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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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遙重在離他成年之日還差七天之時,一系列的打擊來襲,叫他猝不及防。

那天他和吞佛童子前往不毛火坑,照理說吞佛童子比他年幼才對,這麽早就擁有自己的武器實在不符合常理。但是不同種族的魔似乎成年時間也有差異,更何況被稱作異度魔界未解之謎的吞佛童子。這幾年那個紅色的火山頭隱隱有超越他身高之勢,武學上成就令九禍驚艷,便在委托血狼王補劍缺為鳳遙重打造武器的同時,也為吞佛童子打造了一柄劍。

那天從血狼王補劍缺手中接過通體雪白的縱天裂雪劍時,鳳遙重感受到了裏面的劍靈存在,初握劍,恰如冰雪入手開始游走四肢百骸,與功體相合。他武功屬性與師尊鳩槃神子一樣,皆是極陰極寒,此劍與他功體可相輔相成,平添數倍威力。鳳遙重滿懷感激地望向血狼王,知道補劍缺為打造這把劍定然耗費不少心力,盡管知道他武學不濟,但是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後輩,這柄劍更包含著長者的守護之意。

他對補劍缺剛一說謝就被對方像往常一樣大力猛揉頭發,頭上是長者一如既往大大咧咧的口吻,卻聽出許多感嘆暗藏其中。

臭小子總算要成年了,小時候看到你還以為你可能沒成年就要嗝屁躺屍天魔池了呢。

另一邊吞佛童子手持朱厭劍,虛晃幾招,魔焰烈烈,顯然十分稱手,令他很是喜歡。九禍看中吞佛童子之能,將他當做自己日後手下大將培養,給了不少關照。這把朱厭劍配合吞佛童子武學屬性不說,其中劍靈隱隱透著孤傲之感,與主人性格也很是契合。

跟補劍缺聊了許久後鳳遙重便和吞佛童子一道離開回轉邪族之地,卻在路上遇到了許久不見的朱聞挽月和銀锽玄影。

三只幼魔小時候感情甚好,雖然後來鳳遙重跟在鳩槃神子身邊學習很少參與王族之間的聚會,但是每年定期聚會的時候,當他的身份變成鳳瑤重時還是能拉著敘舊很久。朱聞挽月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銀锽玄影正在安慰她,一看到迎面走來的鳳遙重,兩人皆是一楞,顯得有些慌張。

鳳遙重見他們神色不對,還沒等他問出口,卻見朱聞挽月沖上前一把抱住他就放聲大哭起來,讓他措手不及。

從那哭聲中哽咽著的朱聞挽月的話語裏,鳳遙重零零碎碎拼出了信息,頓時天旋地轉,心頭湧上一股熱血,當即嘔了出來。

前線戰報,鬼王支援不及,邪王已經兵敗,命喪於道境一名劍修高人之手。

邪後聽聞消息後,當即便撒手去了。

朱聞挽月見他吐血後嚇了一大跳,剛想要去扶住他,卻被一手推開,只覺面前一陣風吹過,還沒回過神來,鳳遙重已經不見了身影。

鳳遙重這麽多年來武學上可謂是廢材一個,當他用自己從來沒有料想到的速度奔回邪族王宮時,就看見九禍跪在母親的病榻前,白色長裙拖地,濃烈哀傷籠罩在王後的寢殿內,氣氛壓抑得叫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阿姐。

單單兩個字,是從今以後唯一的親人。

邪族年輕的女王聞言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半晌,她開口,毫無波動起伏,道,小弟,你過來吧。母後走得很安詳。

鳳遙重邁著沈重的步子緩緩走到九禍身旁,隨她一道跪下,才將視線慢慢移到邪後的臉上。

瑰麗的紫紅雙眸從此只存於記憶之中,但那嘴角的溫柔笑意一如往常。鳳遙重驚訝了。

母後走時,以為父王來接她了。九禍語調平平,為鳳遙重解釋道。

吾子遙重,路遙重重,你總算是要平安成年了。

那天她親吻額頭的冰冷觸覺還停留在感官裏,不曾散去。鳳遙重緊緊咬住雙唇,血緩緩滲了出來。不敢在姐姐面前哭出來,他怕,怕得東西太多太多。

邪王從小的教誨,九禍身為女王的驕傲。他的一聲哭泣,究竟是辜負了逝去的人,還是身為骨肉至親應當?身處異度魔界,這樣的感情,難道不正是被鄙視的無用之情麽?

