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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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光很早就透了進來。葉錦城醒了。宿醉的頭痛反而讓他醒得更早。他掙紮著撐起了身,下衣還半褪著,身上的衣服卻穿得好好的。他也不記得昨夜到底是怎麽睡過去的,只能隱約回憶出一些朦朧的片段。頭劇痛不已,無法持續思考。葉錦城忍著不適穿好了衣物,將輕劍佩好,再將重劍掛在腰後——他頭一次覺得這重劍這樣沈,甚至沈過了他幼年第一次練習重劍時候的感覺,沈得他簡直要邁不開步子。他挪動著步伐,走到榻邊撩起紗帳。

陸明燭俯臥著,淩亂的栗色卷發散在臉上和後背,發尾盤踞在腰間。他沒有醒,眼眶下暈著兩彎淺淺的青色。葉錦城動也不動地站著,像是俯視獵物的蛇。清早的天光雖然是光明的征兆,此時卻還未能完全照進屋中。葉錦城逆光站著,他臉上的表情藏在屋中本來彌漫著的昏暗和額前垂發的陰影裏,模糊不清。

他伸出了手。修長泛著青白的手,像是要觸摸熹微的晨光,卻終於一路探了過去,停留在陸明燭的耳邊。指尖微微顫栗著,做了一個撥弄的動作——他似乎想要將陸明燭臉頰旁的卷發撥開——可這最終僅僅是個虛空的手勢罷了,指尖在將要挨到那光澤卷發的一瞬間縮了回去。

葉錦城像是被火燙到了一般雙手環抱,猛然轉身大踏步地走出屋去。

他走到院子裏,冷不防猛然一道蜜色的影子從一側的屋頂直竄而下,發出威脅的呼嚕聲,橫擋在他面前。葉錦城本來心煩意亂,被嚇得一個激靈,定睛一看正是桃桃。這貓今日也不知怎麽了,離葉錦城幾尺開外弓起脊背,齜著嘴露出尖尖的牙,竟然是一副要攔他去路的樣子。葉錦城鎮定下來,擡手用力揮了一下,示意那貓滾開,可桃桃不但不走,反而逼近前來,像是發了瘋一般不斷沖他發出低沈的咆哮。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瞬間讓葉錦城想起四年前楓葉澤裏那些明教教徒,怒意陡然湧上心頭,下意識的反應比理智更快地牽制了他,葉錦城想也未想,一腳沖著那貓踢了過去,可桃桃出奇地靈活,猛然弓起腰躍到另一側,四肢著地一個打滾,重新沖著葉錦城齜起牙發出威脅的咆哮。葉錦城一踢不中,又見這貓絲毫沒有逃跑的意思,只能反手一扯輕劍,桃桃已經轉身躍起,沖他撲來,這一躍簡直氣勢迫人,葉錦城閃身並沒躲開,桃桃已經跳上他肩頭,葉錦城只覺得左邊臉頰顴骨處一痛,隨即散開一片溫熱,他知道這是被貓抓破了臉。桃桃扭身想一躍避開,可痛覺激發怒意,葉錦城殺心頓起,桃桃來不及躲,被葉錦城用帶著劍鞘的輕劍一甩手拍了出去。這一下實在夠狠,雖然沒將它重傷,可桃桃傷了前爪,也終究不能再阻攔葉錦城,只能發出刺耳的叫聲,蹣跚地逃向一邊去了。

葉錦城低聲罵了一句,按捺住升騰而起的殺意,用絲帕捂住臉,反手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輕微的帶門聲,像是早晨的光線一樣晦暗。

陸明燭昨晚累得狠了,很遲才醒過來。先是覺出腰痛,整個人一動,隨即渾身都痛了起來,只覺得有人砰砰地在自己的耳邊敲什麽東西,他用力捂住額頭,那聲音卻還是揮之不去。他思索了好久,才突然意識到是有人在敲大門,那敲門聲急促無比,顯然是有急事。

“糟了!”陸明燭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穿了衣服快步去開門。門一打開,外面是谷清泉,一雙圓睜的綠色杏眼簡直要噴出火來。

“師兄啊!你在幹什麽呢——這、這都什麽時候了!我好不容易……”

“對不住,我——”

“師兄!別廢話了,趕緊走啊!”谷清泉俊俏的鼻尖上布滿細細一層汗水,說話間連推帶搡地催促陸明燭出門。

陸明燭覺得滿心愧疚。谷清泉叫他參與這回的會議,是明教最高機密,他知道,她一個姑娘,在教中攀到如今的地位,並不容易。自己之前那樣讓她傷心,她卻仍然想著自己——不惜一切代價為自己爭取這樣一個機會,自己卻這樣怠慢,恐怕又是在傷她的心。

