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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塵埃落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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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並未計較她的遲到,淡淡開口,聲音渾厚:“事情前因後果,疏風與司墨二人已經稟明,人證物證齊全,這二百年,愛卿受委屈了。”

涼玉道:“不敢。”

天帝又道:“是孤錯怪了你,多虧你不計前嫌,為仙界立了大功。”

涼玉道:“不敢。”

應龍見涼玉一副任打任殺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剛要開口,天帝便又說話了,語氣依舊十足遷就:“卿是在與孤置氣嗎?”

涼玉起了一後背雞皮疙瘩,幹幹道:“臣沒有。”

兩相沈默,氣氛一時尷尬至極,說好的君臣和睦,因為涼玉的不配合,連開場白都難以繼續下去。

天帝嘆了口氣,接著道:“聽聞愛卿以瓶盛溫玉的氣血。溫玉乃邛戾之女,魔界遺孤,煞氣濃重,總佩戴身邊,也多有不妥。卿打算如何處置呢?”

涼玉向帷幕後面望了一眼,慢慢道:“臣殺溫玉,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仙界。”

天帝稱讚:“卿之忠義,孤甚為佩服。”

涼玉從懷中掏出瓶子,握在手裏:“那麽自然,這禍穢引子也要交由陛下,保四海安泰。”

天帝對於她出乎預料的配合和直入主題的態度十分滿意,“卿之高義……”

“可是陛下。”她擡起頭,花冠上的流蘇一墜一墜,紅色艷妝不僅給予她如花嬌顏,還給予她一種觸不可及的距離感,“臣有三個條件。”

紅唇彎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看不清楚她心中所想。

天帝默了片刻,“愛卿請說。”

“溫玉為構陷忠良,不惜暗害臣的老師玉郎,害老師無辜蒙難,臣心中實在不安。雖然南昌星已落,臣依舊要求天宮盡力挽救玉郎。”

天帝頷首:“這是自然。”

涼玉停了停,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望著帷幕之後:“臣能打敗溫玉,全靠鳳君以身家性命為註,用乾坤陣引來天罰,算起來,這應該是臣與鳳君兩人的功勞。臣請天宮,為鳳君盡力診治,還他修為。”

天帝想了想,極其穩妥地答道:“寡人同意。”

涼玉接著道:“其三,臣要陛下,為鴻漸上神平反,再覆鳳君神君位。”

天帝不語,大殿上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應龍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這有點過分了吧!”

許久,帷幕後傳來天帝冷淡的聲音:“愛卿,這兩件事間並無關聯,功過分明,孤不能因此而答應你。”

“臣知道。”涼玉冷冷一笑,連眸中都是寒意,“此事關竅,不過一個昊天塔,對不對?”她向前一步,“若鳳君願意將昊天塔交與天宮,陛下還不願意答應嗎?”

天帝怔了,片刻後才顧得上回答,聲音疑慮中帶了一絲興奮:“愛卿做得了鳳桐的主?”

“那是自然,只不過——”她歪過頭去,神情竟然有些天真,“鳳凰一族一直守著昊天塔,若此神器回歸天宮,鳳凰如何得以庇護?”

她慢慢道:“臣有一個兩全的法子,剛好鳳君的碧鳶劍撅斷了,不如陛下就將軒轅劍賜給他吧。”

四周再一次詭異地靜默。

應龍看她的神情,簡直像看一個瘋子,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許久才道:“涼玉,你腦子是不是不好使了,軒轅劍乃上古神器,怎能輕易送給他人?”

涼玉道:“陛下不是一直想要昊天塔嗎?以神器易神器,想來十分公平,況且,當日妖仙大戰時……”她壓低聲音,淺淺笑道,“不是陛下以軒轅劍奪了鳳君九成功力,才使神器重現光輝的嗎,鳳君以己身修為養的劍,不給他給誰?”

