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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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已做好準備,但是回來看到被破壞得徹底的墳墓,以及被覆生歸來的女子囂張刻在墓碑上的四個大字時,傲笑紅塵覺得手中的十三名劍隨時都可以出鞘再去問罪止殺。可是墳墓雖然被破壞得幹幹凈凈,離奇的是,那墓前他在春季摘下放著的枯萎花枝卻沒有受到絲毫波及。

本來想要撿起那枯萎的花枝,卻一觸到便斷裂開來,碎不成形。傲笑紅塵抿緊了堅毅的嘴角,神色晦暗不明,眼前浮現的是當年一場腥風血雨前和那女子的初見。

北武林一處小村落中的年輕賣花女在細雨綿綿中與他擦肩而過,手持一籃紅艷薔薇。本是賣花人卻不問人買花,神情冷艷,花帶奇香,容貌清麗不見絲毫女子柔弱。

“姑娘賣花?”

“是,公子要哪一朵?”盡管沒有料到劍客會有買花之意,她仍鎮定自若施施然轉身,行禮問道。

傲笑紅塵隨手一朵取下,將銀兩交給她。薔薇花開妍麗多姿,甚是美麗,不由讚嘆女子種花之術高明,賣花女聽到稱讚才笑了起來,眼角彎彎甚是好看,於是將種植薔薇的秘訣告訴了傲笑紅塵。這一番際遇本是再簡單不過的萍水相逢,然而卻不知是一切的始端。

當傲笑紅塵離開村落幾日後正值清明時節想要再來尋一朵薔薇放於故人墳前時,卻在踏入村中時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只見滿地無辜村民的屍體,死狀淒慘,血流成河。雨水淡去血腥味傳出村外,只剩下屍首上一朵朵盛開的薔薇,香氣濃烈,紅勝鮮血。而那賣花女已不知所蹤。村中石碑上用鮮血寫著殺人者的名字,八歧輝夜姬。傲笑紅塵卻無法把那個腳步虛浮明顯是普通女子的賣花女與殺手聯系起來,只是覺得兩者必有關聯。

後來八歧輝夜姬作亂北武林時,十數門派亡於她的薙刀之下。從她的武器,行為習慣,有人猜測應該是東瀛出身,但淩黯月卻從未承認過這點。再之後她跟著般若海五星一起更加猖狂滅掉了西北十酋,此事沒過多久,終於由北武林聖蹤出面向忠烈王請願,請求尋有能者共誅魔頭。

這事情由傲笑紅塵出面接下的時候誰都沒有想到。本來一個嗜殺成性的女魔頭在苦境數百年來層出不窮,大部分先天高人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她河邊走路必有濕腳一天。傲笑紅塵自己清楚,他是為了查明當年無名村落的慘案與賣花女還有八岐輝夜姬究竟是何關聯才出手的。

沒有料到這場追捕,最後演變成武林中群起而攻之的追殺,淩黯月自進入江湖後雙手便滿是血腥,最後在追殺途中更是犯下更多罄竹難書的命案,讓傲笑紅塵曾一度想要以紅塵輪回終結她的性命。可是這些命案到最後都變成奇怪矛盾的謎團,淩黯月抵死不認她在追殺途中犯下的殺孽,但從不肯束手就擒跟隨他回公開亭與聖蹤對質。

最後在一次圍殺中她失手打死了一名道門中人,沒有想到的是竟然讓傳說中的傾天一劍再現。傲笑紅塵記得她最後否認當初滅村之事與她的關系,卻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賣花女,接著就是洛水清塵的劍陣再現塵寰,將淩黯月當場格殺,屍體跌落懸崖,徒留一把八岐薙刀插在孤零零的山崖邊。

一年多的追殺,跨越東南西北中原,最後終於告一段落,唯一想不通的是,淩黯月對聖蹤的態度,以及她最後所說之言的含義。道貌岸然的臉,薔薇濃烈。究竟她想要說什麽?

