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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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淺一直沒有再離開醫院,那個叫尤妮的女人大概跟秦圍關系匪淺,現在見莊淺還活著,她或許是急了,連連向外散布秦家家主身患絕癥的消息,這使得這家私人醫院開始變得不再安穩起來。

短短半下午的時間,家族高層們來了一批又一批,美其名曰“探望”。

全都被保鏢無情地攆走。

莊淺的意思。

病房內。

“你這樣讓我避不見人,無異於欲蓋彌彰,只會愈發加深他們的懷疑,令他們更迅速地倒戈向阿圍而已。小淺,你是在任性地孤註一擲。”

男人說完話,放下手中的書,無奈地看著緊閉的裏間大門,盡管說著近乎譴責的話,他的語調卻柔和到不可思議,就連在他身邊多年的傭人都覺得驚奇,默默地在一旁偷覷著男人的神色。

“那又怎麽樣?”

伴著女人清亮的聲音,裏間的門被推開,一款淺紫色禮服的莊淺走出來,道,“孤註一擲又怎麽樣?贏不了的局,我不會下註,這您教過我的,爸爸。”

她原地小心地轉了一個圈,禮服的裙擺在空氣中蕩漾出一輪漂亮的波紋,莊淺唇角溢出了笑意,討要讚美般問道,“爸爸,我晚宴穿這身好不好看?”

“我的淺淺穿什麽都好看。”秦賀雲笑得和煦。

的確是好看,卻又不是那種通俗意義上的好看,衣服設計得哪怕再是巧奪天工精美奪目,她挺著肚子,也沒辦法穿出好身材,但比起那些各個妖嬈性感的意裔美人,她的這一身,更顯一種簡約含蓄的柔軟風致。

應付普通的家宴,這樣的裝扮肯定是動人至極的,可要應付那些豺狼虎豹,這樣就未免顯得“花瓶”了一點,鎮不住場是必然。

秦賀雲維持著讚賞鼓勵的眼神,心思百轉間已經是數番籌謀。

他現在回想,自己疼愛這個捧在掌心的小女兒,或許一開始就是出於私心,覺得她在某種程度上完美地承襲了他的血脈——雖然她從幼時起就柔弱得可憐,又優柔寡斷得可恨。

他小心呵護的掌上明珠,膽小,任性,怕吃苦又怕承擔責任,但他都不願意因為這些事情對她加以責備,只因為她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血液裏天生就有著渴血的暴躁因子,哪怕竭力抗拒隱藏,也終會在某一天被激活。

如今他還能活著親眼目睹這一天。

此生已然無憾。

癌細胞的擴散速度快到令人恐懼,一睜眼一閉眼的時間,一場渾身被狠狠敲碎般的劇烈疼痛之後,秦賀雲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是即將熄滅的油燈,即將幹枯的樹,每一秒,都是在生與死的邊緣晃蕩。

“小淺,你過來陪爸爸說會話。”片刻,他沖她招了招手。

“嗯,”莊淺抿唇笑得溫婉,上前坐在了他身邊小凳上,伸出一只手握著男人皮包骨頭的大手,笑道,“不過您可得算著點時間,司機八點鐘就要來接我了,我不能遲到,給人落下話柄。”

秦賀雲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絲,笑著答應,眼神示意身後的保鏢和看護出去。

當病房內只剩下兩人的時候,男人沈默了很久,才沈聲道,“不管你會在心裏怎麽罵我,秦圍不能留了,今晚的覆活節晚宴,他必須死。”

莊淺眼睛都沒眨一下,“您不必操心這些事,我有分寸。”

“可你在猶豫。”秦賀雲看向她的眼神並不淩厲,卻極具壓迫力,“你還念著兄妹情誼,心軟想放他一馬,否則不會阻止雙胞胎下手。”

莊淺面無表情。

男人似乎是嘆了一口氣,“你這是在自掘墳墓。小淺,一旦我真的不在了,如果秦圍還活著,你的處境會變得……”

“我並不是念著秦圍的舊情。”莊淺打斷男人的話,掀起眼皮,註視著男人輪廓分明的臉龐,認真道,“我是念著你,爸爸。”

“秦圍是您的孩子,這一點您無從狡辯,因為他有著跟你我一樣的血統。”她說。

男人聞言突然一楞,不知怎得,突然不受控制地大笑起來,笑得胸腔都顫動,然後猛地牽動了病體的某一處,他笑聲一窒,緊緊捂住了劇痛的胃部,泛白了臉冷汗直冒。

“爸爸!”莊淺一下子變得緊張,“我去叫醫生!”

