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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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山滄浪,古琴聲徹。

玄衣道袍的少年一手摸著懷裏仍未睡醒的貓兒,一手端著茶杯,對面撫琴的道者同樣是一身玄衣道袍,清雅淡然的臉上掛著道門一貫的超然表情,雙眸狹長,還總是半闔半睜著,看上去有點睡眼惺忪,雖然經過幾日相處後他明白這僅僅只是看著像是沒睡醒而已。

那日在一聲“蔥花道長”後,除了背對著鳳遙重的玄衣道長外,所有道者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倒抽一口冷氣,齊刷刷地看向玄衣道長。少年一時滿頭霧水不解究竟是怎樣一番情況,莫非練峨眉搞錯了地點,就見那位背對著他的玄衣道者緩緩起身,轉過身來道,“正是在下,練雲人無恙否。”

鳳遙重看著這位蔥花道長,覺得道門的顏值水平果然也很高,而且道長們長得都是一個比一個帥。

少年光顧著欣賞,還沒答話,只見這位玄衣紫袍的蔥花道長拂塵一甩便指著其他幾位道者道:“這是雲朵,這位是翠花,還有這位,是雪球。”

道門的名字怎麽都這麽奇怪?驚訝地聽完這幾位道者的名字,鳳遙重卻發現他們都齊刷刷扶著額頭,被稱作雲朵的女道者直搖頭嘆息說,弦首您別這樣,練雲人不是故意的。

白衣道袍,被稱作“雪球”的道者則嘀咕著說練雲人一定是被清塵前輩帶壞了。

一位拿著類似瑟之類樂器,被蔥花道長說叫“翠花”的道者清咳了幾聲,開始鄭重介紹了一遍大家的道號。聽完後鳳遙重才有點不好意思道歉說沒想到是練前輩搞錯了名字。結果弦首搖了搖頭說這個稱呼並無錯誤,確實是清塵前輩取的。

但到底要怎樣與世隔絕交流的心境才會給這位叫蒼的道長取名叫蔥花啊。鳳遙重覺得那位雲道長的思維一定是相當的詭異。

待鳳遙重講完來龍去脈以後,蒼見他一身血衣殘破不堪,還讓赤雲染找來了一件道袍給他暫時換上。於是一直在萍山之巔考慮跳進雲海洗澡可能性的鳳遙重終於能夠沐浴清理,將自己好好給整理一番。但當他換上道袍剛一踏出門檻,在外等候的女道者眼前一亮,接著鳳遙重又被推著進去以還未梳理為由被強行梳了個發髻。

本來一直以來都是半披散著頭發,編幾個小辮子在右側就可以的,這一次被赤雲染全部給盤了起來。鳳遙重趴在梳妝臺上覺得頭越來越重,想起蒼道長那繁瑣堪比三層梳妝臺的發型,跟她溝通說雲染姐姐能不能就披著別折騰我了,我也算半個出家人,不是道士。

於是女子托著腮想了想,幹脆把兩邊的頭發都繞到後面半挽一個松垮發髻,然後接著給繼續編了了個辮子下去,順便將那串碧色琉璃瓔珞給編進去,這下本來半邊長發披散的模樣就變成了背後一頭銀粉長發直垂隨衣袍迤邐曳地,將赤雲染每看一次都要欣賞很久的臉給徹底露了出來。

這樣也挺好的。再隨手插了個棕檀木簪別在少年腦後,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後,赤雲染就高高興興地把少年領著出去了。

白雪飄看著赤雲染把少年帶出來時,最先認出了那身衣服,對身旁的翠山行道:“那身衣服,怎麽有些像……”

“雲染和我改的。”翠山行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沒想到少年穿這一身玄衣道袍還挺合適的。

“弦首知道?”白雪飄驚訝道。

“嗯…弦首說既然是萬聖巖的障月尊,自然應當好好照顧,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領人吧。”翠山行朝著赤雲染點點頭,讓她帶著人去獨亭那邊找弦首。

回憶完來到這裏後的一系列經過,鳳遙重杯中的茶也見底了,對面焚香操琴的蒼也一曲終了,輕撩一個尾音收曲,終於擡起頭看向他。

明明看起來總是沒睡醒的這位帥氣道長,審視起人來的時候,目光倒是十分具有穿透力。但溫和淡然的氣質卻令鳳遙重並無任何不適之感。鳳遙重忽然想到許久未見的聖尊者,這位道長意外的有種和一步蓮華相似的感覺。

半晌,蒼對鳳遙重道:“吾同聖尊者一樣稱你為遙重可好?”

