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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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用外袍包起來,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的南宮神翳,鳳遙重終於踏上了凝晶雪峰的山頂。只見遠處一抹顯眼的紫衫黑袍之影,天空上一聲夜梟的鳴叫劃過,擡起頭,是罕見的雪梟。

南宮神翳顯然也註意到了天上的那只飛禽,他被鳳遙重以護體氣罩保護,與漫天風雪隔絕後,還被細心地用外袍緊緊裹住,並未覺得這雪峰有多冷。孩子充滿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雪景,不時發出幾聲驚嘆,眼前的冰雪世界是他從未見過的,幹凈純粹,只有茫茫無盡的白。

隨後,南宮神翳也註意到了那抹顯眼的紫色身影,奇怪道:“遙遙,那裏是不是有個人啊?”

“嗯……”

憑著天生的直覺敏銳,鳳遙重感覺那邊站著的人的來歷必不簡單。待他緩緩走近後,才看到一張縱風雪呼嘯亦難奪其美麗的蒼白面容。那人只是看著他,一雙幹凈如初生嬰兒一般的眼睛,帶著迷茫與不解,與本身已經成年的外表並不相符。

黑發垂在胸前,勝過這眼前皓雪的白皙膚色,偏偏又著一身紫袍,顯出驚人的艷麗之感。鳳遙重不知為何覺得眼前的陌生人似曾相似,懷中的小妖本來靠在他的肩頭,察覺鳳遙重停下了腳步後,好奇地望起頭,少年神情與對面那個人偶般漂亮又木訥的人一樣茫然不解。

雪梟一聲鳴叫後輕盈地落在那人手腕上,接著挪動著爪子,到了紫色羽毛般的毛領周圍,蹲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兩人就這麽面面相覷著,都心裏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卻想不起對方是誰。

這樣的氣息……應該是以前在黃泉之都時曾經遇到過。鳳遙重的記憶回到對他來說有些恍若隔世的一年前,幾番尋覓,終於想起這氣息是什麽時候感覺到過了。

他被夜重生扔到水銀池中時,旁邊有一個類似水銀,尚在萌動孕育之中生命體,還曾經伸出過小觸角來試探他,結果不知道為什麽一碰到他就變蔫了。

所以現在這個人就是當初敗血異邪研究出來的黑科技人造人?鳳遙重看著對面那人的面容,覺得夜重生這群敗血異邪雖然長得奇形怪狀,多以蟲類為主,但是這個卻是意外的高水平顏值。

只是,他為什麽會在這裏?鳳遙重朝四周看了看,以他能感受的氣息來說,現在這個凝晶雪峰之上,確實只有他們三人。抱著不太大的希望,鳳遙重還是對著那個一直好奇看著自己的人道:“你還記得我嗎?”

說著,少年拉下了兜帽,被藏在內中的銀粉長發流瀉而出,令漫天風雪霎時黯淡無色。

對方看到少年的一瞬,原先的茫然轉為迷惑,黛紫秀眉微微皺起,下意思用手抵在額間,似乎是想要回想什麽,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許久過後,風雪寂靜,他終於開口了。用呆板平直的語調,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認識我?”

鳳遙重聞言一怔,想到當時初見的,是一個尚在萌動之中,長著小觸角的水銀團子,這短短一年多時間就能成人嗎?若真是如此,那幫敗血異邪為什麽讓他呆在此處?一系列的疑惑讓少年想不通該如何解釋。而這人看上去,迷茫的眼中裏是未經濁世汙染的澄澈明凈,如這凝晶雪峰上的雪,無暇無穢。

少年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對那人道:“我只是覺得你的氣息很熟悉,或許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沒想到對方也如有所感應般點了點頭,只是毫無表情,道:“我也覺得,我見過你。”他說完,一瞬便到了鳳遙重身前,開始仔細打量起了少年。

