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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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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妃收斂心緒,轉頭見那嫻妃已來到身後,立時苦著眉頭作出一副哀傷模樣,緩緩道,“姐姐來了。”

見嫻妃打量她,沈默不語,純妃又徑自開口,道,“聽聞太醫說,皇後娘娘一時半刻仍不能覆醒,妹妹便想著用灸法試上一試……”

嫻妃一時不知是相信還是不信,身後的玉壺為攔她已入了殿,她慌張的模樣讓嫻妃心頭也窺得一些端倪,頷首答道,“七阿哥昨日於我宮中,哭鬧不止,我想著定是因為永琮思念額娘,所以在請示太後娘娘之後,決定帶著永琮搬來這兒小住幾日。”

“哦?這麽說,姐姐是要來與皇後娘娘同吃同住了?”純妃斂目,轉頭又問,“倒是這七阿哥,人呢?”語氣聽不出何種情緒。

嫻妃答,“七阿哥由奶娘抱著,過會兒就到,”頓了頓,又道,“至於皇後娘娘的病,自有太醫診治,依我見,純妃妹妹還是不要私下動針,恐有紕漏,好心辦壞事就不妙了。”

純妃噙笑,“是,姐姐說得是,妹妹記下,”斜目轉身,旋起華美裙裾,冷冷地一聲,“那姐姐可要守好了,妹妹告退。”

純妃走後,嫻妃忙得行至皇後床邊察看,又差珍兒去請太醫過來瞧瞧,才能放心。一雙手撫在心口之上,坐立難安。

今日她本是在自己宮中,虧得爾晴之前的搭救才為她烏拉那拉一族免去禍患,如今爾晴下獄,嫻妃一早便差人去天牢內打聽爾晴的消息,焦急等待卻遲遲候不來回音。不一會兒,沒成想卻等到了另一位,陸晚晚。

陸晚晚如今已晉為慶貴人,卻與嫻妃一直甚少往來,今日她登門拜訪不知所為何事。

“嫻妃娘娘相信,那爾晴姑娘會害皇後娘娘和七阿哥麽?”只聽陸晚晚開門見山道,倒是一點不拐彎抹角。

“不信。”嫻妃答,未曾有半分猶豫。

“可純妃娘娘卻是一口咬定爾晴做的,如今人也身陷囹圄,您說,純妃娘娘與爾晴無冤無仇,她為何要這樣做?”陸晚晚定定看向嫻妃。

見嫻妃訝然不語,陸晚晚又道,“方才有人來報,純妃娘娘進到皇後的寢殿內,已有一炷香的時間,”補充道,“僅她一人。”

“純妃一向與皇後情同手足,不可能做出傷害皇後娘娘的事來。”嫻妃自然,不可置信。

“人總會變的,不是麽,”陸晚晚走近身,輕聲道,“嫻妃娘娘派去鐘粹宮,為爾晴姑娘求情的人,可連外殿的門都沒讓進。”

“如今能出面的人,唯有您了。”陸晚晚留下這麽淡淡的一句,隨即離開了。

嫻妃看向此刻床上,富察容音那蒼白如紙的面龐,又想起昨日她的阿瑪那爾布派人捎入宮的,那封弦外有音的家信,登時回過味來,深覺其間深意,只是如今她守得住皇後娘娘,但爾晴姑娘那邊……

再看傅恒這邊,心急如焚,見海蘭察神色焦灼地從遠處走近,對傅恒耳語道,“……聽聞爾晴姑娘在牢裏,狀況…很是不好,若不得以醫治,怕是再撐不過多久。”

傅恒蹙眉,思起那純妃同他說的交易,若是照做,便能讓爾晴先從天牢內脫身,去往內醫局治傷。富察傅恒神色痛苦,抿唇不語,心下已隱隱下了一個決定。

天牢濕氣太重,又不曾見光,伸手難見五指,薪草堆裏夾雜著破棉絮,還有那於暗處眼睛泛著綠光的小東西窸窣作響。

此刻抱膝坐在墻角的弱小女人,正無力地垂著頭,身上化膿的傷口過了這樣的一天一夜,已然腫脹起來,全身發燙的她剛想要開口,那幹裂的喉嚨與嘴角卻痛得呲牙,此時承受的一切都在提醒著,燒傷後的她已經一天一夜滴水未進了。

爾晴很困很累,似乎連眼皮也再擡不起來,她很想就這麽睡下,永遠都不用醒來。

草堆的那頭倏爾傳來響動,是腳步聲。爾晴擡起沈重的眼皮,見一雙官靴緩緩走近……

“傅恒,是你嗎?”她無法發聲,只能在心中默念,此般念頭宛若生起一團微弱星火,讓她強作起精神,眼前也漸漸清明起來。

真的是他。傅恒雙眸猩紅,寫滿了疲憊,看著眼前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眉間更是陰雲密布。

他緩緩上前,正欲伸出雙手去觸碰……只聽此刻身後一道尖刻的女聲,道,“富察大人,您不舍得動手?純妃娘娘只是要這賤婢的一頭長發,又不是要了她的命,若您再這麽猶豫下去,萬一……娘娘改了主意,可就不好了,”玉壺的聲音仿若一條冰冷的毒蠍,狠狠蟄在傅恒的心頭,“奴婢瞧這爾晴姑娘的傷勢……嘖嘖。”