“嗯。”少年點點頭。

於是蒼道長才慢悠悠說他和萬聖巖的聖尊者是至交好友,鳳遙重的事前不久一步蓮華已經寫信告訴過他了,當日少年到來之前蒼便已經從天象中窺探到了這次相見。

聽起來和蓮華一樣都是神棍沒錯。鳳遙重一邊點著頭一邊心想著。

“聖尊者說你與我們的一位摯友十分相似,今日得見,雖然形同,卻是兩個極端。”蒼看著眼前據一步蓮華稱繼承傳說中障月阿修羅與輝夜天犬雙脈之力的少年,確實,阿修羅女之惑在身,待日後成人,顛倒這茫茫紅塵料想也不在話下。

而且與另一位好友相比,鳳遙重顯得有些太過鋒芒畢露。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正是一步蓮華信中的擔憂所在。

“形同卻是兩個極端?弦首是指雲前輩?”

蒼聽到這個雲前輩先是一怔,才道:“道門之中倒是無人稱他雲前輩,皆是以清塵前輩尊稱。”

清塵前輩……皆是以此尊稱。之前聽蒼提過一次這個稱呼還未曾在意,現在才感覺這位雲前輩好像確實輩分頗高。鳳遙重問道:“吾聽練前輩說,他是出自墉宮劍宗一脈,為何聽起來輩分這麽高?”

“墉宮不屬四境,雖為道門但卻是介於天界與人間之間的所在,勉強要說,也是仙宗相稱。內中修煉的道者大多都已登仙得道,為三境各道門宗師,而墉宮劍宗因為種種原因目前傳承到清塵前輩不過三代,自然輩分甚高。”蒼只是簡單解釋道。

原來從一開始雲傾鴻的來歷就這麽大,練前輩既稱對方是自己同修,難道他們兩個也是系出同門?

“不過吾所指的人,並非是他。而是另一位,無罪之人。”

“無罪之人?這世間還真的有沒有犯過任何罪孽者……倒確實,與吾是兩個極端。”鳳遙重低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不久之前還被縱天裂雪的劍身險險截斷,如今已經恢覆如初。

片刻,鳳遙重才反應過來,疑道:“他也是無相之身?”世間竟然除他之外還有兩名無相之身,雖然根據練峨眉所言雲傾鴻並非先天就是,而是修煉心法所致,但另一位無罪之人,似乎與他原理相近。

“不錯,”蒼點了點頭,不解少年為何突然這般驚訝,繼續道,“遙重,你可知,你所背負的天命?”

少年並非是頭一次聽到“天命”這個詞,之前也常常聽一步蓮華說起,但還是對於這個概念十分陌生,只是搖搖頭,茫然道:“不知。”

蒼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伸出手摸了摸鳳遙重的頭,道:“那吾接下來所說的話,你要牢記心中。”

練雲人送少年前來,想必也是看出了些許。之前一步蓮華也曾來信說待時機一到便帶鳳遙重前來與他一見,蒼看過信後一觀天象便知他與少年的相會絕非由一步蓮華開啟。

死星會死星,以死逆死,這般奇詭的命格,險些讓吾以為還在睡夢之中。蒼思及此,見少年聞言立刻正襟危坐,認真受教的模樣,也在心中讚同了一步蓮華信中所言,確實是聽話懂事的好孩子。