小妖被這人突如其來的靠近嚇了一跳,緊緊抓住了鳳遙重的衣襟,卻耐不住好奇心,也偷偷地打量起了這個面無表情,異常美麗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鳳遙重並沒有對這樣的打量表示不悅,因為眼前之人明明外表已經是成年模樣,卻給他一種不過是剛出生的孩子的感覺。就像他當初把小妖從蛋殼裏抱出來時一樣,看到的初生者的眼神。

“奈落之夜,宵。”

奈落之夜?鳳遙重聽了這個名字,微微蹙眉。佛經中常見的“奈落之底”,正是永遠無法解脫的地獄。是什麽人會給他取這樣一個名字?

出於禮貌,鳳遙重還是自報了姓名,道:“我叫鳳遙重。”

對方點了點頭,看向正瞧著自己的小團子,問道:“他呢?”

“小妖,我叫小妖。”見宵並無惡意,小妖鼓起勇氣,大方地回答道。

“鳳遙重…小妖…你們是我見過的第二和第三個人。”宵回憶起曾經來過這裏的第一個人,那個人教他“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

“你為何會在這裏?此處並不適合久留。”鳳遙重有護體氣罩,而且本身武功屬性就是極寒,所以並無大礙。但若是尋常的血肉之軀,這樣的寒冷都難以適應。

宵肩頭的夜梟咕咕地叫著,轉動著圓圓的腦袋。小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飛禽,雖然對於他來說這只夜梟只比他小些許,但沒有感到害怕,而是大膽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那雪白的羽毛。

“我…為什麽會在此處?”宵的表情依舊茫然,但眉頭漸漸鎖深,似乎是沈浸到十分不好的記憶中,忽然,他伸出手猛地抓住鳳遙重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少年有些吃痛。

“我…被丟棄在此,不知道何去何從。”

鳳遙重見宵眼中一瞬極高的殺意暴漲,又在抓住他手腕之時煙消雲散,恢覆成之前的單純茫然,如此與他說道。被丟棄在此,不知何去何從?鳳遙重在察覺到對方的意圖時,出於本能是想以阿那毗羅之風將對方彈開,卻又不知為何,還會選擇了任由對方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當初,任由那對小觸角伸來一樣。

“創造我的人,說我是殺戮的兵器,”宵平靜下來後,繼續補充道,他依舊握著鳳遙重的手腕,對少年道,“這樣的感覺,也好像曾經有過。這裏,變得很奇怪。”他說完,指了指自己的頭。

小妖看著這人忽然抓住了鳳遙重的手,先是一驚,接著看到鳳遙重神色微變,似乎有些吃痛,不禁提醒道:“你握疼遙遙了。”

“疼?什麽叫做疼?”宵看向自己抓住鳳遙重手腕的手,他只是感覺觸碰到少年時,腦中令他混論的記憶就會暫時消失,重歸平靜之中,如有所悟般,道,“原來,這樣會疼。”說完,他松開了握緊少年手腕的手。

鳳遙重看著對方一連串的反應變化,放緩語調,柔聲問道:“你什麽都不知道?連痛也無法感覺嗎?”

“也許我心不全,無法完全感受到人類該有的感覺,因為我是失敗品。”宵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講一個不相關的別人一樣,簡單平淡地敘述這個事實,目光仍停留在鳳遙重的身上。

失敗品。聯系到之前在黃泉之都的一番經歷,鳳遙重心裏湧現一個不好的猜測,或許這並不是因為無法感受到人類該有的感覺,而是宵恰恰在努力尋找這種感覺。

“我想,你只是還太小了,所以無法理解這些感覺。就像小妖,剛剛出生的時候,也並不知道痛這種感覺是什麽。當他感覺到痛,哭泣的時候,身邊有人告訴他,他才知道。”鳳遙重以被他抱著的孩子為例,與宵解釋道。

