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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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兩人交手激烈。

莊淺毫不懷疑,若非靳正言此刻手臂重傷,她根本連短暫的喘息時間都沒有,在他又一次精準鎖住她手腕的時候,男人帶著急切的聲音響起在她耳邊,“我不想傷害你,你也別逼我,現在按我說的做——緩緩站起來,朝門口走。”

莊淺沒有動作,只是目光近距離盯著他,死死的。

很久,她才聲音沙啞地說出一句話,“我風衣外套的左邊衣兜裏,還有一把勃朗寧手-槍。”

靳正言臉色一變,下意識伸手去捏她的包,然後動作一下子僵住。

她說的事實。

“就在剛才,你對我步步緊逼的時候,我有無數次掏槍殺了你的機會。”莊淺語氣平淡,沒有悲戚,沒有失望,只用那種毫無波瀾地聲音問了一句,“我沒有掏槍,因為我不想變成視人命為草芥的變態——可是因為什麽,讓你變成這樣了?”

她的目光落在房間中央那具魁梧的屍體上。

聞言,靳正言禁錮著她手腕的力道漸松。

莊淺輕輕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沾染著鮮血的沙發上,兩人面對面坐著,她聲音低啞,“當日我的婚禮被砸,你的表現無可挑剔,卻又偏偏漏洞百出,我不是蠢,我只是找不到懷疑你的理由——破壞我好不容易求來的安穩,你能得到什麽?你已經萬人之上了。”

“萬人之上?”她這話一出,靳正言終於有了反應,像是從她口中聽到了一個毫無笑點的笑話,回道:

“莊淺,你總以為全世界就你可憐,自私到巴不得所有人都順著你,是,你的確可憐,但你的可憐不值得炫耀,那些被你當踏腳石踩到泥裏的人,那個你口中‘萬人之上’的我,才是真正的‘可憐’。”

莊淺被他語氣中的嘲諷刺激道,抿了抿唇聲音泛冷,“不必為你自己的不擇手段找借口。”

似乎是她此刻固執的模樣愉悅了他,靳正言突然沈沈地笑了起來,未受傷的那只手朝她伸出——在莊淺緊張防備的目光下,他的手掌卻只是輕輕落在她的發梢,他緩緩湊近她耳邊,含笑道,“沒有什麽借口,如果一定要找一個借口的話,那大概就是……我見不得你好。”

他說,“我見不得你好,見不得你因為一個不擇手段的男人而過得好。”

“你簡直喪心病狂!”莊淺忍了許久的怒氣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她狠狠一把拂開他的手,“從我跟你第一次見面起,我對你從沒惡意,甚至經歷了上次程順安事件之後,我一直在心裏暗自感激你,當你是可以共患難的朋友……我把你當成我的最後一條退路,你卻將我所有的出路一並堵死!”

話到後來,莊淺情緒失控,腦海中無數畫面盡數炸開,那一場令她一輩子都會噩夢的“婚禮”再次浮現在眼前,讓她揪著沙發皮的手都忍不住顫抖。

最終她使勁推搡了他一把,帶著哭腔大吼,“靳正言!你為什麽要毀了我千辛萬苦得來的圓滿!”

圓滿?

她這樣的措辭,讓她面前的男人瘋狂大笑。

笑她的愚蠢,笑她的自欺欺人。

“你何曾給我留過退路?”靳正言從沙發上爬起來,已經完全不在乎是否暴露在暗處狙擊手的槍口下,他手臂上血流得正歡,此刻居高臨下,盯著她的眼神幾近瘋狂:

“是你讓我感受到了什麽是真正的‘權利’,讓我感受到了被無數人畏懼的興奮,卻也讓我暴露在所有人的明槍暗箭之下——小淺,要玩權利的游戲,如果不能逆流而上,那結果就是覆水而死。”

“你強詞狡辯!”莊淺緊捂住耳朵不願再聽,“你已經瘋了!”

“狡辯的是你!”靳正言突然大力握住了她的肩膀,兩人距離陡然拉近,他俯身遮住了她前方的光線,那雙從來靜如止水的目光中,此刻盛滿了憐惜與同情,他一字一頓,魔音一樣直擊她心底:

“醒醒吧,狡辯的是你,小淺。”

莊淺拼命搖頭,使勁推搡他,這時候男人的力量卻強大得驚人,靳正言僅憑一只手就將她壓制在了沙發上,沙啞的聲音回蕩在她的耳邊,任憑她怎麽都擺脫不掉——

他說,“小淺,你已經病了,病得很嚴重,只是你自己沒有發覺。”

他說,“你父親的死,母親的死,到後來的眾叛親離,造就了現在可悲驚怯的你——你害怕面對內心深處那個荒蕪的自我,瘋狂想要得到,卻又偏偏什麽都沒有——

他說,“小淺,你沒有辦法愛人,嫁給沈思安也治不了你的病。”

他說,“沈思安不是你的良人,是拉你下地獄的魔鬼。”

……

他還說了很多,用一種負面傾瀉的方式,敲擊得莊淺心臟猛抽,最終,她掙紮反抗的力道一下子被抽盡,喉嚨中發出幾不可聞的嗚咽,“你瘋了,靳正言,你已經瘋了……”

她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靳正言無聲地抱緊了她,用那雙染血的手給她擦眼淚,卻不小心沾了她滿臉的血,他蹭著她的臉小聲道,“你看我現在血淋淋的手,很嚇人對不對?可你要嫁的那個人,他給你擦眼淚的手,安撫你的手,擁抱你的手,比我這雙手更鮮紅、更恐怖……”

靳正言不甘心,聲音絕望而蒼涼,“成王敗寇,我沒有錯,我只是輸了而已——可我從沒想過真要傷害你。”

“你在撒謊!你沒有證據!”莊淺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揪著他的制服大吼,“你什麽證據都沒有只是在信口雌黃!你配不上這身警服!”

