟你說,你這樣花錢大手大腳的,奶粉錢是怎麽都賺不夠的,不然你還是考慮把這兩只換給棄爹自己重新養貓吧

@調戲阿九中的姥無艷

@今天也在煩惱退休生活的醒惡者

@在殘林和弟弟一起過二人世界的寰宇奇藏

作者娘也想棄爹了,這兩章北域劇情完了就該棄爹出來溜溜了吧【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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