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九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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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氣已經漸漸轉暖了,官道兩側,到處都是開始在雨後悄悄萌發出來的茵茵碧草。葉九霆從馬上探出身子,望了望前方,這附近仍然人煙稀少,仿佛還有那麽幾裏地才能到洛陽外圍。四下裏彌漫著潮濕的水汽,衣褲緊貼在身上,頗有些冷意。四周的春草,看起來同往年的一樣青翠,並沒有因四起的烽煙而顯得有什麽不同。一口口吐吸著微冷的空氣,他突然想起還小的時候,葉錦城把他抱起來放在膝頭,帶著他的手握著毛筆,抄寫在長安城廣為流傳的詩句。

“草木雖無情,因依尚可生。如何同枝葉,各自有枯榮。”

他還小,寫的字也不成形,被葉錦城的大手一握,那字就硬挺秀麗了起來。他記得有人推開門走進來,大束光澤的栗色卷發,白袍的衣角。記憶裏的他擡起頭來,看見對方不同於中原人卻溫柔好看的臉,環抱著自己的葉錦城也擡起頭來,對著剛剛走進來的人溫柔地微笑。

“葉兄弟,葉兄弟?”

韋佩瑤的聲音把葉九霆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他一下子回過神,只見韋佩瑤從一側伸出手,捉住他的馬韁繩,帶著點擔心的神色看著他。因為要進洛陽城,她沒穿天策府的衣服,可是長期弓馬磨練出來的那股英姿颯爽的意味還是很明顯。

“葉兄弟,你這是怎麽了,還沒進城,就魂不守舍的,小心叫人發現了。”

葉九霆點點頭,苦笑道:“韋師姐,叫你見笑了。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總想起杏子。丟她一個人在家裏照看,我卻跑到這裏來,實在是放心不下,成親都四年了,她啊,還跟小孩一樣。”

“沒出息。”韋佩瑤搖搖頭,用調侃的眼神望著他,“杏子的心氣比你還大呢,她就算抱怨,也不過是抱怨你讓她在家裏帶孩子,自己跑來洛陽,她也是丐幫弟子,也是江湖中的豪傑,卻沒法來這裏——不過說到底,如今山河傾頹,不管是男是女,原也都該出一份匡扶之力的。”

她這話說得至情至理,葉九霆也一時默然無語。戰爭是這樣地突如其來,昨日還在歌舞升平,今日就突然傾倒了半壁江山。安祿山從範陽起事,東都短短三十五日內就被攻陷。之前朝廷上下皆未有警惕,連一向驍勇善戰的天策府也是措手不及。韋佩瑤是衛天閣的徒弟,早些年就跟隨衛天閣來過幾次藏劍山莊,葉九霆小時候同她並不熟悉,可後來幾年,慢慢地交往多了起來,也就漸漸熟稔了。

“你小心些,洛陽現在全盤被狼牙軍占據,師父同我說過,那什麽屠狼會的接頭人,不好找,小心點,萬一這條線出了差錯,死的可不止咱們兩個。”

她一面說著,一面在葉九霆頭上用力拍了一把。這一巴掌很重,帶著軍人特有的風雷之意,實實在在是要他警醒。葉九霆點點頭,打起精神,策馬向前。其實他方才說的話,不過是刻意掩飾。他今日不知怎的,總是想起自己小時候看到的那些陳年舊事,關於年輕的師父的,還有明教弟子陸明燭的。許多年過去了,關於陸明燭的印象,卻還是無故地異常清晰,也許是師父這麽多年來,對此人心心念念的緣故,連帶著自己也這麽上心了。葉九霆想著想著,不由得搖了搖頭,甩去這些無謂的想法。

“等等,我還得多說一句。”韋佩瑤一邊策馬小跑,一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雖然之前你定然把屠狼會的一些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了,可是我還是得告訴你一聲,那裏面,有不少明教弟子。你要是進去了,雖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也小心著些,畢竟不是中原人,誰知道安的什麽心。”

安祿山起兵造反,大唐半壁山河破碎,早些年被逐出中原的明教,也開始東歸。大光明寺一役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所謂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朝廷下令對明教弟子斬盡殺絕的命令,也早就隨著歲月消解無蹤,明教在前幾年,便有了回歸的勢頭,天策府對其仍然留有部分監視之意,但是到了如今,連大唐江山都已經搖搖欲墜,明教的東歸,就反而變成了一件好事。更何況明教雖然自有打算,卻也是抵抗狼牙軍的重要力量之一,因此現下,到了中原的明教弟子,已經可以隨意活動。

“韋師姐,”葉九霆哭笑不得,“說起來你也沒經過大光明寺一役,怎麽一提起明教,就像是炸了毛的……”

“你懂得個屁!”韋佩瑤頭也不擡,幹脆利落地罵了一句,“按我說的做就是了!你見過明教弟子沒有?沒見過就別自以為是。”

