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完結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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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想到的,也不過是和一庭向沈思安提議的那樣一般:找個人替他受死刑,以換取自己脫身。卻這樣無論如何,沈思安的前程算是半毀了,真成了見不得光的臭老鼠。

喬焱甚至連這樣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坦誠言:他要沈思安死。

而如今這一段視頻,令喬焱狠狠自打臉。

這才是真正的“偷天換日”。

視頻畫面上,是一宗與沈思安息息相關的兇殺案現場:同樣的畫面,同樣的地點,死者方苑,在那間烏煙瘴氣的會客室中,被人殘忍地一刀入腹的死亡現場。

指除了一點差別:

兇手不是沈思安,換成了李琛。

喬焱甚至不必去查驗這段錄像的真假,沈思安既然敢算準時間命人發給他,必定是早已經安排清楚了一切,不可能拿假貨來空手套白狼——換句話說,早在入獄之前,他就已經精心籌備好了這一場漂亮的翻身之仗。

不需要逃亡,甚至連沈思安現在所承受的罪名都不成立——只要這段視頻被以正規的途徑呈交司法院,他的案子立刻可以獲得重審的機會。

死一般壓抑的沈寂中,喬焱聽到男人平穩的聲音,“我背判死刑,因為兩大罪:運營非法軍火走私集團;持械殺人。可若不是我親手將罪證交到司法部門,單憑你,又能怎麽奈何得了我?”

“哪怕如今都要這步田地了,我要想翻案,也不過是反掌之間的事。”沈思安語氣平靜地說,奇異地沒有站在勝利制高點上的狂妄。

卻已經足夠令喬焱怒不可遏。

“果然好本事。”

喬焱從牙縫中擠出一聲難聽的讚美,俊臉上怒火隱燒,“黑的都能被你活生生抹成白的,現在你不妨就就開誠布公地說說:這些表情逼真的群眾演員都收了你多少報酬?還有這個,這個李琛到底收了你多少好處,才肯替你提早拍好這段視頻!替你頂罪去死!”

他重重將手機砸在桌上,情緒明顯有些失控。

視頻畫面上,除了受害人方苑只看得到背影外,其餘的“觀眾”,包括當事人在內,全都有著完整的身體和面部特寫,沈思安當然也在場,不過動刀子的那個人卻不是他,而是房間中央似乎嗑藥過量的李琛。

用沈思安自己的話說,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動向警方自首,承認殺人,承認走私軍火,現在被關進監獄的,該是那個剛上任的李總警司。

“炫完了嗎?”喬焱面無表情,冷冷地盯著面前的男人,像是盯著什麽骯臟又醜陋的生物,聲音沈冷似冰川:

“點名要我來,你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好證明你謀算深遠、證明我技不如人?”

“沈思安!”喬焱倏地拍案而起,居高臨下睨著他,“你記住,即便你出了監獄,也不過是一只永遠見不的光的臭蟲!我隨便一根手指都能在此碾死你!”

沈思安笑了起來,似乎對方越是氣急敗壞,他就越能從中找到好笑的點。

直到最後笑夠了,笑到眼睛都發酸了,他才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張折疊的報紙,報紙上面是用意語寫著長篇大論,配圖上,一張東方女性的面孔顯得柔和而清媚。

“她肚子都這麽大了。”

指尖緩緩摩挲著圖片上女人凸起的小腹,沈思安眉目漸漸變得柔和,自語般呢喃了一聲。

喬焱聞聲一僵。

看清楚了照片上的人,是莊淺。

“你看,她現在過得很好,再過一個月不到,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報紙上,是莊淺出任意大利一家著名建築公司最高負責人的采訪,那家公司沈思安當然知道,暗地裏走過無數次的貨物,絕對的見不得光,卻偏偏連數國警方都找不到其行事罪證。

“不管沒了誰,她都會依然生活得很好。”他說。

喬焱聞言,垂於身側的雙手猛地擰緊,眸中一瞬間沖擊而來的暴怒,能將靠近的任何生物挫骨揚灰。

偏偏他面前的男人視若無睹。

沈思安的註意力壓根不在喬焱身上,他眼神神恍惚,對著那張報紙自言自語,“我沒有輸給你喬焱,沒有輸給沈雨巍,沒有輸給秦賀雲——我只是從一開始,都沒打算贏。”

“從我當年第一眼踏出監獄的大門,第一眼見到她,我就開始緊張、開始不安。那個時候我就在想,總有一日,要麽這個女人成就了我,要麽她會毀了我……”