然而她竟然從那萬丈深淵的地獄中爬了回來。旁人大多以為八歧輝夜姬是消失了,畢竟墜落懸崖必然是生死不明居多,但傲笑紅塵是唯二親眼目睹她死的人,那樣的傷,根本不可能活著。

重新放下一朵薔薇在墓碑前,劍者緊擰的雙眉無法舒展,反而感到更多的謎團出現在淩黯月的身上。

看來有必要重見了。

對於會禦劍飛行的傲笑紅塵來說,要找一個最近被江湖傳聞描述得十分詳盡的少女醫者還是很容易的。當他落在鳳瑤重和劍雪無名面前時,兩人皆是一驚。

鳳瑤重初入江湖沒多久,見到從天上乘劍飛行而來的這位面容瘦削,清俊中表情堅毅的劍客時,完全沒想到這人會出現在他和劍雪面前。傲笑紅塵剛才念了詩號,鳳瑤重在小茶館跟淩黯月一起嗑瓜子時基本就把有名高手的詩號都聽了一遍,自然知道眼前這位必然就是傳說中的中原首席劍客傲笑紅塵。

“朝雲杏雪鳳瑤重?”探尋的目光,是確認。

鳳瑤重聞言後退一步,想到這位在傳聞中十分正直,並且嫉惡如仇的性格,自認為除了在小樹林撿屍體從來沒有幹過什麽壞事,這是什麽風把他吹來找自己。難道是前段時間和淩黯月一起的事?

發現鳳瑤重有些害怕的劍雪無名並不明白少年為什麽會害怕眼前之人,還是下意識把這個除了會抓野雞摘蘑菇基本沒什麽戰鬥力的少年護在身後。

傲笑紅塵在看到粉發少女露出害怕的表情後以為是自己表情太兇了,咳了幾聲,將原本有些嚴厲的聲音放緩,解釋道:“吾是傲笑紅塵。”

鳳瑤重點點頭,表示他認出了傲笑紅塵,咽了口口水,才小心翼翼問道:“那…那傲笑前輩,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江湖傳言你曾經和淩黯月……”

話沒講完就被打斷,鳳瑤重立馬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連辯解道:“不是的,她不是我女朋友。”

三人之間開始了迷之沈默,不知過了多久,傲笑紅塵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思考,下意識想要撫摸額前冒起的青筋,繼續問道:“吾不是問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吾是想問她的下落。”

這回換鳳瑤重呆住了,他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正道棟梁,腦洞已經補出無數被淩黯月挾持那幾日荼毒的江湖小說模板文,但並不知淩黯月當年被傲笑紅塵追殺的始末。

可是淩黯月除了挾持他了一段時間外,也並沒有傷害他,這樣就把她的下落說出去真的好麽?鳳瑤重思考了片刻,謹慎問道:“傲笑前輩找她所為何事?”

“當年她身負的一樁血案中的謎團。”

“嗯,”既然是傲笑紅塵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鳳瑤重在心裏默默給淩黯月點了蠟後,道,“她應該會出沒在來往情天十二重的路上。”

“多謝姑娘。”

鳳瑤重擺擺手,在劍雪無名要開口解釋鳳瑤重不是姑娘的時候趕緊拉住了他的衣角,對再次禦劍而去的傲笑紅塵告別。

疑惑地低頭回望拉住他衣角的鳳瑤重,劍雪無名問少年這是何意時,鳳瑤重早已不知嘆了多少次氣,表示他們應該趕緊趕路了,不然下一個找上來說不好就是身背殺誡的某人了。

於是這次換劍雪無名拉著鳳瑤重急急趕路向鴻蓮寺而去。

“那年的薔薇開得太濃烈,紅色淒艷到將吾的記憶都幾乎消磨,但吾卻永遠記得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淩黯月站在冰風嶺上靜靜等待著約戰之人的到來,忽然想起當年她在消失於世人記憶中時最後的這句遺言。耳邊,風雪呼嘯不止,心,靜如止水。