況且他,連提劍上戰場的機會都沒有。只有在姐姐的羽翼下,做一只永遠無法飛翔的雛鳥。從小到大,身邊的所有人都希望他只要平安長大即可,繼承人的重任也不曾壓逼過他。看著九禍在嚴苛的教育下漸漸變得冷酷無情,他感覺距離遠了,卻未曾想過這一切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特殊,本來是他邁步走向王者之路而九禍目送。

那麽,現在呢?鳳遙重不可止住的顫抖起來,淚水在繼承邪後的紫紅之眸中打著轉,卻怎麽也不願落下。

察覺到身旁幼弟的顫抖,九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就好像幼時母親哄他入睡一樣,安撫著他。

別怕,別怕。遙重,阿姐還在這裏。

她說著,將幼弟拉過來抱在懷裏,就如同小時候那樣,在他病痛時緊緊抱著他,為自己的小弟撐起一片天。

終於,鳳遙重在九禍的肩頭,抽噎了起來了。

最後,他還是做不到。

但有一點,鳳遙重沒有註意到,而是後來步出寢殿時才被在外等候的朱聞挽月等提醒,說他的發絲和後背上有血跡。他回轉頭,那棕紫色的發絲上殷紅點點,斑駁零落。鳳遙重剛開始沒有想通是哪裏來的血,後來想到剛開始看到九禍,她緊緊捏緊的雙手時,才明白那血從何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是不能說的喪親之痛,但她不能表露太多,唯有聽著鳳遙重哭出來,才覺得心裏的痛苦被宣洩了出來,不再那麽錐心刻骨。

邪王戰死,鬼王在道境陷入苦戰,據說那位劍修是一位罕見的先天高人,其所修道門劍陣前所未見,劍勢所指,天地失色,山岳傾頹。

鳩槃神子前不久也隨魔君一道禦駕出征,道境雖然不敵異度魔界,但仍然在依靠支援而來的高手和殘留的幾個道門勢力在負隅頑抗。此番出戰,是要滅掉周圍幾個小勢力,好使中間孤立無援。

師尊走的那天他和吞佛童子前去送行,鳩槃神子一改往日的素色白衫,身著玄黑戰甲,墨綠色長發迎風飛舞,眉間的寶石額飾凜凜若雪光,艷容凝霜,美得淒艷,叫他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撲到鳩槃神子的懷裏去,卻被他眸中的肅殺戰意所震懾。鳩槃神子是桀驁不馴的魔,也是善戰勇武的魔。

吞佛童子望著鳩槃神子離去的背影,在火焰魔城的城墻上站了很久很久。紅發金眸的魔者握緊了手中的朱厭劍,對一旁的鳳遙重說,總有一天,吾會站在他的身邊。

這話顯然是這麽久以來鳳遙重從吞佛童子口中聽到的情緒波動最大的一句話了,他看出那魔眼中的執著,還有更多他尚且讀不懂的情緒。

果然還是小時候可愛一些,越長大越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麽了。鳳遙重內心發著牢騷。

你的身量還差這麽多。說著伸出手比了比兩人間的身高,吞佛童子的頭頂才剛到鳳遙重的額間。接著,鳳遙重把手舉高,借著他長長的金棕色犄角,踮了踮腳,繼續努力往上指,表示鳩槃神子要那麽那麽高。

白衣紅發的少年魔者冷哼一聲,毫不理會鳳遙重的舉動,被紮起來的紅發卻甩得比以往高得多。他轉身便走下了城墻往邪族王宮的方向而去,不知道心裏又盤算起了什麽主意。

邪後出殯是等到邪王的屍體被送回才開始的。九禍和鳳遙重都知道依照父母那般恩愛,定是希望死後同葬。

鳳遙重看著九禍仍然挺得直直的背影,知道她現在已是邪族女王,所承擔的重任更勝以往。

父王和母後出殯時九禍才幽幽對他說道,我只希望朱武能平安回來,看到這個孩子降生。

九禍此時小腹已經微微隆起,顯然懷胎已經數月。

原來,他們早就在一起了。鳳遙重怔神片刻,心中更是將那個拐走了姐姐的銀锽朱武罵了個遍。

出殯回來後,吞佛童子就來找九禍了。他向九禍表明說想要拜襲滅天來為師。

這幾年來襲滅天來不知在修什麽禁式武功,唯一知情的只有九禍。聽到吞佛童子之言,九禍沈吟片刻就答應了下來。

吞佛童子打算退出時看了一眼一旁站著的鳳遙重,依舊不改鎏金雙眸中的挑釁之意。

剛想出口例行跟吞佛童子嗆聲之時,那個久違的魔音又在他耳邊再一次炸響,帶著不可抵抗的壓力。

汙穢的失敗品,吾已經給了汝足夠多的時間,為何還不前來天魔池?

去天魔池躺屍才有鬼了!

鳳遙重這麽想著,只覺意識就像遭受重擊一樣,頓時就倒在了地上。

怎會如此?