沈思安含著笑意說:

“她先是做到了前者,然後又給了我後者。”

喬焱倏地擡眸,註視著男人此刻堪稱絕望的表情,陡然反應過來,沈思安今天要求單獨見面的目的、給他看那段視頻的目的、包括……提及到莊淺的目的。

這個男人不是想翻身,他其實是想求死。

喬焱心跳聲劇烈,臉色恍然。

【8】

心思百轉千回之間,喬焱已經將所有淩亂的線索理順:莊淺繼承了秦賀雲的事業,從好的方面想,她至少一輩人會過著受人擁護的生活;從壞的一面想,她也一並繼承了所有屬於秦賀雲創造的風險。

權勢是一把利刃,毀人不見血,利益是一頭餓虎,一旦騎上,不管是否自願,都再也難以跨下,只能不停地驅逐,瘋狂的奔跑,才能稍得喘息。

假設,沈思安如期將關系推脫得一幹二凈,那也就意味著‘吞噬者’一案永難結案,莊淺便會一輩子周旋在各國的調查追捕中……她不一定會死,但是一定會擔心受怕,一定會疲於應對……終其一生不可休。

“可怕的事情總需要有人來終結。”沈思安說,“既然有人都替我將荊棘鋪好了,那我就順著這條路走下去,留給她更寬敞的旁邊那條。”

“你——”

喬焱緊張地喘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喉嚨幹澀得說話都費勁,他後半句話被緊緊噎了回去,聽見男人語速平緩地道:

“這個世界上,有拼命想活的人,就會有一心求死的人,我先是做了前者,如今想做後者,卻發現沒有那麽容易——因為有人不允許。這些不允許的人中,或許有我的親人,愛人,他們不想我死;也或許有與我利益相關的人,他們不準我死。”

“你想我替你做什麽?”喬焱問。

“至少要替我阻止那些人的小動作,別讓他們做出什麽蠢事,尤其是小琮,還有……”

他說了“還有”,卻沒有再繼續說,而是緩緩斂下了眼皮。

還有莊淺。

“你放心,不會有任何人能讓你‘活’,你弟弟也好,那些為你賣命的同盟也好。”喬焱最終沈沈道,“秦賀雲一案,會在你這裏結束,我保證。”

喬焱走了。

至此,沈思安繼續在監獄裏等待了最後一個月,再也沒有接觸任何人。

一個月的時間,喬焱時常會自我懷疑:在處理沈思安的這件事情上,自己是不是被情感操控了理智?

他原本一心恨不得沈思安死無葬身之地,是因為自信了解莊淺:沈思安死了,她可能會為他傷心一個月,傷心一年,多則傷心三五年,歲月能將一切激烈的情感化濃為淡,她最終會學會遺忘。

可自己真的了解過那個女人嗎?

莊淺與沈思安之間,像是被糊上了一層無形的粘液,時而濃得像黑墨,時而又淡得如薄冰,可卻自然得仿佛深刻在對方的骨子裏。

他們爭鬥過,大罵過;他們結婚過,分手過;他們為對方生過,為對方死過——這樣的情誼,真的能夠輸給人健忘的本能嗎?

只要自問一聲自己會不會忘記莊淺,喬焱就可以順利地得出答案:莊淺不會忘記沈思安,短期不會,長期不會,一輩子……都不會。

這與沈思安死活與否無關,這與她今後會不會再跟別人結婚無關,這與他喬焱……也不會再相關。

喬焱心知肚明,沈思安居心叵測。

他一方面寧願自己承擔一切赴死,也舍不得莊淺受到絲毫損傷;另一方面,他哪怕自己選擇死,也要切斷喬焱與莊淺之間的最後一點聯系。

有一點是兩人都料得到的:莊淺一定會回來,不管冒著多大的風險,不管承擔怎樣的責任,她一定會回來——因為她不會讓孩子出生看不到父親。

她回來一定會想方設法救沈思安。

她一定會從喬焱下手。

而喬焱,一定會拒絕。

【9】

莊淺果然回來了,就在沈思安即將接受電刑的前幾天。

時間已經是深秋,為了不引人註目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莊淺是乘坐民航悄然入境的,途中都是雙胞胎一路打點,也稱不上有多疲憊,只是身子重了,再加上心事重重,她變得比以前愈發沈默了。

喬焱再見到莊淺的時候,很難用語言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那種隱秘的欣喜還沒來得及品味,沖擊而來的凝重與覆雜就將其迅速淹沒。

