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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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吞佛童子這個人,啊不,這個魔,真的挺討人厭的,”鳳遙重拿著烤肉串盯著眼前的火堆,就想起了火焰魔城不滅的火焰,還有那個冷傲的紅發魔者,繼續道,“雖然到底哪點討厭我也說不上來,可能天生就不大對盤吧。”

看了一眼旁邊劍雪,覺得自己討厭吞佛的理由無非就這一個罷了。鳳遙重想到當年同齡的一幹魔眾裏,和他要好的都不算是“別人家的孩子”,但是離開那個小圈子,幾位異度魔界大將的後代,諸如元禍天荒,別見狂華等。再往遠一點,朝露之城那邊還有個朱武的表弟伏嬰師,都是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至於吞佛嘛,好像很早就被當自家人了,大人們也沒拿他跟自己比較,現在想起來,吞佛那個時候才是最可怕的“別人家的孩子”。武學上就不用說了,比心計,比處世,比頭腦,除了出身是個迷以外,堪稱完美。

“或許他本來就是來惹人討厭的。”一劍封禪忽然接了一句。這句話如果是出自別人的口中鳳遙重大概還覺得無所謂,但是這句話是一劍封禪說出來的,這讓他一時不知如何說下去了。

一劍封禪見鳳遙重表情怪異,似笑似愁,問劍雪道:“難道你不覺得那個叫吞佛童子的真的特別惹人煩嗎?”

劍雪本來吃著素果,沒想到一劍封禪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擡起眼,看了一劍封禪許久,才道:“就因為他煩,你才要殺他?”

是因為這樣嗎?一劍封禪也不禁捫心自問起來,過了半刻,才道:“假的,因殺結下的仇,是很平凡又普通的恨無底。”

“吞佛、封禪,註定的殊途同歸。”劍雪沒來由地說道。

一劍封禪笑了一聲,道,“人邪、劍邪的稱號,說不定才是殊途同歸。”

劍雪不再說話了,似乎又陷入了沈思之中。

鳳遙重看著他們兩個人,暗自揣摩起了一劍封禪的話。久遠之前吞佛童子忽然出現在火焰魔城外圍,後來按照推斷必然經過三關,但是他究竟是如何通過考驗的,依舊只有吞佛童子自己知曉。異度魔界之事按照他跟陰無獨和陽有偶的打聽,吞佛是穿過封印來到苦境的,這是如何做到的,同樣難解。一劍封禪,吞佛童子,人性與魔性的兩面,是最初一切開始之時,魔性的人格扼殺了本身的人性嗎?

想到這裏,眼前劍客冷峻如刀削般側臉,不知為何和記憶中少年時的記憶重合。即使知道現在的劍雪絕對不想要見到吞佛,他卻還是想要再見一面。不為別的,只是想知道更多當年之事以後異度魔界發生的事。

三人都陷入沈默後,忽然間不明類似笛子的樂器的聲音在梅林外圍響起,幽冷詭異,帶著異域的氛圍。

一瞬間眼前的景象發生扭曲變幻,來不及細想,鳳遙重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一場大雨之中,不遠處站著的,是持劍對立的劍雪和一劍封禪。

眼前的場景真實得叫他心中生出一股不詳之感,下意識去摸背上的朱厭,卻發現空無一物。再仔細看時,封禪手中所持,正是朱厭劍。

血眼透著狂邪之氣,掩不住殺機戰意。對面的劍雪一貫平靜的眼中充滿了不忍和悲傷,手中的蓮讞隨著主人心情巨大的起伏微微顫抖著。

縱然知道這場景必然是幻術一類,鳳遙重還是選擇了在兩人兵刃相向之時沖了上去,只是因為眼前出現的這一幕,是一直埋藏在他心中,最為害怕的結果。

而他毫不猶豫所采取的行動,已經表示了他的選擇。在朱厭與蓮讞齊齊貫穿身體的一刻,臟器被刺穿的痛感竟然逼真得令他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鳳遙重被這種潛意識催眠,逐漸陷入了黑暗之中。

最後是一道帶著愉悅笑意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啊啦,小孩子果然好騙,一下子就上鉤了。

在真正的現實裏,當幽幻不明的樂笛聲消失後,血色鎖鏈已經籠罩在了整片梅林之中,八柄刀刃如八歧巨蛇盤繞其中,淩黯月站在正中,一手握著骨雕尺八,一手握著薙刀刀柄,被鎖鏈操縱的兩柄三尺長的刀刃與蓮讞殺誡纏鬥在一起,另外四柄包圍在雙邪周身,而最後剩下的兩柄,一把環繞淩黯月身邊保護主人,最後一把縛住的正是喪失意識昏迷的鳳遙重。