天帝嘆息一聲。

軒轅劍被穹戾打成了廢鐵,仙界岌岌可危,天宮的力量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為使上古神器重新充滿力量,他不得已用這一把劍奪了許多人的修為,鳳桐只是其中一個,那名單太長,他一時半刻也想不全了。

將這樣一個得來不易的神器給他,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這種陰暗下作之事,全不占理,怎能在此時攤開說給外界聽呢?

天帝有些明白過來。

他打量著帷幕外面無懼色,眼露嘲諷的少女,感到一絲頭疼——她根本不是真心歸還昊天塔,而是在三言兩語之間,以仙界自詡的光明磊落的形象逼迫他,故意將他逼到一個兩難的境地裏。

“愛卿就沒有別的要求了嗎?”

“臣已說得很清楚。”她眨了眼睛,語氣輕輕慢慢,“臣以這瓶子並陛下所求昊天塔,換一點虛名和一把軒轅劍,臣以為這筆買賣劃算得很,陛下又為何猶豫?”

半晌,天帝似是疲倦地招手道:“應龍。”

應龍齜牙,笑得有幾分邪氣:“涼玉殿下怕是太高估自身實力,即便是你可力壓邛戾之女,也未必能在今日走出天宮之門。”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重重天兵已將殿門把守,發出窸窸窣窣的、兵甲摩挲的聲音,“因為你只有……一個人。”

翻湧的雲氣之上,烏壓壓一片黑雲等待著她,要邁出這個門檻,孤軍奮戰全無勝算。

涼玉順著他的目光,往門口看了一眼,笑道,“我從不曾想,陛下面對想得到的東西,也不吝惜用強。”

天帝默然不語,似在等待她的崩潰與妥協。

涼玉接著道:“可惜了。”

話音未落,將手中瓶子往底下一拋,“當”的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咕嚕嚕地滾到了前面,是一個普普通通、空空蕩蕩的琉璃瓶。

她微微笑道:“陛下知道真正的瓶子在哪裏嗎?疏風帶著它守在東海之畔,一旦臣午時不歸,或者有人逼他,他便會立刻將它拋進東海中。”

她向前走了兩步,欺近了白色帷幕,笑容像是無孔不入的馥郁花香,帶著淬了毒似的天真和快活,“瓶子一入東海,臣設的封印便會自動解開。當年的溫玉便是從一瓶氣血中,以東海為溫床孵化誕生,您猜猜她此番再入東海,會花幾百年重生?”

她收斂了笑容,“維持仙界幾百年的和平,臣已知足了。到時溫玉如果卷土重來,陛下便自己想辦法捉她回來吧。”

應龍指著她的臉:“你……”

涼玉回頭沖他冷笑,細眉微挑,柔和而明媚的面孔上突然浮現出一絲狠厲:“手下敗將,□□坐騎,本殿說話時,你最好閉嘴。”

實際上,應龍並不知道這個先前似乎並無來往的丫頭,是因為他火燒桑丘、傷了鳳桐才對他如此記恨,見她現下突然翻臉,實在是兇極了,生生鎮住了他。

又驚又怒間,想到那日拉弓的少女,眼裏滿是殺氣,硬生生咽下一口氣,憋得滿臉漲紅。

天帝陷入深深的沈默。

自妖仙大戰以來,他一刻也沒有擁有過安全感,這麽多年來,神器都要攏到自己懷裏才算放心。終其一生,他要排除萬難,保一個長治久安,萬世太平。

他忍受不了潛藏的隱患,忍受不了東海那裏還有個待孵化的魔頭,不一定哪一天攻來,防不勝防,夜長夢多。

涼玉後退一步,斂袖成禮,正色道:“陛下,臣並非有意相逼。陛下若是能答應臣的兩個條件,臣保證將溫玉氣血交與陛下看管;臣代鳳君保證,一旦外敵來入,必然以昊天塔禦敵,絕不會有半分退縮。”

