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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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靜得簡直空無人跡。陸熒一踏上這連個人影都沒有的路,心裏就嘀咕了一聲。盡管聖墓山的人口不能同中原相比,可此情此景也叫陸熒暗暗在心裏罵了一句。教中所有常用的典籍都收在常用的書庫中,陸明燭要來看守的藏經庫,裏面都是些早就無人問津的故紙堆。平常這地方,只怕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陸明燭這哪裏像是從無明地獄被放出來的模樣,倒像是準備開始新一番的坐牢。

殿門未關,陸熒直接踏了進去。他叫了一聲,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廳中。他又側耳聽了一下,才聽見陸明燭的聲音,似乎是在答應他,隱隱約約從後面傳來。陸熒跨過幾處門檻,轉過後面的回廊,這才發現陸明燭的住處。

陸明燭躺在榻上,陸熒看見他臉色不好,剛想開口說話,就開始咳嗽,只是神色卻還算輕快。

“喲,你來了。”他喉嚨本來在大光明寺一戰中受傷,聲音毀得不輕,此時卻更加沙啞了,“我不太舒服,就不客氣了,你自便吧。”

陸熒皺了皺眉,伸手探探他的額頭,很是有些熱。

“病了?”

他說完就聞見了藥香。陸明燭搖搖頭道:“尋常風寒而已,你坐。”

陸熒十分自然地坐下來。在陸明燭呆在無明地獄的那段日子裏,他們雖然嘴上不曾說過,可實際上已經成為相當熟識的朋友。陸熒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見周圍陳設簡陋,只有唯一的桌案上堆疊著許多書卷,簡直跟陸明燭之前那間牢房沒什麽兩樣。

“嘖……你是打算把自己一個人悶死在這裏?做什麽到這種鬼地方來,有空不如多出去走走,就算平時不願去,朝拜聖火的日子總可以出去,沒準還能碰見漂亮姑娘……”

陸明燭發出一陣笑聲,邊笑邊咳地打斷了他。

“你碰見漂亮姑娘了?”

“我不能碰見?”陸熒哼了一聲,可陸明燭看出他那神采飛揚的模樣有些掩飾不住,不知道是碰見什麽中意的女子了,“你下次也去,也能遇見——呃。”

他陡然反應過來,住了口。陸明燭卻並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可偏偏他這副假作無事的模樣落在陸熒眼裏就讓他覺得有氣。

“你那是什麽模樣啊?”陸熒說著說著,又開始帶上那種慣常的嫌棄神色了,“知道你不愛聽,你不愛聽我就偏要說!你該不是這麽沒出息,還在想著那個差點坑死你的葉——”

“他來聖墓山了。”

陸熒楞住了,半晌才道:“你說什麽?”

“他來聖墓山了。”陸明燭神色平靜地轉頭看他,陸熒看見他褐色的眼睛沒有波瀾,很是沈寂,“幾個月前我去過一趟三生樹,看見他了。”

“呸!”陸熒跳起來,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他既然在聖墓山,你還有心思像個娘們一樣呆在屋子裏擺出這病歪歪的模樣給誰看——他人呢?”

“不清楚。我後來先走了。”

“你——”陸熒只覺得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一時氣結,半晌只憋出一句,“你怎麽不一刀砍了他?”

他以為陸明燭會回避這個問題,可陸明燭卻並沒有。陸熒看見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思索。

“他來聖墓山是做什麽的——我不太在意。”陸明燭慢慢地開口,“你問我為什麽不殺了他,我也覺得奇怪。當時我是想殺了他——這麽說雖然丟臉,但是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想殺了他,卻又動不了。後來我聽見他在三生樹下許願。”

“他媽的,他許的什麽願?”陸熒謾罵一樣地笑出了聲,“他?在三生樹下許願?你他媽的在跟我開玩笑?”