她險險地挺著大肚子,身形卻沒有孕婦般的臃腫,反而整個人形容消瘦,臉色倒還稱不上難看,顯然是補藥吊著的緣故,白凈得不太自然。

並沒有所謂“敘舊”,兩人見面的唯一交流,就是一場激烈的大吵,最後不歡而散。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吵架。

也就是這一次大吵,令喬焱發現莊淺徹底變了:他曾經料想過,再次面對莊淺時最大的困難是,他怕她會求他,怕她會哭泣,怕她不顧一切地拜托他幫另一個男人,幫她肚裏孩子的父親。

可這一切料想都沒有,她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說。

她只是將一大疊機密文件甩在他的面前,用那種陌生得讓人發寒的語調,對他說:“這些是‘吞噬者’近十年來的每一項交易文檔,我已經全部按時間順序整理過了,還有這些——”

她拿另一個密封文件袋交給他,“這是我父親手上四處大型非法軍工廠的地址,裏面的每一次武器出廠交易,前期是由我父親親筆批準,後期是秦圍——思安是無辜的,當日秦圍綁架了我威脅他自首,他沒做過這些事,所謂軍火走私與他半點不相關,他是無辜的。”

喬焱註視著她此刻冰冷而決然的表情,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全所未有的錐心冷意。

沈思安並不無辜,他不過是死得其所而已。

喬焱明白,莊淺也心知肚明。

她卻要用這種極端激烈的方式,將黑的硬扭成白的,將自己所有的身家堵上,不惜毀掉自己父親的名譽,只為了讓那個男人無罪釋放。

“那殺人呢?”喬焱聲音依然泛冷,帶著顫抖,“殺人償命,這是國法。”

“我也殺人,”莊淺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聲音中暗藏著某種難以表達的腥冷,“喬焱,你殺過人嗎?我有。可我現在還能站在你面前,以一個自由公民的身份。”

“你簡直強詞奪理!”喬焱怒紅眼大聲吼她,“莊淺,你是不是瘋了?你拿鏡子照照自己現在的模樣!跟那些窮兇極惡失去理智的瘋子有什麽兩樣!”

莊淺只是冷聲回敬,“既然你不肯代勞,那我可以去找其他人,這樣子的國際大型走私案,有的是人想借此高升。”

喬焱怒不可遏,狠狠抱起那疊文件砸爛,點火大燒特燒。

“你幹什麽!”

莊淺被火光刺紅了眼,也急慌了神,沖上前就要去撲火,喬焱見狀臉色大變,急忙抱住她,阻止了她瘋狂的動作。

她大聲怒吼:“你放手!放手!放開我!”

喬焱哪裏敢放手。

莊淺拼命掙紮,眼睜睜看著那一疊唯一可以證明沈思安清白的東西化作灰燼,她的掙紮到最後漸漸變成絕望,聲嘶力竭地大喊,“我就是想再見見他而已!我就是想在最後的日子裏再見他一眼而已!為什麽你們都要阻止我!為什麽全世界都要阻止我!”

喬焱痛苦到心臟泛疼。

她情緒如此激烈,不可避免地動了胎氣,最終陷入了短暫的昏迷,被趕來的雙胞胎帶走。

喬焱卻是永遠記住了她此刻絕望的哭泣,一輩子都無法從記憶中抹去。

【10】:

再一次相見的時候,是在三天之後,莊淺自那一天昏迷起,就連夜住進了中心醫院,喬焱最先得到的消息是,她馬上就要生產,後來才知道,她的產期原本還有一周。

可她卻提前整整一周進了手術室。

提前剖腹產。

意識到什麽的時候,喬焱當即丟下手上所有事情,步履倉皇地直奔中心醫院。

她是想要孩子提前出世,趕在沈思安接受電刑之前出世。

喬焱趕去醫院的時候,莊淺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神色明顯高度緊張的雙胞胎守在外面,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當醫師要求家屬簽風險保證協議的時候……喬焱沒有簽字資格,雙胞胎也沒有簽字資格。

這一刻,喬焱才恍然覺得心口泛疼:她真的連一個親人都不剩了。

“我自己簽——”

醫生皺眉追問誰是家屬的時候,莊淺在手術臺上低低叫醫生,單子被拿了進去,莊淺拿過單子簽下了名字,然後輕撫著肚子小聲跟醫生說了會兒話,隔得遠了,喬焱聽不清楚兩人都說了什麽,但卻隱約能看到醫生凝重的神色,與莊淺臉上淺顯的滿足。