葉九霆差點笑出來。要說明教弟子,他不但見過,甚至還算熟得不得了。要說沒見過明教弟子的,反而恐怕是韋佩瑤自己。可是他不欲與她爭辯,只是低頭忍笑了事。不過他心裏明白,韋佩瑤說的話,也不無道理。眼下時局動蕩不堪,他們要去的洛陽,眼下已經淪陷在狼牙軍的鐵蹄之下,既然是去屠狼會報到,為匡扶大唐江山出力,自然是要處處小心謹慎為妙。

兩人策馬走了一陣,終於在天黑前到了風雨鎮。風雨鎮這地方在洛陽南邊,雖然不大,以前卻也很是繁華。葉九霆這些年跟著葉錦城,也來過一兩次洛陽,在風雨鎮停留過。印象中的風雨鎮,絕對不是如今滿目雕敝的模樣。韋佩瑤是普通江湖人打扮,葉九霆身上卻還穿著藏劍山莊弟子的衣服,兩人一在風雨鎮口下了馬,就遭到鎮守此地的狼牙軍好一陣盤查。不過好歹並沒什麽事情,只是被再三警告不要仗著身負武功就到處鬧事。葉九霆和韋佩瑤對視一眼,兩人牽了馬往鎮子裏面走。韋佩瑤四下裏打量著,鎮子裏人倒是還算不少,只是經歷過一場變亂,到處顯著瘡痍破敗。她正要招呼葉九霆找地方住宿,第二日再進城,就看到葉九霆牽著馬,在鎮前石坊的柱子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韋佩瑤好奇地走過去一看,便看見那石坊上,貼了一圈布告,皆是狼牙軍從洛陽府發布的通緝令。約莫有五六個人,皆有畫像,再看通緝緣由,大多是劫掠狼牙軍從洛陽運往前方的糧草,或者暗殺狼牙軍中之人的殺手。

葉九霆轉過頭,兩人默默地對視一眼。這些人,十有八九,多是屠狼會的人。“走了,別看了。”韋佩瑤低聲催促,葉九霆點點頭,牽著馬正要離開,眼神卻掃到末尾的一張布告上,腳步立時又轉了個彎。

榜文盡頭那張布告,上面畫著一個人的半身像。葉九霆心裏清楚,屠狼會的人抵抗狼牙軍,從大局面上是沒有勝算可言的,只能做些劫鏢暗殺之類的事情,因此行蹤隱晦,出任務時也多作掩飾打扮,就算是通緝,描繪出來的容貌特征也大多似是而非,叫人分辨不清,從而也就很難抓住。葉九霆的眼睛盯住最後一張布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畫像並沒有什麽顯著特征,聊勝於無,文字描述也不多,不過是褐色卷發,兩把不一樣的彎刀,武功路數似乎是明教弟子。“葉兄弟,走了。”韋佩瑤低聲地催促他,唯恐他盯著這些太久引起狼牙軍註意。葉九霆點點頭,跟著她轉身離去。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葉九霆一面走著,似乎有點不甘心,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逐漸在視野裏遠去的布告。屠狼會中多明教弟子,明教弟子又多是西域人,發色容貌,都和中原人不同,栗色卷發的,也不止一個兩個。更何況那畫像,毫無辨識可言,怎麽也看不出和師父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有任何關系。葉九霆想著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放心還是失望。更何況,那個人已經死了。那個曾經被幼年的他稱為明燭哥哥的人,已經死了。這些年來,他漸漸長大,聽過無數關於當年大光明寺一役的傳說,這些傳說也許從親歷者的口中傳出,經過無數張嘴的轉達,已經偏離事實;也許根本就是市井說書人的憑空臆想,可是有一點是一樣的——大光明寺一役,明教除了教主和法王以下,無一生還。陸明燭,他已經死了。葉九霆每每想起這件事,心裏就一陣陣地難過。盡管師父一直拒絕提起這個論斷,可是葉九霆心裏清楚,那是因為在漫長的歲月流逝中,對於唐天越的愛停留在那裏,對於陸明燭的愛和不甘,卻還因為更多的無盡悔意一直不死。師父不願意承認,他卻是旁觀者清——陸明燭,已經死了。

葉九霆一面想著,又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兩人在風雨鎮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繼續往洛陽方向趕。過了風雨鎮,離洛陽就已經很近了。之前經過溪北礦山的時候,雖然韋佩瑤手上有屠狼會的交接信物,可是他們初來乍到,也不敢貿然進入,只得繼續策馬向北,往洛陽方向走。一直走到洛陽城門口的茶館,韋佩瑤才說動身去四下裏打探一下,將葉九霆一個人留在茶館裏。

葉九霆也不急,只是坐在那裏一個人喝茶,狀似無心,其實在冷眼觀察周圍所有人。藏劍山莊所在杭州府還沒受到戰火波及,這洛陽可不一樣了。只是雖然淪陷,可百姓生活卻仍然得繼續,茶館還是熱鬧非凡,人來人往。葉九霆一面喝著茶,眼睛卻瞟到茶棚另一側的柱子上,那上面也一溜排地貼著布告,正是他們之前看到的那幾張。葉九霆茶杯端在手裏,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往最後一張布告瞟過去了。心裏一直有一股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麽原因。盡管他已經三番兩次告訴自己,這人頂多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明教弟子,沒什麽值得註意的,等到了屠狼會裏,說不定還能見到他本人——誰都有可能,只是沒有可能是陸明燭。

一時韋佩瑤回來了,卻是一副怒氣沖沖的神色。葉九霆看她模樣異常,不由得道:“怎麽了?”