雖然她並不明白,這並不是自己想要的。誠然,被拉下原來的位置,讓他難受,可教中如今密謀發動事變,企圖逼迫朝廷承認自己為國教——這個野心太大,大得讓他懷疑熊熊明尊聖火能否托起這樣沈重的希冀。

他並不想要這樣的局面。可她從來不懂。

陸明燭跟著谷清泉到的時候屋子裏面的人倒是都來齊了,今天的會議只是為討論三日後定在大光明寺的明教高層會議的安全布防事宜,並沒有教主或者高層長老在場。只有各旗下副使,帶著幾個高階弟子。

他倆是遲到了一會兒的。陸明燭被降職已經許久,對上層的升遷調動早就不太了解,只是這次谷清泉力薦他來擔任,這讓許多人不快,可谷清泉現在正得上層信任,眾人也僅僅只能止於不快。陸明燭覺得對不起師妹,正要開口對眾人道歉,就聽見一聲冷笑。

“陸府史,許久不見,架子越發大了。”

這個聲音他有幾年未曾聽到了,此刻甫一入耳,卻覺得無比熟悉,陸明燭立時轉過身去,就瞧見角落坐著一個人,穿著普通的白外衫,烏木色的頭發整整齊齊地梳攏到耳後用小小的金環扣住,在及肩的位置修剪下來,斜挑的眉毛帶著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的神情,只是他的口音變得多了——陸明燭記得,四年前,他的中原話說得還沒有這樣好,帶著西域的方言口音。陸明燭皺了一下眉,對方回應他一個依稀的笑容。陸明燭將目光移到他腰間,看見他掛著星木旗副使的腰牌。

“副使大人,許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陸明燭微微一低頭行了個禮,語氣卻冷冰冰的。

那人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眾人有些知道以往的事情,有些不明就裏,卻一時感覺到這兩人之間激流暗湧,片刻間沒人開口打破冷場。谷清泉並不明白這兩人之間怎麽回事,看看陸明燭只見他神色平靜,但是也不算友好,她不明情況,但是自然向著自家師兄,便立時轉頭不滿道:“陸熒!你這話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谷副使,我同你師兄是舊相識了,好久不見,打個招呼而已。”陸熒卻不接招,只是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向其餘人道:“既然人到齊了,就開始吧?”說著眼風卻又在陸明燭身上一掃,“今日開會就遲來,誰知道三日後靠不靠得住。”

谷清泉還想說話,卻被陸明燭拉住,使了個眼色。

一時眾人討論結束,各自憑心記住三日後布防——這事太過冒險,是絕對的機密,沒人敢寫下來——便各自散了回去安排。唯餘下陸明燭一人默不作聲地清理會場。谷清泉想留下陪他,卻被他打發回去了。陸明燭一個人倚在門上,雙足卻分立在門檻兩邊,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等什麽人。

果不其然,不多時就聽見一聲嘲諷的鼻音和低沈的輕笑,是先來走了的陸熒又折了回來。

“指揮大人,怎麽不走?”

這是四年前的稱呼,嘲諷的意思簡直不能更加明白。陸明燭巋然不動,只是擡頭挑眉道:“你不是也回來了麽。”

“我恐怕指揮大人有話對我說,就又回來了。”

“別一口一個指揮,副使大人,即使是四年前,我也從不曾拿什麽指揮的身份來壓你,”陸明燭厭惡地一皺眉,卻還是恭恭敬敬地低頭行了個禮,“四年不見,不知副使被派在哪裏,但是如今既然此役關系到我聖教千秋功業,還請副使不要計較四年前的事情,更不用——”他頓了一下,“更不用懷疑我。如今你是副使,我自然聽從你命令,絕不擅自做主。”

這句“絕不擅自做主”被陸明燭咬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頗有深意。陸熒顯然覺察到了,立時轉過身來正視著陸明燭,兩人身量差不多,目光交纏在一起像是在暗暗擰著股勁,氣氛漸而如堅冰凍結,隨即陸熒擡頭大笑一聲,打破了冰封。

“當初是我年輕不懂事,難得陸府史不計較。你說得沒錯,此一役關系到我聖教千秋功業,別的事就先放放吧。只是,”他本來已經轉身走了兩步,此時突然停下步伐,沖著陸明燭回過頭來,“……即使再回到四年前,我也不覺得我做的有什麽錯。陸明燭,光明聖火普照之路艱辛,若是不付出代價,焚盡敵人,怎麽能永不熄滅?四年前我就知道,不論做什麽事,你都不喜歡看到死很多人,可是——都要死人,死很多人。”

陸明燭看見他眼中的神色狂熱,與四年前無一分別,更同谷清泉像得出奇。

“方才聽說,副使大人這幾年一直在洛陽據點辦事?”