“不用了,一會兒就好。”男人顯然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劇痛已經習慣,等到呼吸稍緩的時候,他還耐心安慰她,“懷孕了就別這麽一驚一乍的,省得寶寶生下來不好看。”

莊淺心臟一緊,憋不住眼淚想哭,卻又生生憋住了,只是難受得說不出一個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阿圍的確算得上秦家人——但他不是我的孩子。”男人喘了一口氣,聲音弱了幾許,“真要論親緣,他該叫我聲舅舅。”

莊淺淚眼模糊,糊裏糊塗地說了一句,“那個女人是您的妹妹?”

秦賀雲微楞。

莊淺說,“我見到過,小時候藏在你的書房裏,看到那個女人來找你,她獅子大開口要很多錢,說給您生了孩子,您表情難看地將親子鑒定結果摔到她的臉上,她是您的妹妹?你們、你們……”

“那是他的養母。”秦賀雲沈下了眼瞼,不想將那些糟糕的往事拿來惹她厭惡,只簡單道,“他的親生母親才是我親妹,卻在生下他之後,就割腕自殺了——秦圍是她跟一個意大利下賤船工偷情生下的孩子。”

“小姐,司機來了。”

保鏢來通知,驚斷了莊淺震驚的表情,也打斷了男人臉上快要掩飾不住的暴怒與陰沈。

莊淺心尖微顫,覺得自己似乎踩到了某個可怕的禁區,她沒有再多問,動作僵硬地從小凳上起來,撫平身上的禮服,表情努力擺放得正常,彎身對男人道,“記得要吃點飯,晚上的化療會很辛苦,解決完了事我就來陪你,別擔心。”

男人聽了她的畫,無聲地皺了皺眉,似乎是回憶起了藥膳的難聞氣味,勉強點了點頭。

“不準敷衍。”

莊淺瞪眼,言語嚴肅地警告。

男人一楞,對上她堅持又執拗的眼神,眼角笑紋顯得格外好看,“好,不敷衍。”

莊淺心滿意足地笑了。

不知道為什麽,似乎從某個奇妙的時刻開始,父女二人之間的位置就已經對調了,她成了曾經的他,為了讓他多吃一口飯而費盡唇舌,他成了小時候的她,百般不願卻又不得不屈服。

莊淺想,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個又一個無盡的輪回,她希望下一個輪回的時候,這個滿身黑暗又帶給她光明的男人,依舊是她的父親。

下一個輪回,她會學會遷就,學會做一個完美聽話的女兒。

……

“帶上這個,”秦賀雲將一個微型耳麥交到她的手上,“到了晚宴現場,別急著說話,有人質疑也別急著辯解,你只需要重覆耳麥裏我的話就可以,其餘事情雙胞胎會處理。”

莊淺接過耳麥,對著男人點了點頭,步履匆匆地推門而出。

加長版勞斯萊斯內,雙胞胎坐得端正,看著她上車來。兩人也只是默契地給她指了一下她的位置。

莊淺落座在兩人之間,她發現,雙胞胎安靜下來的時候,基本沒有一般孩子的多餘小動作,兩人都像是受過特訓的精英士兵,能夠數十個小時保持不眨眼的那種——令她覺得奇妙又違和。

這樣出色的孩子,不出五年,必能有大作為。

只可惜,兩人腦回路跟正常人很難搭上線。

她伸手摸摸哥哥棕色的細發,小聲道,“亞瑟,待會兒宴會上先靜觀其變,別急著主動出手,免得失了落人口實。”

話音剛落,少年碧藍色的漂亮眸子陡然變得火辣辣,精致的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噌地一下拍開她的手,用標準的中文哇哇大叫:

“啊啊啊簡直受不了!你這女人是變態嗎!我哥在你左手邊!你亂摸我幹什麽幹什麽!”