將少年拖到身邊,見人已到手,淩黯月立刻收起尺八,將昏迷的鳳遙重提起來,打算馬上跑路了。

“將人留下。”沒有想到淩黯月的目標只在鳳遙重身上,劍雪知事出蹊蹺,與一劍封禪聯手揮劍擋開如蛇纏繞的八歧薙刀,欲將人奪下,不料淩黯月忽然長嘯一聲,隨即身化白色巨犬,噴出黑綠色具有腐蝕性的妖涎,擋住兩人的進攻,將少年馱在背上後沖上天空,踏雲奔走。

“想要救他,就來黃泉之都吧。”雲層之上,女子的聲音傳來。

見已經追不上那女子,劍雪收起蓮讞,回頭看向一劍封禪,那人手上因不慎沾住巨犬妖涎正冒著被腐蝕的白煙,幾近見骨,但是握緊殺誡的手,絲毫不見因傷而松動。

“你的傷。”劍雪連忙抓住一劍封禪的手腕,將殺誡從他手中抽離,觀視了傷口後,一擡頭卻看到一劍封禪眼中紅光熾盛,邪氣暴漲,似乎即將失控。

沒有想到的是,對方忽然伸一只手抓緊了他的左肩,力道之大,似乎要將肩骨捏碎。

只聽一劍封禪用另一只手扶在額頭上,痛苦萬分地在他耳邊道:“劍雪,我的頭,好痛。”

從剛才的樂音結束後就神色不對的一劍封禪,在隱隱中,原本血色的雙眸有轉成金色的趨勢,劍雪心中一沈,知曉那是吞佛童子再現的預兆。

淩黯月帶著昏迷不醒的鳳遙重回到九登神府時,地理司還在跟鄧九五商量去給淩黯月收屍的事,說就算是被凍成冰雕也不給治之類的。結果見她抱著少年出現時,三個化體都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哎呀,別驚訝嘛,雖然是廢了點力氣,好歹還是把人給搶到手了。敗血異邪那邊汝去聯系了嗎?”淩黯月不露聲色地抱著鳳遙重避開地理司想要再仔細看看的舉動,直接問起了那邊的進程。

鄧九五點點頭說和一個叫伏天塘的接觸過了,黃泉之都的位置已經知曉,即刻帶人前往吧。

地理司隔著厚重的劉海上下打量著輕松愉悅的女子,實在無法想象她是怎麽做到的。

“你是怎麽做到的?”

瞥了一眼地理司,淩黯月說不然汝以為當年吾怎麽能被追殺那麽久還活著,直到道門那位先天出手才認栽呢?

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是眼下舊事重提,本來刻意忽視的矛盾在言談之中有爆發之勢。鄧九五安撫兩個要吵起來的人,說我們還是趕緊趕去黑暗之間吧,快點治好老三要緊。

正打算要出門的時候,淩黯月懷裏的少年發出幾聲細不可聞的呻吟,似乎還在噩夢之中,緊鎖著眉頭。避過鄧九五和地理司的視線,淩黯月的眼睛在一瞬間轉為暗金,騰出一只手覆在少年緊閉的雙眼上,掌間赤紅光華流動,竄入少年意識之中。

“章袤君呢?”最後離開時忽然想到本應在這裏的一個人不見蹤影。

“他去帶老三回來。”鄧九五道。

鳳遙重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劉海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差點誤以為是哪裏修煉成精的劉海怪。結果等那只不明生物見他醒來後掀起劉海要一看究竟時,鳳遙重才發現這不是什麽劉海怪,是勺子成精了。

他一掙紮發覺自己是被什麽人給抱在懷裏,一轉頭就看見久違的淩黯月那雙似笑非笑的紫眸正看著他。

這樣是不是也可以說艷福不淺?不合時宜地想著,鳳遙重發現周身穴位被鎖,而朱厭劍也不知被收去了哪裏。

瞧著蘇醒過來的少年那碧色的眼珠子在醒來之後轉得飛快,淩黯月就知道他已經在打著小算盤了,於是道:“吾勸汝最好別想什麽鬼點子了,吞佛童子。”

最後四個字刻意加重了語調,鳳遙重在這句話裏似乎聽出了淩黯月他們的目的。難道是為了異度魔界?

