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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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俊傑動身去S市前,又去了趟郊縣的墓園,姐姐安葬在裏面,清靜孤單。昨天是小寒,下了雪,地上積不住,姐姐的墓碑上攢了一些,白色的,蒙住了姐姐的照片,也蒙住了照片旁擺放的白色郁金香,花雪一色,越美越寂寞。

那個人果真守信,每年此時都會來,洛俊傑這樣想著,嘆了口氣,一口氣呼出劃成白色的水汽,仿佛是對墓園蕭索的附和。

給姐姐送花的是遲宙,姐姐過世了三年,他每年都會來看她,往她碑上放一束白色郁金香,人花兩潔。

遲宙是姐姐生前的男朋友,說是男朋友,其實並沒得到家裏的承認,按他們的風俗,算不得正式的關系。其實遲宙和姐姐也算知根知底,只是遲宙家境混亂,父母早年離了婚,雙方都再結了家庭,原配變路人,遲宙作為他們的孩子放哪兒都成了拖油瓶,只交由奶奶帶著,奶奶管不住了,遲宙也就學壞了,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遲宙惡名在外,成了街裏街外出了名的小混混,以至於姐姐和他好,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大家都只道是姐姐被遲宙困住了,但其實俊傑看得出,遲宙對姐姐的好,或許比父母更甚。

和姐姐戀愛後,遲宙走回正途,將就著考了個大專,他奶奶沒想過遲宙能有這般成績,拿著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奶奶因太興奮,犯了腦梗,沒多久也去世了,喜事變喪事。安葬完奶奶,遲宙理出家裏所有的積蓄,就這樣去了S市,沒有再回來過。

家裏人反對遲宙,其實並不見得是為姐姐考慮,只是怕會被遲宙訛上。本以為等遲宙去了S市,就會把姐姐忘了,沒想到兩個人情誼更加深重,竟令乖巧的姐姐中專畢業後直接去了S市的化工廠上班,連父母都沒通知,幾乎和私奔無異,父母又氣又急,嚷嚷著要和姐姐斷絕關系。

但俊傑是知道內情的,姐姐在外,也是常常寄信和家用回來,反倒是父母一次都沒去看過她,可錢還是照收,再用在他的身上,這一點至今都讓他心中有愧,不敢再向人提姐姐的恩情,只默念報恩,等著大學畢業後,找機會回報姐姐。

可是天不遂人願,三年前的冬天,姐姐工作的化工廠發生意外爆炸,她也死在裏面,救援隊把她擡出來時已經血肉模糊,送到醫院就是重癥病房。遲宙守著,他的花白頭發就是那時熬出來的。他看著滿身繃帶的姐姐,心如刀割。他日日來,姐姐卻始終不見好,所有的藥都用了,家裏也拿不出更多補貼,最終還是沒能留住她的性命。姐姐臨終前,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句將俊傑托付給遲宙的話後,便撒手人寰。

這些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俊傑常回避和人談及,只是它太沈重,總是不由自主就跳到俊傑的腦子裏來。

姐姐死後,父母才和遲宙開始來往,偶爾打個電話問問近況,變成了普通的長輩和晚輩。只是遲宙從來不進洛家的門,他們也沒請他來做過客。若不是俊傑大學畢業後在S市找了份工作,父母和遲宙,他們之間怕永遠都只是這樣的關系。

洛俊傑從墓園回家,帶著一身寒氣,母親令他在門口把外套換了才進門,她對墓園總有忌諱,更衣洗手,才許坐在飯桌旁。父親坐在電視機對面喝湯,直播的新聞若有似無地聽著,俊傑來來去去,對他都沒什麽影響。

“你去S市,給遲宙送的禮都帶著吧?”母親問。

俊傑點點頭。

“遲宙這個人啊,讓你借住他家是客氣,但是你也別和他走得太近,他以前什麽樣你也聽說過,要不是你姐姐,他現在還是小混混一個,所以你姐姐對他有恩,他照顧你也是應該的,只是你別跟他學歪門邪道,不能學壞知道麽?”