“十多年前的海波浪,吾應一步蓮華之邀曾與無罪之人如月影一會……”焚香未滅,煙霧繚繞之中,一段過往,三位預見未來之人的相會被蒼娓娓道來。

蒼對面的少年靜靜聽著,不時點頭,或睜大雙眼,又或露出黯淡遺憾的神色。最後這位六弦之首將中心移回少年的身上,道:“你的存在,是一切的變數之一。你由他所創,但卻早已獨立於他。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他認為自己是你創造者,甚至可以稱之為是你的父親,但在另一個意義上,你更應該算作是他之化身,罪業的化身。”

鳳遙重最先聽到“父親”這個詞時,微斂雙眸,將心中產生的不明波動掩蓋,又在聽到“罪業化身”之時嘴角牽出一抹自嘲笑意,道:“我的存在,確實是個足夠令他不爽的理由。”

“但是他在某種程度上承認了你。”蒼一語道出關鍵所在。

“或許不過是神的隨性所至。人類總是揣測神的思想,自以為能稍通其意。殊不知這樣的揣測是令神發笑的理由,”少年突然間這般深有體悟的話讓對面的道者微微睜開了半闔的雙眼,接著又聽他繼續道,“所以吾已經不在乎這樣的承認,倘若真的要毀滅,那吾必然竭力阻止。”

淡掃手中拂塵,清紫靜然雙眸對視一雙澄澈碧眼,問道:“是自己的存在,還是這個人間?”

“吾在苦境一遭,經歷種種,人世之中,人心難測,但終究美好居多,縱有令人失望可憎的黑暗,卻仍有可以看到的光明。”

“在如今黑暗的局勢下,你還能看到光明所在……所以,你的答案是…”

“這個人間,”毫不猶豫地輕松給出答案,少年放下手中早已飲盡的茶盞,眨了眨眼,道,“弦首,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並非修成辟谷的得道者,所以……”

看著眨著瑩潤雙眼,若小動物討食一般,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的少年,蒼的嘴角泛起淡淡笑意,目光落在少年背後端著碗緩緩走來的赤雲染,道:“看來還是雲染細心,早就料到了。”

六弦中排名第三的女道者將一碗清粥放在少年面前,輕笑一聲,道:“可是弦首囑托要好好照顧,赤雲染自當盡心盡力。”

“多謝雲染姐姐。”正猶豫該不該說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的鳳遙重乍見一碗清粥放在面前,簡直可以說是兩眼放光。猶如看救星一般地望著雪白束紗,一身紅白道袍的秀麗女子,眼裏充滿感激。

赤雲染見少年拿著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起來,本來想要摸摸對方頭頂,不經意註意到少年懷中還是一直在睡覺的粉色小胖貓,不禁微蹙柳眉,問蒼道:“弦首,這只貓兒是怎麽回事,怎麽一直不見轉醒?”

好像從鳳遙重初來時起就沒有醒來過。

蒼顯然也註意到了被少年一直抱著的化成貓形態的劍靈,若有所思地解釋說:“本是劍中之靈,但似乎又與尋常劍靈有些不同之處,這副模樣,應該是耗力過度所致,再過幾日就能轉醒。遙重,你且將它放在怒山懸崖之上,那裏靈氣匯聚,有助於它修覆自身消耗過度的靈力。”

“嗯,多謝弦首。”一碗清粥見底,鳳遙重點點頭將勺子放下,隨後起身抱起貓兒往山崖邊走去。

蹲在怒山懸崖邊,摸著被他放在地上縮成一團不知在做何美夢,不時還發出呼嚕嚕聲音的糖雪球,鳳遙重不禁嘆了一口氣,考慮下一次要不要嘗試把劍也搶回來。

嗯…可是下一次應該會比這次打得更辛苦吧?少年屈膝蹲下身,下巴抵在手臂上,一身繁瑣覆雜的道袍雖然經過改動但對他而言還是十分寬大,背後的長發隨著怒山滄浪吹過的風不時飛揚而起,亂舞於空中。

蒼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望著幽暗天際不時劃過的閃電,忽然開口道:“吾習有窺天術,可觀人之未來,你難道不曾好奇過自己的未來?”