莊淺被少年嗷嗷的吼聲一嚇,趕緊收回手,震驚的眼神在一模一樣的兩人之間來回,隨後意識到自己認錯人了,她沖著左手邊一直安靜乖巧的少年試探道,“亞瑟?”

少年笑著點頭,好看得像是漫畫裏走出來的矜貴王子。

確定自己認錯人,莊淺臉色一下子尷尬了,不好意思沖著雙胞胎哥哥道,“我,我有點臉盲,把leo當成了你對不起……”

“哈哈哈哈!實在是太他媽好笑了,哥你看這女人好搞笑……”

被道歉的“亞瑟”突然大笑起來,一邊用手指著她,一邊又叫自己兄弟,激動得跟見到了*奇葩似的,笑她,“你哪裏是臉盲,你就一傻盲——”

莊淺聽到對方毫不掩飾的嘲笑,充滿歉意的表情一僵,目光又一次再兩人之間來回,就聽到先前對她出口大吼的“弟弟”輕描淡寫道,“我從前老是搞不明白leo為什麽喜歡大喊大叫,現在親自一試,還有點小爽。”

“不過你竟然分辨不出我,我也是有點難過。”亞瑟輕微皺起了好看的眉頭,摸了摸頰邊的酒窩,怨懟道,“明明你說我酒窩長得比leo好看的……騙人。”

莊淺:“……”

她左手邊真正的弟弟接口說,“老子以前也不明白裝斯文有什麽意思,現在看她的反應,也覺得也有點小爽。”

莊淺:“……”

五雷轟頂。

莊淺顫抖著手來回指著兩人:“你、你們,你們……”

恨死雙胞胎!

長得一樣簡直可恨!

弟弟理直氣壯:“瞪什麽瞪,再瞪眼就祝你生雙胞胎!一輩子都分不清哪個哪個小!”

莊淺還真被嚇住了,她緊張地捂住了肚子,有點小怕。

要是真生出兩個一樣的小魔鬼可咋辦呀?那畫面想想都急死人。

見她一臉愁苦不知想到哪兒去了,雙胞胎紛紛都笑了起來,原本因為有一場硬仗要打而無聲繃緊的氣氛就這樣煙消雲散,一直到勞斯萊斯停在了東區格裏大廈的豪華停車場。

剛一下車,弟弟就兇巴巴地對她說說有點事要離開,讓她全程開著耳麥保持聯系,哥哥亞瑟陪著她入場。

這是一場具有深刻意義的家族盛會,來的人都是各區有頭有臉的黑色人物,黑麻麻的轎車排列在停車場,很快就將她的座駕淹沒,有人從莊淺身邊經過,對待她身邊的安靜少年倒是頗為忌憚。

至於少年身邊的東方女人,就並不會那麽客氣了。

莊淺還沒進廳便遭到了無數挑釁,明槍暗箭地攻擊如期而至,她聽著微型耳麥裏男人不急不緩的聲音,聽指示不帶感情地重覆男人的話。

奇妙地,這種方式,卻讓那些身佩私槍的亡命之徒們暫時按捺住了脾氣。

“進場不需要搜身嗎?”莊淺小聲問身側的少年,看到又一個別著槍挺著啤酒肚的男人進了宴廳,無聲地皺緊了眉,“這樣變數就大了。”

“您太過理想主義。”少年譏誚地回道,“槍-支是這幫烏合之眾的命根子,誰敢膽大的將命根子放在家裏?有些膽更小的,只怕連手榴-彈都別在褲腰帶上了,好像真能成為今晚的贏家一樣。”

語氣不屑一顧。

“那男人們的女伴們還真是吃虧。”莊淺挽著少年的手入場,笑言。

聽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亞瑟也輕輕地笑了,讚賞地看了她清薄的禮服一眼,“您也吃虧。”