“媽!”俊傑打斷她,“你怎麽這麽說他……”

“怎麽啦?難不成我還說錯了。他本來就是跟了你姐才改邪歸正,近幾年做了點生意日子才好過。要不是運氣好,你姐跟著他也是倒黴……唉,你姐命不好,死得早,沒趕上遲宙發跡。”

“你話太多了,吵死了。”洛爸也忍不住喝道,又把電視機音量調響了兩度。

洛媽這才閉了嘴。

俊傑挖著碗裏的飯,沒幾口就放下了。每次說到姐姐,他心裏總是過意不去,此時飯菜入口,味如嚼蠟,嘗不出鹹淡,都說家裏的飯菜最香,可對他而言,家給了他的所有甜蜜和安慰,都已加倍的負擔和期望奉還,令他不知該愛該恨。

晚上,他把行李清點完畢,其實沒帶多少東西,只塞了一個大行李箱。他想S市什麽都有,遲宙家裏應當也有,沒有的東西,到時候再買也是一樣。

所以當遲宙看到他風塵仆仆得來,輕松上陣,手裏推著個亮黃色的行李箱的時候,也多少有些意外,好像只是來旅游小住的,並不是來生活的。他過去在學校,那些外地的同學,哪回來不是大包小包的扛著拎著,衣服鞋襪都得塞得滿滿當當對他們而言才叫上學。

他一眼就認出俊傑來,叫出他的名字,俊傑回頭,一楞。只見面前的男人,穿著白色棉T,一副休閑打扮,墨鏡別在領口,皮膚白皙,洋氣自信,要不是他先認出俊傑來,俊傑真不敢相信當年那個父母口中的小混混,已成這樣社會精英的樣子。

俊傑開口問候:“遲宙,哥。”他不知道這個哥該不該加。

遲宙沒什麽反應,這個年紀,俊傑叫他哥也很正常:“我的車在停車場,你跟我來。”遲宙薄唇微啟,聲不高,在這個鬧哄哄的候機廳,俊傑差點沒聽清。

遲宙大步地在前面走著,任俊傑跟在身後,初來乍到,俊傑多少有些拘謹警惕,哪怕遲宙一副愛搭不理,他也對他有種依賴和信任,這是他在這座城市唯一的親人。

俊傑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位上。上了車,車門一關,將人聲隔絕在外,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

俊傑從包裏拿出幾包特產,還有中華煙:“這是家鄉的特產,是我們全家人的一點心意。”

遲宙擡手一推,包裝袋發出刺耳的聲音:“回家再說吧,好麽?先把安全帶系上。”

俊傑的手僵在途中,一時尷尬,只能紅著臉收回,系好安全帶,乖乖坐著。

遲宙扭頭看了他一眼,為了緩和氣氛,和俊傑攀談幾句:“你怎麽帶那麽點東西。”

“我想這裏什麽都有,缺了再買也是一樣的。”

遲宙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麽,令起了個話題:“公司在哪裏?”

“襄陽路,在一個廣告公司上班。”

遲宙笑笑:“廣告公司,那可有的忙了,挺好的,你姐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俊傑不想提起姐姐,轉而問道:“遲宙哥在哪裏上班?”

“我?我在寶山,從家出來,和你正好一個往北,一個往南……之前來過這兒麽?”

“恩,”俊傑點點頭,“學校暑假實習的時候來過,住在同學寢室。”

“像你們這樣的名牌大學學生,在這裏找工作是很容易的。”遲宙扭頭看了眼俊傑,似有感慨,說,“你們姐弟倆,讀書都好,你姐姐初中的時候,一直都是全校第一,沒人趕得上。”

俊傑不接話,氣氛又變得安靜。遲宙感覺到了俊傑對小敏的介懷,抿著嘴也不說了,專心開車。俊傑往耳朵裏塞進耳機,聽著音樂,一路無言,看著這座城市的街景,從尋常到繁華再到尋常,大同小異,但都是陌生的風景,迷迷糊糊就在滿懷的暢想和猶豫中睡著了。

遲宙駛到目的地,先在樓下停了會兒,見俊傑睡著了,拍了拍他,提醒他起來。俊傑的睫毛長長的,一雙丹鳳眼,和小敏很像。不同的是,俊傑皮膚白,手指修長纖細,而小敏的手,因長期勞作,一到冬天就結凍瘡,幾年下來,手指粗得和蘿蔔一樣,摸著都能感覺到粗糙和皴裂,但這樣的一雙手卻曾讓遲宙感覺到過前所未有的溫暖。

俊傑睜開眼,眨了眨,看看窗外,再看了看遲宙:“到了?”