腳邊擺著一壇未開封的烈酒,是她從骨蕭處討來的十八年陳釀。

有時候她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出道的方式,世人記住的是個殺人如麻的女魔頭,卻忽視了她已立於刀之巔峰的事實。還記得當年她挑戰的第一個用刀名門,無一人是她對手。自她握緊八歧薙刀開始,便註定了無盡的殺戮。

長振袖上刺著的是在雪地中極為刺眼的紅,瑰麗妖冶的血櫻。白瓷般精致的臉上是兩邊各一道的細長赤艷妖紋,更添邪氣。

忽然,風止,雪息。

“殺誡半斜影,劍風不留人。”低沈中略帶沙啞的詩號自她身後響起,緩慢的腳步聲無比沈穩,無邊的殺意頓時籠罩於冰風嶺之上。

七尺八岐出手,掀起雪暴飛霧,一瞬間便是無數刀光劍影交織,快得叫人不及眨眼。

片刻,兩道人影各立一邊相對,中間一壇酒竟完好無損。

青顏冷峻,狂傲中帶著森寒,手握聖劍殺誡,神態睥睨,正是北域刀劍金三角之一的人邪,一劍封禪。

握刀者含笑倩兮,持劍者冷眸微睨。

“你刀法不差。”

“汝劍法更狂。”

“接下劍風帖,生死一場定。”

淩黯月雙手握住刀柄,反背於身後,沒有答話。忽然只見她振袖揚起,刀刃點地,將中間的那壇酒挑起接入手中。

一開封泥,濃烈香氣頓時彌漫四周。

一劍封禪緊皺劍眉,不解女子舉動用意,見她便就這樣打到一半喝起酒來,覺得八歧輝夜姬和傳聞中所言相差甚遠。

“汝所尋的,不是鳳瑤重,而是與他一起的那人。”沒有任何疑問,而是早已猜到,淩黯月飲下幾口後便將酒壇拋向對面的一劍封禪。

接住拋來的酒壇,入鼻的醇香酒味告訴他這一壇絕非尋常佳釀。這般豪爽不遜男子的舉動,倒令人有幾分讚賞。

一劍封禪將壇中烈酒一飲而盡後,將酒壇扔遠,隨手一擦嘴角,道:“劍風帖之約,勝你知下落。”

化去手中薙刀,淩黯月眨了眨眼,道:“這一壇汝喝三分之二,吾不過喝了三分之一,是汝贏了。”

“劍雪無名和鳳瑤重的下落?”一劍封禪沈默片刻,問道。

“這年頭兩個小孩子能走到哪裏去呢?汝表現得也太過擔心了。”掏出繡帕輕輕擦拭嘴角和衣領處的水漬,淩黯月笑得頗為愉悅,就差沒有搖她的小扇子了。

一劍封禪冷哼一聲,想到一別數年不見的劍雪無名再度有消息傳到江湖上,竟然是和一個少女同路,不得不好奇起那少女究竟是什麽來歷了。

淩黯月轉身望向西面,道:“那兩位小朋友應該是在前往極西之地中一處名喚鴻蓮寺之地的路上。”

再回頭,冰風嶺已失了那名狂傲劍者的蹤跡。

“吾忽然,就想起汝了呢,一蓮托生。”步出冰風嶺時,當年慈悲的僧者閉緊雙目不忍的模樣又一次浮現在淩黯月面前。一切的因果本來就早已註定,鳳瑤重不論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又能改變什麽呢?

只是未曾想到的是,當她走回情天十二重的時候,會有一道久違的身影立在路正中,說著她最熟悉也最害怕的一句話。

“淩黯月,汝,罪無可赦!”

十三名劍問罪而來,縱然本就做好要再對上傲笑紅塵的準備,淩黯月也沒有料到會來得如此之快。

“啊拉,傲笑紅塵,久別重逢,真是令吾心愉悅。”

忍住想要化光逃跑的不智之舉,八歧再握手中,饒是一貫優雅為準則的她也難免要有失形象的嘆口氣,猜到幾分為何傲笑紅塵能這麽快找上她。

鳳瑤重,看來把汝行蹤告訴人邪,汝與吾算是這局扯平了。薙刀揮舞,已有直面十三名劍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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