這種宴會,女人清一色穿的都是暴露禮服,一眼都能看到底,渾身都藏不住武器,一旦發生意外,首先就成為犧牲品,當警察介入的時候,還能成為無辜的替罪羊。

的確吃虧。

宴廳因為兩人的進入而陡然安靜下來,莊淺穿過人群中留出來的過道,聽從耳麥中的聲音只字未言,步履款款地登上了前臺,站在了本屬於秦賀雲的位置上。

全場嘩然。

莊淺此刻慶幸自己聽不懂意語,自動屏蔽了下面那些個男女的咒罵。

她拿起話筒,將昨晚臨時背過的一段意語流利地脫口而出:

“感謝眾位的關心,誠如這些時日的留言所傳,我父親的確被確診病危,盡管醫生說他需要靜養,但他依舊記掛著在場諸位老朋友,不想辜負了大家多年的友誼……”

她優雅的一通動人演講,只得到了少數人的認同,最後依然總結道:“綜上所言,總今天起,由我秦淺,接替我父親,成為大家最忠誠的合作夥伴。”

一席話說完,下方咒罵討論聲四起,人群就快按捺不住。

只除了東北角一個男人始終安靜無聲。

是秦圍。

男人輕輕晃動了紅酒杯沿,耳邊聽著各種質疑反對聲,似笑非笑地看著高臺上的女人。

莊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她笑著舉起酒杯,用流利的意語大聲道:

“耶穌覆活!同歡!”

激烈的質疑聲在這一刻達到最高-潮,在場百分之八十的人做出了掏槍的動作。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沒有節日的狂歡,沒有所謂的友誼,有的只是即將而來的腥與血的惡鬥。

莊淺垂落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攥緊了,掌心全是冷汗,耳麥中男人柔緩安撫的聲音讓她漸漸放松,片刻,她攥緊的手掌一點點松開,帶笑的臉上絲毫情緒變動也沒有。

咚,咚,咚咚。

外面銅鐘沈悶的聲音傳來,是節慶的倒計時,為大廳內一觸即發的局勢更添了一份肅穆。

人群中,身著深色西裝的秦圍對身邊人耳語道,“第十聲鐘聲結束後,立刻讓人動手。”

“上面那個女人怎麽辦?”

秦圍看了一眼高臺上的莊淺,沈下眸子,輕輕掀動了薄唇,“不留。”

“是。”

兩人細微的交談聲才剛淹沒在空氣中,宴廳內的淩肅氣氛又被一陣槍聲沖破。

秦圍眉頭一皺,低斥身邊人,“怎麽回事!”

砰。

還沒來得及開口辯解,他面前的壯漢就被遠遠的一槍爆了腦,‘噗通’一聲倒在了他的腳邊,鮮血噴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還有部分濺落上了他的皮鞋。

秦圍迅速環顧一眼子彈飛來的方向,卻連狙擊手的影子都沒摸著。

他嫌惡地一腳踢開地上的屍體,左手按緊了腰際的手-槍。

宴廳內響起了女人們慌亂的尖叫聲,有備而來的男人們很快露出了攻擊的獠牙,相互射擊。等到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被徹底擊落後,黑暗中的暗戰全面開始了,不會再有人管究竟是誰先挑起的戰火。

這是一群兇狠的獸,在進行一場重新劃分領地的戰鬥。

鼻翼間攢動的都是血液混雜著硝煙的難聞味道。

所有人的耳膜都快被槍聲震破,卻又帶著一股讓靈魂都為之顫抖的興奮。

“別讓他跑了。”

混亂中,莊淺被保鏢護著退到安全道口,沈聲對身邊的少年道。

“放心,我讓人在他酒杯上放了熒光粉,除非他能鎮定地一直將雙手插兜裏,否則插翅難飛。”

少年邪氣地彎了彎唇角,碧藍色的眸子中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趣味,像是惡鯊對鮮血的先天追逐。

“看,他沈不住氣了。”他得以地說。

莊淺放眼看去,大廳東北角,一只舉槍揚起的手上,正閃爍著點點綠光。

砰。

男人的子彈直飛高臺上原本屬於莊淺的位置——若她還在那個位置的話,男人分毫不差的槍法,已經讓她當場中彈倒地。

目睹這一幕,莊淺捏緊的手終於松了下來,像是糾結已久的問題終於得到了答案。

她要秦圍死。

這種憤怒,就跟此刻秦圍要她死的憤怒一樣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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