鳳遙重沒有起身,而是淡淡道:“弦首,吾也曾經遇見過一個擁有預見未來之眼的女子,她說,我的未來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她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個。你本是變數,未來便有無數的可能。”蒼的話聽起來似乎是安慰,又像是神秘莫測之言。

總覺得還是太過神棍了。我真懷疑你和蓮華聚在一起的時候聊天全是“天命”之類的話,真的能明白對方想說什麽嗎?

鳳遙重擡起頭看向身旁負手站立的六弦之首,玄衣紫袍,臨風而立,飄然若謫仙,一身出塵超凡氣度,又隱有悲天憫人的渡世襟懷。想到之前給他當了兩回病人的那位白衣似仙的劍子仙跡,還有怒拔萍山而起,孤高清傲的練峨眉,感覺道門這些先天高人乍一看都是超然物外,不染凡塵的模樣,實際上皆是心懷蒼生,置個人生死於度外。

好吧,剛好我也有一個問題想了很久了,鳳遙重覺得蹲得有些腳發麻了,於是便站了起來,望著蒼俊秀的側臉,問道:“弦首窺天術所見的未來,是什麽都有嗎?”

這個問題問得倒是有些奇怪,蒼難得眼中浮現些許迷惑,但還是點點頭,道:“不錯,你想問什麽?”

少年再三猶豫還是選擇了一問,當他說完問題後,懷著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看向蒼時,這位六弦之首半天不發一語,只是凝望遠處,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好像真的在認真看什麽。

怒山懸崖之上,兩道玄衣道袍的身影久久靜立,忽然間,其中一位身量高出許多的道者拍了拍身邊少年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遙重,你要好好保重。”

什麽意思?看著蒼一臉嚴肅的表情,鳳遙重滿頭霧水,接著又聽這位道長繼續道:“養孩子不容易。”

養孩子?少年心中驚駭異常,不知道怎麽話題變成了“養孩子”,差點腳滑從怒山懸崖上掉下去,幸好蒼眼疾手快把少年拉住。

“弦首,你的思維我有點跟不上。”我長這麽大連戀愛都沒談過一次好嗎?而且遇到過的姑娘還總是調戲我。

看著一臉茫然的少年,蒼將人扶好站穩,道:“天機不可洩露。”

真是標準的神棍預言。鳳遙重扶著額頭,心想我不是問的姻緣嗎?怎麽扯到養孩子上去了?

正在鳳遙重猶豫要不要再問詳細一點時,就聽翠山行走過來道:“弦首,萬聖巖優缽羅華尊者前來拜訪。”

“方才一觀天象,果然是故人前來。請入吧。”

“師尊?”鳳遙重連忙轉過身去,遠遠就見到一道白色袈裟的身影緩緩走來,只是心中好奇,師尊是什麽時候認識弦首的?

終於來大人領孩子了。蒼低頭看著身旁才及自己肩膀,表情欣喜的美少年,覺得自己當年的舊衣穿在這孩子身上倒還不錯。想起對方剛來時一身血染僧袍,雖然歷時久遠,但卻不難認出那是誰當年的衣服。

一步蓮華,你到底還是沒能放下。

“鳩槃神子,別來無恙?”看著遠處由翠山行領著前來的優缽羅華尊者,六弦之首的眼裏浮現懷念之色。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玄宗上至宗主下至小道童都是有別名的╮(╯▽╰)╭

就連練峨眉和號昆侖都有別稱的

猜猜為什麽蔥花會被叫蔥花 這個是跟上任宗主有關

另,作者娘不萌棄蒼_(:зゝ∠)_

弦首和鳩槃認識,還是坑蒙拐騙那種:-D

暫時穿一會兒道袍吧小遙重,再過不久就有新僧袍了┑( ̄Д  ̄)┍

可惜當年滅滅的衣服╮(╯▽╰)╭

養孩子這個梗,(⊙v⊙)你們別想太多了,奶媽不帶孩子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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