玉壺手中托著一把金剪,立於一旁冷眼睨視著傅恒爾晴二人。

這滿族女子自小最最珍貴的就是這一頭秀發,而滿族女子斷發意味著國喪,家門不幸,視為大不詳,斷了發的女子從此會在眾人間再也擡不起頭來,剪了一個女人的頭發,無疑比殺了她更為致命。更何況,還是教她最心愛的男子,親自動手。玉壺心嘆純妃娘娘想出的這個法子,倒真真既狠毒又巧妙,嘴角溢出一絲狡黠的笑意來。

傅恒蹙眉望著爾晴,欲言又止,這雙曾拿過刀槍劍弩的手,此時接過金剪,卻抖得不成樣子。

爾晴心下了然,玉壺說的話意味著什麽,一雙空洞的大眼倏地落下兩粒豆大的晶瑩,她不顧全身傷口的扯痛,驚恐地搖了搖頭,傅恒曾不止一次輕撫過她的發際,他說過這一頭情絲,纏住他,此生不渝。她寧願死,也不想……

片刻沈默。

傅恒咬唇,痛下一個決心,上前一把擁她入懷,於她耳畔,語氣一如往日輕聲哄誘,“你要看清,是我富察傅恒,斷了你的長發,”起身,直視她的淚眼,雙眸定定道,“往後,我用一生賠你。”

爾晴痛苦地閉目,兩行清淚珠簾般滾落。金剪哢嚓作響的聲音,仿佛剜在他二人的心頭,鮮血淋漓。

一頭青絲恍然如雪,飄散。

爾晴最終是昏了過去,於天牢外等候的海蘭察,看著他的兄弟傅恒從遠處走來,摟著懷間受傷的女子,仿若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般愛護憐惜,如此畫面於此時卻顯出一種詭譎哀絕的美感。

爾晴得以進內醫局診治,大夫說若是晚來那麽一時片刻,恐有性命之憂,如此也算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來。在看到這女子斷至齊肩的長發時,大夫駭然,再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富察傅恒,卻讓旁人根本不敢開口相問。

傅恒於床邊守候,向大夫交待了幾句,頗為不舍地起身離開,因為他知道,就在這幾日,京城之內必有大事發生。

而另一邊,宮外。嫻妃的阿瑪那爾布,也正在密切地關註這宮裏宮外的動向。

直至次日,入夜,烏拉那拉那爾布、富察傅恒率兵分兩路,一個於宮外,一個於宮內,將以和親王弘晝為首蠢蠢欲動的叛軍,徹底覆滅。

天亮得早,鐘粹宮中的紅燭卻燃了徹夜,不曾熄滅,此刻枯坐於銅鏡前的純妃仿佛一夜間風僝雨僽,就連向來瑰麗奢靡的鐘粹宮,一夜過去也柳泣花啼,滿目雕敝。

純妃靜靜地瞧著鏡中憔悴的容顏,仿若老僧入定。素手摸到案上一把匕首,眼中暗現殺機。

她隨即大聲呼喊起來,“玉壺!玉壺!”

鐘粹宮的下人們昨日聽聞,純妃娘娘勾結叛軍的消息,恐被牽涉,連夜便跑得七七八八,臨走前也沒忘記順手掂走些值錢的物什。此時的鐘粹宮內外,破敗零亂,只有滿目的紅幔帳還能看出些昔日熱鬧的景派來。

“……娘娘。”宮中僅剩下玉壺,未離開,當然她也深知,為娘娘做事多年,她早已逃不脫。

玉壺怯怯地走近寢殿內,隨手扶起傾倒的貼金矮凳,跪倒在純妃身前,聽候主子差遣。

純妃周身微顫,攏了攏身上的薄紗裙,露出一抹詭異的笑來,輕聲道,“玉壺,你再最後幫我做件事,”她用的是“我”而非本宮,說著遞上那把鏨胎琺瑯裝飾的靈巧匕首,“這個,你拿去,去替我殺了那個賤人!”

玉壺楞怔片刻,她懂,主子說的是現於內醫局裏醫治的那位。

“快去,快去!”純妃面部變得有些扭曲起來,怒吼道。

玉壺膝行上前,接下那匕首,忍淚一字一句地回,“玉壺領命。”

語畢,便轉身快步走向殿外。

只是,還沒走出宮門,竟然迎面撞上了此刻雷霆大發,匆匆趕來的……萬歲爺。

玉壺當即楞住腳步,面上極為驚恐,“……皇上!”

此刻的乾隆早已勃然變色,撞見這刁奴更是怒不可遏,一把抽過身旁侍衛的帶刀,狠狠地刺向玉壺的心口。

鐘粹宮內外響起極大的一聲女人的淒厲慘叫,鮮血濺向龍袍的裾擺,預示此刻乾隆的怒氣已然滔天。

而寢殿內卻依是,靜悄悄一片。

愛新覺羅弘歷踩著染血的步子,沈沈踏入殿內。

作者有話要說: 盒飯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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