“沒有。”陸明燭的聲音很平靜,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咳嗽,“他許願三生三世別讓我再遇見他。巧得很,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就像你說的,明尊不會保佑他,大概也聽不見他說的話。我想殺他,卻沒殺得了,這是夠丟人的。他大約是以為我死了,”陸明燭說著冷笑一聲,“可我還沒死呢,活得好好的。明尊既然聽不見他說的話,一切不過順其自然,當時——也許我是害怕。不過沒有下回。若是此生不再相見便罷,若是再見,不解決個中恩怨,絕不罷休。”

陸熒只覺得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再扭頭仔細看陸明燭,只見他臉上神情古井無波,一時也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嘁,你?解決?我看你連自己都解決不了。”陸熒雙手叉腰,連連搖頭,“依著我的性子,他若是現在還在聖墓山下,我就去找他出來,一刀紮個對穿,以絕後患。”

陸明燭微微一笑:“也是。”可他這麽說著,人卻並沒有什麽動作。

陸熒想著這已經過去數月,恐怕要找人也是很難了,其實這話,也不過就是說說而已。這些漫長的時日過去,他已經對陸明燭身上發生的事情了解了八九分。若說明教在中原覆滅,葉錦城並算不上什麽關鍵人物。陸明燭最終所不能釋懷的,無疑是葉錦城對他真情切意的欺騙罷了,這說到底,是他們二人之間的事情,輪不到他一個外人插手。

“好了好了,”陸熒擺擺手,“我就是來看看你缺什麽不缺,沒事就走了。”明教西遷已經有幾年,聽從東邊來的商隊和之前留在中原的探子們發回來的消息,中原的風聲已經漸漸過去,而如今明教偏安一隅,之前大大損毀的元氣也開始覆原過來。教中事務忙碌,陸熒混得不錯,空閑時間也不太多了,並不似陸明燭終日埋首故紙堆這般清閑。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要是再遇見那小子——”

“我要是再遇見,定然要殺之後快。”陸明燭微微一笑,那些卷發隨著他歪頭的動作滑落下來,竟然顯得有些俏皮了,俏皮中又帶著一些說不清楚的冷冷的意味,“若是你遇見了他,”他開玩笑般道,“也直接殺了,回來告訴我就是了。”

“你自己的仇,我摻和什麽?”

“橫豎都是死,死在誰手裏,不是都一樣?”

“謔!都一樣?我替你殺了人,到頭來你這沒出息的,興許又舍不得,反而轉頭來怪我,那我可連喊冤都沒地方了!”

“我舍不得?”陸明燭又是微微一笑。

陸熒歪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他似乎是覺得,陸明燭不知因為什麽緣故,與之前在無明地獄中的那副模樣,不太一樣了。也許是時間終究能夠療傷,他漸漸能看得更開的緣故。比背叛更不能容忍的是欺騙,既然不能容忍,那就不要容忍。他多年來不喜歡陸明燭的處事方式,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可如今陸明燭變了,他自己也變了。各自占據的極端漸漸開始被舍棄,往更能理解對方的方向上退卻。

天氣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雪了。葉思游走後,葉錦城因為之前趕路,病勢覆發,又因為太過傷心,足足躺了好幾個月。直到前一陣接到衛天閣的書信,說是已經從任上回來,打算來擇日迎娶葉秋紅,他才松了口氣。

陸明燭,他一日也沒有忘記過,甚至隨著歲月的流逝,在心中越來越深刻,可師父如今已經離去,他自己也是有了徒弟的人,更有師弟師妹們,作為大師兄,他已經不能只顧著悲傷。那些情緒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三生樹下風沙的氣息和味道,伴隨著那些古舊銅鈴的清音,時時刻刻都縈繞在身邊,自己親口發下的誓言,反覆回響,像是刀子一樣紮得心裏鮮血淋漓。他甚至想要奢望,自己不是明教弟子,三生樹下的誓言,盡管出於摯誠,卻並不能成真,那便好了。可是說到頭來,即使不能成真,陸明燭未死,他們能再次相見,他又能說些什麽呢?這些情緒比之前更加旺盛地滋長,之前他瘋瘋癲癲那段時日,只留下了些模糊的印象,現在再想起來,竟然成了一種奢侈——因為那時的悲傷,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一日深過一日。那時他是病人,是人人不屑多看一眼的瘋子,能管好自己尚且已經不錯,沒有人會要求他去做什麽——盡管他其實早就應該做點什麽。