最後是那個聲音帶上了驚訝的語氣。

痛,是四肢百骸都被人折斷後和著血肉骨渣被碾磨成粉一般的痛。鳳遙重感覺自己似乎被重物碾壓了一遍又一遍,神形皆失。

意識墮入無邊的黑暗深淵之中,只聞沖天的哀嚎戾哭如同魔音繞耳,硬是要將他的耳膜撕破。他是來到叫喚地獄了嗎?為什麽那些叫聲那麽痛苦,撕扯他的神經,好像還要啃食他的血肉白骨。

一瞬間,那些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一道聲音響徹在天地之間。

有趣的失敗品,在得到吾的允許前,你暫時還不能死。

那聲音說完,意識仿佛被什麽力量強行按回到肉體上。鳳遙重睜開沈重的眼皮,只覺燭火搖曳,氣氛凝重。轉過頭,才看見旁邊是九禍和吞佛童子,還有朱聞挽月和銀锽玄影,竟然連血狼王補劍缺也來了。

從小認識的魔醫們都站在後面,似乎是隨時待命。

怎麽這麽多人?還沒來得及細想,九禍冰涼的手顫抖著撫摸在他臉上,難得笑了出來,可鳳遙重卻從那哀媚的眸中讀出了幾分淒惶。

總算是醒過來了。

阿姐?我昏迷多久了?

榻前的吞佛童子雙手環胸,看著這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魔,眼神中晦暗未明,道,七天七夜。

鳳遙重聞言掙紮著想要起來,九禍察覺到他動作,坐在床榻前,將他扶了起來。

我…這是怎麽了?他一問出口,朱聞挽月就別過頭拿著手絹擦她紅紅的眼睛,自從異度魔界與道境大戰開始後,她的手絹就換了一條又一條。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父輩們接連戰死,而她卻什麽都做不了。銀锽玄影站在旁邊輕聲安慰著妹妹,從小到大,早已十分熟練。向來天塌了都無所謂的血狼王居然神色凝重,看起來情況很不妙就對了。

資歷最深的魔醫在眾人沈默時才開口道,少主先天不足,自出生起就久病難愈,雖然這些年看似有好轉,但實際上體內魔源已經將近枯竭。

聽起來是要真的去躺屍天魔池的節奏了?鳳遙重消化完這個訊息後難得感慨起宿命來。九禍身子縱然不便,還是將他摟在懷中,舍不得放手。

她怎麽能放手,身邊親人接二連三逝去,就連唯一的小弟如今也命懸一線,叫她如何放手。九禍情緒的不安明顯感染到了他,鳳遙重擡起沒什麽力氣的手回握住長姐,想要給她一些安慰。

即使此刻,他還是還掛念著戰場上的師尊,看吞佛童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開口問,師尊他們的戰況如何?

鳩槃神子在戰場上遭遇埋伏重傷失蹤了,下落不明。那名劍修的高手同時迎戰魔君和鬼魔兩王,魔君戰死,那劍修道者重傷後不知所蹤。但鬼魔兩王也受傷不輕。這般修為著實可怕,所幸道境失此強力援手,此戰已難有回天之勢。吞佛童子說完後金眸微斂,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只要細心觀察,那少年的魔緊握的雙手已經顯示出了太多。

那麽可以問一句嗎?我還能活多久?

此話一出,眾魔醫的頭埋得更低了。

補劍缺一貫粗獷的嗓音有些沙啞,代替那些魔醫回答道,臭小子,你…你可能沒多久的時間了。

果然是命中註定要去天魔池躺屍的,鳳遙重這般想著,目光落在了朱聞挽月的身上。他對上朱聞挽月時,對方也覺察到了他的註視。

就好像多年前火焰祭時初遇時,兩只幼魔打量對方一樣。天生對於情緒的敏感,使他能夠感知很多一般人無法註意到的東西。

我一直都在努力做我自己,你也要好好做好真正的自己,偽裝,從來不能改變什麽。

這是他一直想要對這個童年玩伴說的話。

乍聞此言,先是被戳破心事的驚慌,然後是對鳳遙重之言的頓悟,朱聞挽月還是個被保護得太好的少女,她不知道要怎麽安慰鳳遙重,只有快步上前握著他的手。

我…我明白了。遙重,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自知不過是無用的安慰之語,他抽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女冰涼的手背,緩緩搖了搖頭,對身旁的九禍說,阿姐,我好累了。遙重…遙重只想和你呆在一起,讓大家都回去吧。

於是眾魔依言陸續退出了寢殿。在溫暖懷抱裏,九禍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哼起了幼時的搖籃曲,陪伴他漸漸進入夢鄉。

從出生起他就抓著九禍的犄角,母後說看他那樣,似乎是要抓住什麽才能活下去一樣。九禍在童年時候的陪伴,是他短暫的魔生中最溫暖的存在之一,最後,也是在這陪伴中,讓他安心睡去。

可是,他怎麽能安心離開?若是他離去,邪族王脈從今以後,便……不,不久之後,九禍和朱武的孩子就會出生,繼承雙親的血脈與力量,那個孩子會是更強的存在吧。

他的思緒紛亂起來,無數的記憶如同走馬觀花一般飛閃而過。

最後,還是那個神秘的聲音,充滿不解。

究竟為什麽,吾所創造的汝,魔源會無故枯竭得如此之快?

作者有話要說: 前塵往事要寫吐血了。

劍修高人是誰你們猜,猜中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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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遙重(踮腳):他有辣麽辣麽高

吞佛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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