“太小了?我比你高,不是嗎?”宵迷惑地看著比自己矮上許多的少年,發現他一直抱著小妖,更將這個孩子一直納入自己的護體氣罩之中,為對方擋開風雪。為什麽要這樣做?這樣做不是會損失很多能量嗎?他越發不解這兩個出現在凝晶雪峰上的人了。

“有時候,外表並不是判斷一個成熟與否的標志。你的心,還在剛剛初生的狀態,就如同這周圍的一片白雪,還沒有染上任何世事的色彩。”鳳遙重說到這裏,不禁有些感嘆,任何人出生的時候,都是最幹凈無暇的一張白紙,卻隨著逐漸長大被染上各種顏色,失去了本身的潔白。而宵不知為何在成年的外表下還有一顆初生的稚子之心。

宵聞言,四周環顧了一番,下意識撫摸上自己的心口,道:“我的心,與這片雪同樣?”

“你難道不覺得雪是幹凈純粹的嗎?一個擁有幹凈純粹之心的人,絕對不會是失敗品。”鳳遙重說著,微微笑起來,看著對方茫然地點點頭,似乎若有所悟。

“我仍然有心?幹凈純粹,和雪一樣。”宵喃喃自語著,感受到手掌下心口的跳動,不知為何變得有些快速。

鳳遙重點點頭,繼續道:“你還不明白這樣的感覺,所以會誤以為自己沒有心。你要體會這些感覺,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但我還是想提醒你,有時候不懂要比懂得要好得多。因為痛苦,實在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

“痛苦,是人類的感覺嗎?如果是這樣,我也想要體會作為人類的感覺,”宵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在你說我有心的時候,這裏跳得比尋常快。”

少年楞了楞,輕笑一聲,指著自己的心口,道,“因為這裏是心臟,它會跳動,才能證明我們還活著。但它也會因為各種不同的感覺改變跳動的速度,喜悅,哀傷,失望,怨恨,它都會根據不同的情感作出反應。我想,方才你感受到的,應該是高興吧。”

“也許吧,但我還是分辨不出來。你是第一個與我說這麽多話的人。你為什麽會帶著他來這裏?”

“宵,你要慢慢細心去體會這些感覺。我來到這裏,是因為小妖生病了,他需要生長在這裏的凝晶花。”鳳遙重的視線越過宵,看到對方身後不遠處的雪堆上,正生長著一朵晶瑩剔透的花朵,正是姥無艷描述的凝晶花。

宵也隨著鳳遙重的目光轉過身看向那朵花,道:“原來,它叫做凝晶花。生病?是什麽意思?”

“生病嗎?”鳳遙重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被人問及這個詞語該如何解釋,細想片刻,答道,“這也是會導致痛苦的一種。”

“他痛苦嗎?你說,這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宵看向小妖,想要從這個孩子臉上找出如剛才他抓住鳳遙重手腕時對方的神態變化,但還是沒有發現。

“遙遙,我真的生病了嗎?為什麽我會沒有感覺?”隨著少年離開峴匿迷谷後,小妖就一直很迷惑,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適,但是鳳遙重也好,慕美人也好,阿九哥哥也好,甚至是那個對著他笑得很奇怪的阿姨,還有表情看上去很無奈的大叔,他們都一致認為自己生病了。

可是,他為什麽沒有感覺自己生病了?小妖雖然心裏迷惑,但還是乖乖地跟著少年,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在為自己好。

鳳遙重嘆了口氣,拍了拍小妖的頭,道:“有很多事,我還沒有辦法跟你解釋。宵,這朵凝晶花,是屬於你的嗎?”

宵搖了搖頭,道:“我被丟棄在此,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這朵凝晶花。鳳遙重,你要折斷它嗎?”

“是。”

“花被折斷的時候,會痛苦嗎?”