韋佩瑤拉著葉九霆走出茶館,兩人一路小心翼翼返回往溪北礦山那條路。女校尉的臉因為怒氣漲得紅紅的,卻轉頭問葉九霆道:“對了,我之前忘了問,你來了這裏,你師父呢?”

“師父?他去西邊辦點事,過幾日才能到。沒事,之前都約好了。他要是來,大約走的是楓華谷那條道,從西邊進洛陽。”

韋佩瑤聽罷點點頭,臉色卻依然氣得通紅,道:“早知道這樣,就讓葉師叔順道去萬花谷一趟傳個信。簡直是胡鬧,我來洛陽,她跟著來湊什麽熱鬧啊?”

“誰?”

“巧巧啊!林巧巧!方才我去接頭點,那邊的人給我看了她的信,說是要來洛陽!她那麽蠢,來添的什麽亂,多危險——”

“……林巧巧……哦,她啊!我知道,我知道。”葉九霆點點頭,曾經在杭州,他同韋佩瑤和林巧巧有過一面之緣,還有點模糊的印象。兩人一路走著,韋佩瑤猶自一臉懊惱,卻也無可奈何。兩人進了溪北礦山,各自對了暗號盤查,安排事宜。

一連過了數日,葉九霆已經對周邊開始漸漸熟悉。他初來乍到,對周邊情況不如其他人清楚,所以身上暫時也沒有什麽任務,不過是四下裏熟悉情況罷了。只不過他也勤快,經常借著做生意的理由四處走動。西湖藏劍弟子,經商和武學,都是立身之本,狼牙軍顯然也知道這些,表面上並未對藏劍弟子有多少苛待。只是這些日子,葉九霆漸漸發現,那日他們一進風雨鎮看到的那些布告,貼得到處都是,數量極多,顯然這些人都是狼牙軍緝拿的重犯。在屠狼會呆了這些日子,有一兩個布告上的人,他已經見過了,可是讓他心心念念的那個明教弟子,卻仍然沒有出現過。明明布告上只有寥寥數語,卻總是讓他念念不忘。

一陣馬蹄聲驚醒了他,葉九霆這才回過神來。他扭頭看了看身後,是狼牙巡邏的騎兵,騎著高頭大馬從身後經過。葉九霆醒過神,連忙從懷中摸出錢來遞給街邊攤販。攤主忙著招呼其他人,葉九霆自顧自地低下頭,將紙包接到手裏拿好,他采買了太多東西,手上一時拿不過來,很耽誤了些工夫。一不小心,之前買的幾樣東西掉在地上,葉九霆彎身去撿,一雙樣式普通的黑色靴子出現在他眼前。葉九霆撿了東西,下意識地往旁邊瞟了一眼,只是這一眼,讓他立時楞在當場。

他旁邊站著個人,一身灰色的麻布衣袍,樣式尋常得很。可是與那晦暗衣袍格格不入的是一頭柔亮的栗色卷發,像是綢緞一樣泛著光澤,同他記憶裏一模一樣,相似得讓他一瞬間毛骨悚然。它們被高高紮起,在頭頂束個馬尾,從葉九霆側面這裏看過去,只看見同樣是發亮的栗色眉尾,和傾斜的側面。葉九霆呆住了,偏偏那人在此時開口,說的是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

“老板,給我半斤炒栗子。”

葉九霆只覺得後頸汗毛倒豎,不由自主地踏上前半步,又後退。他這個動作似乎引起了那人的註意,他回過頭來,瞥了葉九霆一眼。只這一眼,葉九霆立時覺得全身湧過一股似冷似熱的潮水,連呼吸都凝滯了。那雙褐色的眼睛在他臉上一轉,卻很快移開了——是那種在街上看見普通的陌生人的目光,打量一圈,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葉九霆楞住了,本來驚愕之下,有幾個字已經差點脫口而出,那人卻一手接過紙包,轉身走了。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多得很,葉九霆一個晃神,那人已經走進人群中,一眨眼就找不見了。

葉九霆陡然反應過來,連趕著追出幾步,四下裏人來人往,卻怎麽都找不到人。他定了定神,卻還是覺得心裏砰砰亂跳,只好走到街邊,扶住一根廊柱,連喘了幾口氣。剛才那一瞬間太快,他以為自己是看錯了——不,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錯。記憶裏那張臉,似乎一點沒變。又似乎像是上了些年紀——這麽多年過去了,明明應該——不對,他明明死在大光明寺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長得很相像的人?這世間這麽大,總有那麽一兩個人長得極像的。不可能。他無聲地否定著,不可能。他再擡頭,看見的卻只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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