師父,陸明燭,唐天越,師兄,師弟師妹,還有白竹,還有其他許多人,他從未顧及任何人的感受,只是固執地走下去,到頭來痛得哭喊,卻發覺什麽都已經為時太晚。

也許還不晚。這些鉛灰色的陰雲沈甸甸地壓在心頭,壓制得他喘不過氣來,舊日的傷痛不止留在心裏,還留在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他只能咬死了牙關,跟它們抗爭到底。去聖墓山,固然是他認為必須要做的事情,可即使他已經從聖墓山回來,卻仍然未能減輕一絲一毫的負擔——當然,他也從未認為過,去過了聖墓山,就可以心安理得。陸明燭有沒有死,對他來說終究是個謎,也許此生都不能知道了。

有時候這種痛苦太過強烈,讓他覺得難以再支撐下去。對不住的人太多,隨便拎出一樁事情來,已經足以讓他肝腸寸斷,更何況在有些夜深人靜的晚上,它們前呼後擁,紛至沓來,吵鬧著徹底將他包圍。喘不上氣來的時候,多少次他的手已經放在劍柄上,甚至已經將劍刃送到脖子旁邊,卻終究又收了回來。

他很清楚,也許自己仍舊是之前的葉錦城,可之前的葉錦城身邊的那些人,都走了。他不能再是那個徹底陷入仇恨不能自拔的人,也不能是那個在大光明寺雨夜之後心心念念想要一死了之的人,更不能是那個以瘋瘋癲癲的形貌作為借口而固執蜷縮在自己小小一方天地中的人。師父已經離去,唐天越、陸明燭都已經離去,這些人需要他用一生來懺悔或者懷念,可是師弟師妹還在。師父臨終前口口聲聲的叮囑——師父以前從沒少叮囑過,可他從來沒有在意過——他還記著。當時只顧悲傷,可此時卻開始漸漸明白師父的良苦用心。

月色漸漸移動過院墻,將墻邊那些枯萎的芭蕉和美人蕉照出黯淡的枯黃。葉錦城費力地拖曳著重劍走到庭院裏。盡管試過很多次,確實已經無法提起那重劍,可他仍舊覺得不死心。曾經那樣沈重的織炎斷塵,在他手上也照樣揮舞自如。藏劍重劍武學招式,個個都有好聽的名字,雲飛玉皇,鶴歸孤山,一招一式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手臂卻再也提不起重劍——只是自己提不起倒也罷了,可如今葉九霆成了他的徒弟,盡管葉九霆已經不是沒有武學根基,又是非常好的習武的料子,可他如今卻無法再從重劍武學上指導他一星半點。輕劍便罷,葉九霆的重劍招式,全憑之前葉思游所授的根基,再由他自己的悟性和葉錦城從言語上的指點來加以練習,可無法手把手教導,這重劍也學出了一股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意味。

葉錦城擦去額角的冷汗,將手支在重劍劍柄上,忍著肩膀隱隱作痛的舊傷去看那西斜了的月亮。夜已經很深了,可他還是睡不著。

身後傳來草木輕微的窸窣響動,葉錦城的內力大不如從前,回頭去看,葉九霆已經走得很近了。十多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漸漸有了少年的身條,眉宇在青澀與稚氣間徘徊。葉九霆看見他回過頭來,便站住了。

“師父。”他輕聲開口。

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習慣了改口稱葉錦城為師父。他漸漸長大,也逐漸開始將幼年那些模糊不清的事情用少年人特有的敏感整理出頭緒來。大師兄——如今已經是他的師父——和陸明燭之間的事情,師父的病,旁人看師父的目光,他都能感覺到。可師父對他來說,卻不像是那些流言蜚語裏的存在。葉九霆自己出身不好,從小就甚少有人細致地關心他,葉思游是一個,師父是一個,那相處短暫卻有著異乎尋常耐心的陸明燭是一個。旁人對葉錦城指指點點,雖然那些話葉九霆還聽不太明白,可卻不由自主地產生排斥的心緒,那些說葉錦城不好的話,他充耳不聞。他模糊地知道,是師父對不起陸明燭,卻對其中關竅不甚明白,也不想去問,日後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師父,”少年站在枯草叢中,眼睛閃閃發亮,“師父,你別弄那重劍了。以前那些武學招式,我都會了,以後勤加練習就是了。”