“萬物有情,或許人類不懂,我想它有屬於自己的痛,但我們無法理解。”少年如此答道。

宵走到凝晶花前,道:“我無法理解你所說的‘痛苦’,但卻明白了一點‘喜悅’的感覺。你認為我有心,也承認花會有感覺。那為什麽你還要傷害它的呢?你不像是會去傷害別人的人。”

鳳遙重也走了過去,站在宵身邊,道:“人,有心,便具有所謂的人性。人性覆雜,其中一種被稱為‘自私’。或許今日我想要折斷這朵花,就是出於自私的心吧。但是為了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這樣的自私無法避免。而這朵花,被折斷之後只要不連根拔起,就會有再開花的一天。若是它真的有心,能理解我們的話,或許也會答應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但它無法理解,就如同我一樣。”宵敘述出這個事實。

“你是能夠理解的,只是你還不懂如何定義罷了。”

“守護,喜悅,痛苦,自私。你告訴了我很多沒有聽過的東西,第一個我遇見的人,告訴我被傷害就要保護自己,物競天擇,所以他留下一句話‘無情者傷人命,傷人者不留命’。現在你告訴了我更多,我還無法理解的東西。”宵說到這裏,蹲下身折斷了那朵凝晶花,遞給了鳳遙重。

少年被他忽然折花的舉動給怔住,接過花時,才回過神來,道:“謝謝你,宵。”

“希望它能讓小妖不感到痛苦。畢竟,那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宵清澈的眼裏並無感情存在,鳳遙重對視著這雙眼睛片刻,忽然希望對方還是不要懂得作為人類的感情比較好。

“或許,我們的真的在某些方面很相似。被作為工具創造而出,不知何去何從。”鳳遙重將凝晶花收好後,對宵道。

“你也是被創造出來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雖然他和宵有更多不同之處,擁有親情的呵護,正常地成長。那個創造者也並沒有因為覺得他是失敗品而隨手把他丟到火焰魔城周圍的巖漿離去。不過說來應該也是因為他誕生在邪族,隔得太遠也不好管吧?

“原來,我們真的這麽相似。你身上的氣息,讓我覺得很熟悉,”宵再一次握住了鳳遙重的手腕,這一次他下意識放輕了力道,繼續道,“尤其是觸碰到你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很安靜。”

“我們應該在很久以前見過,只是你那時候還不具備意識,所以不記得我了。那時候的你,也曾經試探著想要觸碰我。”鳳遙重說到這裏,不禁笑起來,看著眼前迷茫的宵,有比黑夜顏色更深的黑發,也有遠比雪還蒼白的面容,不失俊美,略帶陰柔。

“我都不記得了……你取得了凝晶花,是要離開了嗎?”宵雖然這樣問著,卻並未有打算松手。

“我要帶小妖回去給他治病。”鳳遙重覺得自己跟宵說話說久了,連語氣都變得跟哄孩子一樣。

“你為什麽照顧他,給他治病?”

“因為……”鳳遙重還沒有說完就被小妖打斷道,“因為我是遙遙的孩子啊。”

又來了。鳳遙重扶著額,任由小妖圈住自己的脖子,對面的宵表情又變得很茫然起來,看來又要問“為什麽”了。

所以,他是在這裏專門來教小孩子的嗎?鳳遙重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宵有可能會問的問題,順手用外袍把小妖整個裹緊,免得他再說什麽惹人誤會的話。

“小妖,安靜聽話,乖。”

“唔……好嘛。”

“鳳遙重,”宵看著被少年保護在懷中的小團子,明明是約束小妖動作的行為在他看來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令他有種莫名的向往感。他思考了一會兒,問道,“我也能成為誰的孩子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通知:本文從下周起改為周更或一周兩更(反正就是一周內不定期掉落╮(╯▽╰)╭,一般掉落的時候我會在作者群裏通知的)

作者娘要去好好考試了,七月恢覆日更(有可能是一日兩三更_(:зゝ∠)_)

求小天使們繼續愛我QAQ

挨個麽麽噠

求領養的宵寶寶,要不要遙重你撿回去吧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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