“嗯。下車吧,先洗個澡,晚上我請你吃飯,為你接風。”

俊傑下車時還沒醒透,老老實實跟著遲宙上了樓,一進屋才發現原來這裏的房子這麽小,將就著能算兩室一廳,S市果然寸土寸金,人人都在蝸居。

遲宙帶他進了裏間:“這間房朝向挺好,兩間臥室都是朝南,這間給你,我住旁邊那間。”

俊傑點點頭,左右環顧一圈。在老家的時候,遲宙和姐姐本打算兩個人一起貸款買套房子,沒想到,如今房子有了,女主人卻不在。

“你先收拾收拾,五點我帶你吃飯,我還有事,你自己先忙。”說完遲宙的電話就響了,也無暇再顧及他。

短短幾個小時,遲宙的電話掛了一個又來一個,應接不暇,日理萬機。明明聲音就在耳邊,俊傑卻覺得和他比陌生人還陌生。

到了五點,遲宙總算忙完了,帶著他到家附近商場裏的一家鍋物料理店,店剛開晚市,人客不多。遲宙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其實只能看見窗外的車燈在閃,還有自己的倒影。

遲宙根據小敏以前跟他說的,照俊傑的口味點了菜和酒。一大鍋湯端上來,放在竈上,兩個人都看著鍋,等著它開。

俊傑比遲宙想象得還要寡言,越發讓遲宙覺得俊傑是小孩,真難以想象他在職場工作回事什麽樣子。

“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姐還沒出來打工,”遲宙開口,“今天一見,都已經是大小夥子了。”

俊傑笑笑:“遲宙哥倒是一點沒變。”

鍋裏的湯開了,遲宙給俊傑盛了一碗。

“遲宙哥,”俊傑其實不知接下來的話該不該問,“有女朋友了嗎?”

遲宙一驚,反而笑起來:“小小年紀這麽八卦……你覺得我有麽?”

“我覺得沒有。”俊傑說,“但我希望有。”

遲宙楞了一下,看著他:“為什麽?”

“不是有句話麽,過世的人已經過世了,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著。”

遲宙笑起來:“小屁孩,從哪兒學聽的這些話?”

俊傑正色:“難道不是麽?”

遲宙本還想玩笑,一擡頭,看見俊傑誠懇的眼神,又下不去口,只能說:“我的事我自有打算。”

俊傑看遲宙和自己擺長輩的話,不服氣:“你放心,我借住,會補貼房錢的,等我轉正了,就搬出去。”

遲宙自嘲地笑了笑:“你姐知道該怪我了……不用給我房租,在這裏租房不便宜,你且住著吧,等哪天,你自己不想住下去了再搬,我不收你錢,你幫我分擔點家務就是了。”

俊傑低著頭,看著面前裝著濃郁高湯的鍋子,他和遲宙中間只剩下一張桌,可實際上卻隔了一條漫長的河,怎麽都誇不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姐夫這個名字是隨便想的,因為叫姐夫,莫名感覺有種央視一套鄉土劇的既視感,一看感覺豬腳是聖父聖母任勞任怨的樣子_(:з”∠)_。【當然遲宙從目前看來也的確是任勞任怨感動中國好姐夫

其實這篇文寫的過程中還是有點私心,就是想在小敏身上花點功夫,對小敏和遲宙而言,多少都有點家庭悲劇的影響,因為小敏犧牲了美好的人生,其實對她的伴侶而言,也是痛苦的經歷。重男輕女,不僅是對女性價值的貶損,其實也影響到了她身邊的男人,這可能也是為什麽男性也要支持女性利益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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