她還有孩子,孩子會在她今後的人生裏,填補她的一切。

喬焱自欺欺人地想。

……

手術室的燈整整三個小時還沒有熄滅,喬焱不清楚剖腹生產的細節,但卻明白這樣的情況不太正常:孩子出生很順利,因為大概手術室的大門被關上後半小時左右,他就隱約聽到了孩子的啼哭聲,聲音很洪亮,明顯是健康的好寶寶。

那一刻,喬焱繃緊的心弦總算暫時落定。

莊淺卻一直沒有出來。

又是半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直到從下午六點守到晚上九點,手術室的燈熄滅的時候,大門推開,年長的護士抱著還在大聲啼哭的寶寶出來……

“恭喜,是少見的龍鳳胎!”

護士小姐不知該對誰道喜,因為知道眼前的三位都不是產婦家屬,更不是孩子父親,抱著還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她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凝固。

“她怎麽樣了?”喬焱沒見到莊淺被推出來,急忙就要朝手術室跑,卻被醫生攔住。

“莊小姐還在昏迷。她身體原本就虛弱,強行生產風險極大,再加之她接受麻醉前反覆叮嚀要保住孩子,恐怕、我恐怕……”

“我問你她到底怎麽樣了!”

喬焱重重打斷醫生的吞吐,狠狠揪住對方衣領,顫抖著聲音大吼,“她什麽時候能醒來!什麽時候會沒事!”

“先轉加護病房,產婦傷口有大出血癥狀,具體情況,要等麻醉徹底散去之後才能判定……”

喬焱不自覺踉蹌了一下。

當昏迷中的莊淺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他看到了她慘白若死去般的臉色,看到她輕斂著的眼皮,看到她連昏迷中都皺緊的眉頭,以及她腹部被染紅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小淺!”

他腳步慌亂地沖上前去,卻被醫生嚴肅了止住了腳步:

“先生,請不要妨礙病人接受治療。”

寶寶被抱去了嬰兒室清洗,喬焱眼睜睜看著莊淺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自己心急如焚地守在外面;他身邊的異國雙胞胎在此刻顯示出了少有的慌忙與無措,彼此都從對方藍色的瞳孔中看到了隱約的憂慮。

喬焱聽見兩人用母語交談。

“哥,你說她會死嗎?”

“leo!不準亂說話。”

“可她真的會死的吧,像秦先生那樣。”

雙胞胎哥哥沈下了眸子,倔強地抿緊了唇不肯再言,弟弟明顯更加不知所措起來,聲音都帶著委屈的哭腔,“哥,她不會死的對不對?媽媽生下我們的時候還能說話的……”

亞瑟沒有再回答一個字。

【11】:

麻醉藥效早已經散去,莊淺卻一整夜都沒有再醒來,若非心心率器還在跳動,她躺在病床上簡直像是已經斷氣的屍體一具。

時間已經是第二天晌午,沈琮後趕來醫院,得到的就是醫生給出的晴天霹靂:

“你們誰是家屬?”醫生問。

“我我是!我是她弟弟!”監護室門口,沈琮急忙沖上去,他眼中還帶著哭過的血絲,含著眼淚對醫生道,“我是她弟弟,您有什麽、什麽……”

“抱歉,莊小姐在手術過程中大出血不止,現在依舊又出血加重的癥狀。”醫生面色凝重道,“由於莊小姐血型特殊,醫院血量不夠,如果短時間內再找不到合適的輸血者的話,我院恐怕,恐怕無能為力……”

“請問您?”醫生試探地看著沈琮,“您既然是她弟弟——”

“我是o型血。”沈琮說。

“莊小姐血型為rh陰性。”

醫生遺憾的一句話,將幾人徹底打入地獄。

“她不是還有一個哥哥嗎?秦圍呢!秦圍在哪兒!”喬焱反應過來,大聲質問雙胞胎。

“已經死了。”

雙胞胎齊齊說。

秦賀雲不在了,秦圍死了,能夠輸血給她的人都不在了。

“其實,還有最後一個極為冒險的方法,”醫生頓了一下似乎想到點什麽,緊張地湊過來小聲建議,“莊小姐產下的男嬰,與她血型一致,若是,若是……”

他話不敢說完,喬焱卻聽明白了醫生話中的意思,倏地一怔:剛出生的小嬰兒能被抽多少血而維持不死?莊淺所需血量之大連醫生都不能打包票,這法子跟以命換命有什麽區別?