“只要陛下令鳳君守昊天塔,血契文書一一簽訂,請陛下放心,涼玉與鳳桐絕不會違背誓言。”

她壓低袖口,畢恭畢敬,深深一福。

這一招“直殺到底,再向上擡”的談判策略,乃是那一年鳳君親授,在這一天,她總算是出了師。

天帝默然片刻,隔著帳子窺視著紅衣少女的輪廓。

他腦海裏閃過的卻是漫長的一段歲月,無窮無盡的、令人疲倦的對抗,曾經鳳凰族鎮在君側,以上古神威保萬世和平,當年那紅衣少年,曾經在風雲突變時,站在對抗蛩戾大軍的第一線,狂風吹起他的衣袖,他有著驕傲又冷淡的眉眼,“臣不需要賞賜。”

被他父親瞪了一眼,終於露出了一點孩子氣,咬牙斂眉:“謝謝陛下。”

後來,他變成無畏的射日人,不顧人言將鳳凰一族打下天界,一把兇劍軒轅,狠狠地劈在了纖細的碧鳶劍身上,劈碎了這麽多年的君臣情誼。

冷汗沾濕他的頭發,傷痕累累的年輕神君擡眸瞪著他,一張不甘又倔強的臉。

一晃就過了這麽多年。

他終是疲倦地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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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桐睜了眼,感覺體內徐徐流動著久違的、熟悉的真氣,額上菱形光印閃爍,他閉上雙目,按住自己的眉頭。

重傷初愈,腦海中一時一片空白。

光記得幾日前似乎涼玉在他床頭對他說話,聲音又輕又柔,甜得像初秋剛下的梨子,這會兒人卻沒在,寂寞如斯。

他從冰冷的寒玉床上下來,順手披一件外裳走出來,臉色蒼白,忍著眩暈,若有所思想地觸到了額上仙印,眉宇間浮現了一絲遲疑。

“神君!”兩個侍女撲過來,喜極而泣,哭得梨花帶雨。

他眼眸微微一轉,便回了從前的□□:“哭什麽,本君還沒死。”

“神君……”她們似乎完全沒聽他說什麽,一左一右撲到他懷裏,竟然放聲大哭,似乎要將這些年的委屈都宣洩出來。

他垂眸遲疑地看著懷裏的兩個烏亮亮的發髻,心裏想的卻是,糟糕,左擁右抱今日落了實。

他在她們背上輕輕一拍:“快起來,投懷送抱,像什麽樣子。”

她二人渾沒有聽見,滾燙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神君……嗚嗚嗚……我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您神君了……”

溫玉身死這一年,涼玉重登花神之位,星盤上的讖言終於成真。在這一年,南昌星玉郎身殞,天宮為其祭奠。

天帝下旨,親自為鴻漸上神平反,追封祁光戰神。其子鳳桐覆神君位,領神職,永永遠遠鎮守昊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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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桐倚在床頭,錦繡為他切了一盤蛇果。蛇果光潔可愛,汁水飽滿,他看了一眼,只道:“留著吧,涼玉愛吃得很。”

精神依舊不濟,醒一段時間,便又要睡過去,睡睡醒醒間,已過了三日。

錦繡端著果盤,憂心忡忡,道,“神君,殿下怎麽還不回來啊?”

鳳桐微微一笑,面上卻極為冷淡:“只怕是扣在天宮,陛下在等呢。”

“等什麽?”

他順手把果盤接過來,放到冒著白煙的寒玉床上,果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等疏風聽她召喚,從東海回天宮去。涼玉太機靈了,陛下怕再叫她騙了。”

說罷,眼中含了一絲笑意,料想他教導涼玉這麽多年,竟將她歪成一顆禍水苗子。如果重華夫人還在,不知道會是什麽心情。

舊傷如惡獸,再度兇狠襲來,他骨節分明的手搭在額上,強耐著痛楚:“本君睡一會兒,要是涼玉回來,便放她直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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