“你要證據?”靳正言目光刺紅地站起來,高大的身形站在大廳,正對著沙發上的她,“你要什麽證據?沈思安無數次結黨營私的證據?他非法走私軍火的證據?還是他一次次雇傭殺人的證據?我都給你!”

語畢,他轉身朝著電視桌走去,莊淺從沙發上直起身來,緊張地盯著男人的背影。此刻,他身上早已經不再纖塵不染,背部和臂膀出都是鮮血,自己的,兇手的,混合在一起刺激得她眼球發痛。

最終,她看見他拉開電視桌最底層的那一格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塑封膠袋,站起轉過身來——

靳正言盯著她道,“這就是你要的真……”

砰砰砰。

男人一句話還沒說完,房間的窗戶突然一陣嗡嗡震動,沈悶的幾聲之後,是防彈玻璃碎裂的嘩啦聲,隨即,在莊淺陡然驚悚瞪大的瞳孔中,無數子彈穿破玻璃而來,從各個角度,直擊房間中央的靳正言!

如此近的距離,導致了強悍到恐怖的視覺沖擊,事情發生的時候,有那麽一兩秒,莊淺整個人都呈現出放空狀態,她感覺到自己唇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直到有血滴噴濺到她的臉上……

空蕩蕩的公寓內,子彈的來臨沒有聲音,生命的流逝沒有聲音,唯一打破沈寂的,是女人一聲短促而驚惶的尖叫,這一生尖叫之後,靳正言最後一次從莊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那樣倉惶,那樣恐懼……

咚地一聲,他緩緩倒在冰涼的地板上,前胸數個窟窿不住噴血。

“靳正言!”

莊淺連滾帶爬撲下沙發,伸手將滿身血的男人扶起時,她雙手立刻沾滿了他的血,滾燙,滾燙。

“醫院!我立刻送你去醫院!你堅持住!堅持住!”她瘋狂想要按住他噴血的傷口,卻抖著手不知該先按哪一處。

“不、不用了,”在她掙紮著要掏手機找救護的時候,男人一只手拉住了她顫抖的手,喉嚨中艱難地發出聲音,“對、對不起,如果有得選,我也想、想做你心中的好警察……可是命、命運,讓我們都,沒得選。”

莊淺流著眼淚拼命搖頭,“不是的!不該是這樣的!”

“別哭,這個、這個你拿著,別給任何人……”他將手中緊捏著的染血塑膠袋放在她掌心,“千萬不要、不要相信沈,沈思——”

話未說完,他握著她的手便已經突然軟了下去。

莊淺嘴巴僵硬地動了動,卻沒有叫出聲音,好幾次都沒有叫出聲音。

室內突然安靜得可怕。

莊淺驚恐地瞪大眼睛,游魂一樣四處環視了一遍,觸目所及,是一室的淩亂,滿室的鮮血。帶著人體餘溫的屍體,正躺在她跪地的腳邊,一點點將溫度散去。

“啊——”

尖利的叫聲之後,她驚慌失措地從血泊中爬起來,中途踉蹌了好幾下才扶墻站定。

離開,離開,她的第一反應是離開。

莊淺才跑到門口,外間走廊上噔噔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十幾秒鐘的時間,毫無先兆的,眾多配槍特警就這樣兇狠破門而入,滿屋的血腥讓見慣兇殺的特警成員們愈發小心。

“警察辦案!放下武器!舉起手來!”

為首的那人沖著她嚴厲一吼,無數特警的槍口指向了她。

“立刻封鎖現場!”

啪嗒一聲,冰涼的手銬銬在了莊淺的手腕上,他被兩名特警反手壓制住,包裏的槍被搜了出來。

那名銬住她的警官莊淺是見過的,叫李琛,是靳正言身邊比較得力的一位。

“這是什麽東西?”李琛一把搶過她手上的塑膠袋,壓了壓帽檐沈聲問,註意力壓根沒在被暗殺的頂頭上司身上。

莊淺心頭猛跳,理智地保持了沈默。

“不說?”

“那是我的東西,警察也不能明搶公民的私人財務。”莊淺盯著男人,聲音已經冷靜下來。

“私人財物?照這麽說,從你包中搜出的槍也是私人財物了?”李琛壓了壓唇角,帶著手套的手掌拍拍她滿是鮮血的臉蛋。

突然,出其不意的,他湊近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什麽,莊淺臉色大變。

“帶回警局!”

男人一聲令下,一個黑袋子將莊淺的腦袋套住,她被好幾名特警利落壓出了公寓。

出了公寓,一輛執勤的警車正等在馬路邊上,車門砰地一聲從裏面摔開,她被執勤人員粗魯地摔到了車後座……砸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警車上還有其它“嫌犯”,莊淺縮在一腳動作小心。

烏拉烏拉的聲音響起,警車緩速行駛在公路上。

五六分鐘之後,她腦袋上的黑袋被扯開,警車內,四周封閉隔離的環境讓她一陣不適,莊淺難受地瞇了瞇眼。

下一刻,一張幹凈的白色絲巾遞過來,咫尺之隔,傳來男人熟悉又沈穩的聲音:

“自己擦幹凈臉上的臟血——別人的血蹭在你身上,我看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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