最前方的鄧九五忽然停住腳步,道,黃泉之都到了。

周遭景物再起變化,瞬間黑暗籠罩,幽冷陰森。

坐在轎中的敗血異邪之主見到來人後笑了起來,問道:“出手金銀,地理司,八歧輝夜姬,還有陰無獨陽有偶口中新的疑似吞佛童子者,有趣,來到吾的黃泉之都,所謂何事?”

地理司道:“來談合作,各取所需。”

“哦,什麽合作?”

“陰無獨和陽有偶說你們要吞佛童子,而我們要能操縱他解開奇異劍招造成的冰封的方法。”

聞言,夜重生在轎中再度笑了起來,整個黃泉之都似乎都在隨之震動。片刻後,他才說道:“親自帶人前來,你們是有誠意的合作者。吾的一名屬下也被他所傷,我們有共同的目標,將人放入水銀池中吧。”

鳳遙重被沈入水銀池中時,最後聽到的淩黯月在他耳邊說:“なごりなく,燃ゆと知りせば皮衣思ひの外衣,置きて見ましを。”曾經灌入意識深處的赤紅光華在周身隱隱流動起來。

阿淩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鳳遙重這麽想著,又一次沈睡了下去,恍惚中似乎感知到了水銀池中本來還有一個剛開始萌動的生命,正在孕育之中。

一旁的伏天塘看著淩黯月將少年丟入池中,有些惋惜道:“一副不錯的皮囊,若他不是吞佛童子,恐怕難以抵抗水銀侵蝕,皮肉分離。”

想到鬼祚師前幾日被擡回來的淒慘模樣,轉念又想,那樣可怕的實力應該還是能堅持一陣的。

一劍封禪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而本身外衣不知什麽時候脫了下來被疊放在一旁的石頭上,一起的還有劍雪的外衣。身上蓋著是通常劍雪給鳳瑤重用來當被子的那件黑色外袍。他坐起身,原本要將後腦撕裂的痛感終於消退了一些,卻發現自己的記憶斷在了最後抓住劍雪肩的時候。

沒有來由地心慌起來,四下顧望,不見劍雪蹤影。他站了起來,卻聽到熟悉的《鵲橋仙》從林間傳來,時斷時續,如同主人此刻淩亂的心緒。

他走到那傳來葉笛聲的地方時,看見劍雪獨坐在石臺上,只穿著白色內衫,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清減幾分。一向紮起來的淺綠長發披在腰間,原本亂翹在頭頂的墨綠色卷發也隨意貼在臉頰兩側上,濕淋淋的水光在月華籠罩下顯得朦朧縹緲。

他方才沐浴過。

一劍封禪被這個念頭不知為何驚了一下。手背上被妖涎腐蝕的傷口已經被仔細地包紮好了,還上了清涼的藥膏。

“劍雪?”在距離還有十步之差的時候,一劍封禪停下來了腳步,出聲喚道。

停下口中吹奏的葉笛,劍雪沒有轉過身,只是淡淡一句:“你醒了就好。”

這種莫名疏遠的態度不知為何讓他的心更加亂起來。一劍封禪快步走上前去,剛一把住青年消瘦的肩膀,卻感覺身下之人一瞬間的顫抖。

然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只聽劍雪道:“讓我一個人靜靜。你也去休息吧。”

斷片的記憶讓一劍封禪的心情意外地煩躁,他強行將劍雪轉過來面對自己,卻在對上那雙本該清澈的冰藍雙眼時楞住了。

劍雪的眼角紅痕殘留,似乎是哭過的樣子。

“你,哭了?”一劍封禪在問這個問題時,頓了一頓,帶著不確定和奇怪的心虛感。

劍雪默不作聲沒有理他,而是掙開鉗制,別過頭去不再看一劍封禪。然而那細白脖頸處,幾處顯眼的紅印分外惹眼。

作者有話要說: @躺在水銀池裏跟宵寶寶做伴的鳳遙重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叫你作死吧!

一劍封禪,看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作者捂臉奔走

註釋:淩黯月所說的是《竹取物語》中的一首和歌的後半部分,出自火鼠之裘一章,意思是:華美之裘,熾火了無痕,徒有虛表枉用心

這裏可以理解為她施了咒語給鳳遙重。

淩黯月自稱輝夜姬,本來就是出自竹取物語之中女主人公的名字,也涉及了她的身世以及她和天生月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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