葉錦城心裏湧上來一陣說不出來的酸楚。他知道,葉九霆這麽說,不過是為了安慰自己罷了。他走上前來,無聲地摟住葉九霆,輕輕撫摸少年黑亮的長發。

“沒事,”葉錦城的聲音很低,“沒事,這重劍,你一定能學好。沒事,我會想辦法。”

他很是清楚,算得上是自己連累了徒弟。自己的武功已經廢去大半,無法手把手教導葉九霆重劍武學,而藏劍山莊上下,也鮮少有人願意主動教導葉九霆——為著他的緣故。他之前所做的事情,以及後來的情狀——流言很多,盡管表面似乎已經漸漸平息下去,可他知道,它們從來都沒有消弭。人們對他彬彬有禮,君子如風,可背地裏說起他,總是帶著難以言喻的輕蔑和好奇。葉九霆成了他的徒弟,沒有人願意與他們走得太近,免得引火燒身。流言能夠殺人,比刀劍更為可怕,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他一直意欲拜托旁人來教導葉九霆重劍武學,可其他師弟師妹們自己的功夫也很是平平,其他有能力教導的,態度卻都暧昧不明,他唯恐葉九霆被人當面羞辱,思來想去,竟然無人可求。

第二日天氣持續陰沈著,直到中午,就開始落下小雪來,到了午後傍晚,雪片越來越大,地上很快就薄薄積起一層。

葉錦城剛剛出門,就有下人過來,說是在杭州城聽見人議論少林寺之事,因為之前似乎聽見葉思游提起過相關的名號,唯恐有關,故而回來告知。

“少林寺?”葉錦城聽見這三個字,心裏突如其來地跳了一下。

“……那群人提起少林寺靜億大師。”

“靜億大師?”葉錦城神色變了,“怎麽?”

“說是靜億大師幾個月前圓寂了。”

“……啊!”葉錦城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你可曾聽見到底是哪一日?”

下人說了個日子,葉錦城一聽,竟然就是在師父去世後第二日。他默然無語,站在那裏怔怔地想了好久,直到雪片掉落在頭發上和身上,將衣服浸得半濕,他都渾然未覺。師父的墓幾個月也無人灑掃,葉錦城心中不忍,卻也沒有辦法,因為之前答應過葉思游,燒七過後一段時日,都不能去祭拜探望。師父去世前的情狀,只要想起來就讓他痛心不已,心中便也對陸滄海生出更多的埋怨——只是如此,在他的情緒中,仍然無法直接地將陸滄海與靜億聯系在一起,在他看來,他們似乎並不是同一個人——這些都不重要,已經都不重要。如今陸滄海也已經跟隨師父去了,無論他們在九泉之下是否相遇,是怨憎還是欣喜,是牢記還是遺忘,都已經不是活著的人能知道的。

他害怕,因為有朝一日,也許了解他與陸明燭之間故事的人,也會覺得,不重要,都已經不重要,歲月能撫平舊事,模糊對錯,讓是非都漸漸虛無,這對他來說,恐怕反而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對陸明燭來說呢?受過的傷害,流過的眼淚,都終將化為如煙往事,沒人記得,也沒人在意,更不會有人為他鳴什麽不平。

一旁的下人輕聲叫他,葉錦城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吩咐派人去嵩山打聽消息,看是否屬實,若是屬實,雖然已經錯過吊唁,可也要派人去一趟。

葉錦城吩咐完了這些,才發覺天色已晚,四周夜色都籠罩下來了。他本來打算去找葉梅芳,卻耽誤了,此時太晚,只怕葉梅芳不見他。葉錦城轉念想了想,又覺得夜深人靜,倒也有好處,免得彼此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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