醫生的勸解很清楚:莊淺誕下的是龍鳳胎,哪怕最壞的打算,她失去一個孩子,那也跟普通生一個的母親一樣——身為醫生能夠說出這種冒險的建議,也是在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做賭註了。

“我不要。”幾人沈默間,病房內突然響起了女人虛弱的聲音。

是昏迷中的莊淺睜開了眼睛。

“不要傷害我的孩子,求你了。”她的聲音帶著祈求,令聞者生憐。

醫生嘆氣直搖頭,沒有再多話。

“讓護士將男嬰抱過來,準備輸血設備。”醫生出門離開的時候,喬焱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吩咐。

……

雙胞胎上前想勸她接受輸血,莊淺卻安靜地閉了眼,揮了手示意兩人不必上前,而輕聲道,“小焱,我有話對你說。”

喬焱聞聲呼吸一窒,等護士抱著男嬰過來的時候,他接過還在啼哭的孩子,抱到她的病床前,小心翼翼道,“小淺,你看看寶寶,長得跟你很像……”

莊淺見到孩子,原本毫無血色的唇瓣緩緩揚起,喬焱連忙將孩子放到她的身側,她小心地用指尖蹭了蹭小嬰兒軟嫩的臉蛋,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小焱,我求你最後一次,你抱孩子去看看他、看他最後一眼,告訴他,孩子長得像他,鼻子像他,眉毛像他,嘴巴像他……”

喬焱眼眶通紅,緊緊握著她的手點頭,使勁點頭。

……

“嫂子,我哥已經走了。”

門口,沈琮見狀,終於承受不住地痛哭出聲,“他今天上午九點走的,據說走得很安寧,沒有半分痛苦。”沈琮哭著上前來,噗通一聲跪在病床前,舉起四指發誓,“嫂子你放心,我一定會、一定會……”

“你說……什麽?”

莊淺聞言如雷轟頂,瞪大的眸子中,眼淚順著眼眶滑,“小琮,你說什麽?”

沈琮只餘下痛哭。

一生中最大的痛苦有三:求不得,怨長久,愛別離。

如今,她終於都悉數體驗透了。

她鹹澀的眼淚掉在寶寶粉嫩嫩的臉頰上,掉在寶寶唇上,被它本能地抿了抿,然後嘗到不是甜美的奶香味,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哭聲怎麽都止不住。

聽到孩子哭聲,莊淺忍不住開始痛苦地抽噎,卻猛地牽動了腹部的傷口,血液不受控制地滲透了紗布,滲在了藍白相間的床單上。

入目那滿目的鮮血,刺紅了喬焱飽含絕望的眼睛。

“醫生!叫醫生輸血!輸血——”他慌亂地大喊。

莊淺緊緊拉住他的軍裝袖口,緊緊地,“別傷害我的孩子,他還那麽小,那麽怕疼,他還沒學會睜眼,求求你,別讓人傷害他,他已經沒有了爸爸……”

“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你!”

喬焱慌亂到只剩下點頭,想要捂住她還在不斷滲血的腹部,卻又怕碰觸到她剛縫好針的傷口,伸出的雙手不住顫抖。

莊淺艱難地對他說,“小焱,別讓我的孩子知道,他們的母親殺過人,他們的父親被處死刑。你要好好聽他們說話,哄他們吃飯,送他們上幼兒園,在生日宴上給他們唱生日歌,在大年夜陪他們吃,團圓飯……”

她哭了。

喬焱顫抖的手緊緊抱住她,感受到她每說出一個字,渾身都因為疼痛而輕顫,他哽咽得泣不成聲,“我求你別說了,別再說了。”

“你別哭,”莊淺伸手手輕輕拂過他的臉,唇貼著他的臉反覆道,“對不起,小焱,真的對不起,臨了的時候,我不想留著遺憾下地獄……”

她用僅剩的力氣微擡起身體,不顧已經崩裂大出血的傷口,湊近他耳邊溫柔道,“你曾經罵得對,我是騙子,我一直都是騙子。那個該叫‘秦淺’的女人,她這一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他、他叫沈,沈……”

她語氣痛苦地一窒,揪著他衣袖的手最終一點點軟了下去。

“小淺!”

“嫂子!”

“……”

“……”

嬰兒的激烈啼哭聲在病房內顯得尤為明亮。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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