陸熒微微一笑。

“副使大人可知道阿契斐長老?”

“這個自然。怎麽?”陸熒又是微微一笑,神色中多了幾分輕蔑。

陸明燭顯然看出來了,這輕蔑實在太過明顯了,又是同谷清泉像得出奇的神色。他瞧著雙手抱臂的陸熒,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雖然時下說這話不該……可我總覺得,阿契斐長老會是對的。”

陸熒笑出了聲。“對的?”他這個詞幾乎是用鼻音哼出來的,陸明燭看見他的目光劃過天際,落在遠處在夕陽下巍峨斜挑的大光明寺殿角上,“你看看如今這長安城,看看聖教——你是從哪裏看出來,他是對的?”

“……我說的是‘會是’。”

這下輪到陸熒一楞。盡管對阿契斐長老與陸明燭這一派無比蔑視,可他張了張口,才發現一時竟然找不到話來反駁陸明燭。就是這一打頓的工夫,陸明燭已經轉身走下臺階,他白色的外衫被風吹得不住飄動。

“副使大人,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您別介意。如今我也不會給您造成麻煩。三日後見。”

陸明燭一面思索著三天後的事情,回到家中,從門縫下發現字條,是谷清泉留的,約他明日有空再談,陸明燭想著,她大約是想問自己與陸熒之前有什麽過節——她沒參加過楓華谷那一役,不明白此間關系。

當年楓華谷一役,他們的隊伍取得大勝,並將楓華谷北部的一部分唐門弟子圍入楓葉澤。這一圍數日,陸明燭下令不準明教弟子擅自入內尋找,只需慢慢困死。唐門丐幫大敗,外圍紛紛撤退,沒有人有餘力和耐心來管剩下這些殘部的死活。圍了幾日,裏面的唐門弟子再也撐不住,派人出來求援,可落入明教手中,陸明燭派陸熒去審問作為信使的唐門弟子,希望他能交代楓葉澤內部唐門弟子狀況,自己好帶人進入。陸熒素來不太服他,陸明燭也嫌他行事偏頗,可嫌隙雖有,卻無法否認陸熒的能力,故而將這差事派給他。陸熒說是指揮副手,可當時麾下弟子有不少聽從他命令,陸明燭也不能叮囑太多,唯恐陸熒又不愉快。他總以為陸熒還分得出輕重緩急,只沒想到就是忘了叮囑,待有人來報而他得知消息去看的時候,那個唐門弟子已經不行了,甚至等不及見勢不妙的陸明燭抓緊這最後一點時間再試圖用新的審問手段。死了個戰俘,這倒沒什麽,楓華谷那一年的血染紅了楓葉,死了無數人,不差這一個。可陸明燭並沒想再下殺手——勝負既然已經分出,多餘的死亡在他看來,就變得沒有必要。他並不想再死更多的人,明教雖然此役大勝,可還是有許多明教弟子被唐門俘虜,他總想著用唐門的俘虜將他們換回來——陸熒極力反對,與人私下非議陸明燭婦人之仁,只說要將楓葉澤內的唐門弟子困死。大雨接連不停,楓葉澤內水汽彌漫,泥淖遍布,唯一的唐門信使已死,別無他法,陸明燭也沒法派人進去尋找,只能死守出口。

而被圍入楓葉澤的唐門弟子,最後一個也沒活下來。

他覺得自己並未回憶多久,可醒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天色已黑。桃桃不知道去了哪裏,他連喊了幾聲也沒有反應。陸明燭覺得疲倦,他心知這樣不好,成事在即,三日後大光明寺,明教舉足輕重的人物都要聚在一處共商大事,此時絕不能出錯,自己既然負責守衛,就必然要盡力——不論帶著什麽樣的疑問,不論認為什麽道路是對的,阿契斐長老,自己,或者陸熒,或者師妹,最終都是為了光明聖火燃遍大地,說到頭來,不過殊途同歸。

葉錦城當晚並未回來,第二日也沒有。陸明燭忙碌起來,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倒並未來得及細想,故而也沒往心裏去。葉錦城有商會中的事情要忙,去別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他一般都會對自己提前說清楚。可能是太忙,可能是去了別處——陸明燭這麽一想,倒覺得葉錦城不在也不錯,他總覺得不安,覺得這長安城背後的江湖隱隱要迎來一場風暴,下意識地希望葉錦城遠離。盡管這對於風暴的預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

三日的時間一晃而過。

陸明燭早早就醒了。心裏裝著事情,怎麽都睡不著。他收拾停當,才將葉錦城送他的那對彎刀扣在身後,只是一推屋門,雖然是早晨,可外面陰沈濕熱的氣息就爭先恐後撲面而來。

天陰沈著,連一絲風都沒有。今日像是要下一場夏季常見的大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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