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皇後娘娘和兩位妹妹費心了，妾身並沒有什麽需要幫忙之處。”看著幾人故作慈悲的虛假模樣，鹹寧已氣得手腳發顫，卻只能故作平靜地如是說。

皇後淺笑道：“自幼時起，你便一向是如此倔強。明明低個頭就能得到好處的事，你卻偏偏要硬撐著，結果卻總是得不償失。”

“妾身乏了，皇後娘娘若只是想敘舊，不如改日再來吧！”鹹寧此時已面若冰霜。

裴玉煙卻示意皇後繼續說下去，皇後便道：“唉……鄧貴人你何苦如此？本宮也不過是命人打探到了陰夫人的藏身之處，這才忙不疊地趕來告訴你。誰知，你竟白白辜負了我的心意……”

鹹寧冷冷地看著她，不發一言。

皇後又道：“只是，本宮需要鄧貴人的一個東西來交換，這才能把陰夫人的消息告訴你。”

“什麽東西？”

“一個孩子？”

鹹寧佯裝不解地問道：“什麽孩子？”

“祜兒，你告訴我們，那日是否在沁水閣看到了一個孩子？”皇後向門外問道。

劉祜自門外走了進來，看向鹹寧的眼神之中，依舊滿是恨意。

“祜兒，你別怕”，皇後拉過他道，“把你那日說的話，再跟我們說一遍。”

劉祜便將當日沁水閣所見一一說了出來。

鹹寧這才知道，原來，她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逼自己交出剩兒，於是強作鎮定道：“距離那麽遠，他一時看走了眼也是有的。原來，你們想出了那麽多的妙計，就是因著這個。是否，也太過魯莽了些？”

“我看得真切，明明就是有個孩子！”劉祜不服氣地撅著嘴說道。

鹹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便躲到了玉煙的身後去。

“鄧妹妹，且容我說句不該說的話”，玉煙笑道，“皇後娘娘這幾日為了陰夫人的安危寢飯不思，也算是盡了十分的力。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信來告訴妹妹，妹妹你好歹也應該先盡力保全陰夫人才是。退一萬步講，皇後娘娘如今膝下無子，你們又是近親，她待妹妹你的孩子，一定會視如己出。妹妹你又怎會不放心呢？”

鹹寧冷冷地望著她，心知她才是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可是，如果沒有皇後的滿腔恨意，又或者沒有鄧湘寧從旁協助，再或者劉祜沒有於偶然間發現剩兒，她自己又如何成事？

事已至此，鹹寧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怪誰。或許，任是怪誰，也都已沒有了一點意義。

沈默了良久，皇後忽然發問道：“鄧貴人，你意下如何啊？要知道，你早一天交出孩子，陰夫人也就能早一天被救出來。本宮可是聽說，她一直高燒不止呢！”

又是良久的沈默之後，鹹寧方道：“且容我想想。”

皇後滿意地站起身，“好，明日這個時辰我們再來。希望你到時已經想明白了。”

【軟骨散】

鹹寧望著身側熟睡的剩兒，一夜無眠。

第二日午時，姬若遺一臉疲憊地趕來，說他查了許多地方，也派人一直暗中跟著鄧朱、莫夫人和鄧四夫人三人，卻仍舊一無所獲。

“她們這次是有備而來，就是為了逼我交出剩兒。”

“你萬不可答應她們啊！”

“不答應她們，我們又能如何？”鹹寧眼底升起了一股霧氣。

“要麽”，姬若遺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將此事稟明皇上吧？”

鹹寧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們沒有什麽證據，說出來也是枉然。萬一惹惱了她們，我怕會對母親不利。”

“難道，你真的要把剩兒交給她們不成？”

“為今之計，只能暫且如此。她們得了剩兒，未必會真的把母親放了，可勢必會暫時放松警惕。到時，興許會露出一些蛛絲馬跡。煩請師兄這幾日守株待兔，務必將我母親救出。”

姬若遺雖仍有無數的擔憂，卻也不想再給她徒增煩惱，於是只能點頭答應。

鹹寧將一個玉佩戴到了剩兒的脖頸之上，含淚問他道：“為娘交代你的，你可記全了？”

剩兒懂事地點了點頭，又伸出小手握住鹹寧的手。鹹寧心裏又是一酸。

夜裏，皇後一行如約前來。見到剩兒之時，都不由得睜圓了眼睛。原來，剩兒不僅長得十分惹人憐愛，眉眼之間又與皇上十分相像。

“你叫什麽名字啊？”皇後堆笑問道。

剩兒像沒有聽到似的，只蹲在地上擺弄一株花草。

皇後又問了一遍，鹹寧方道：“他天生癡傻，也不會說話。娘娘不必再問了。”

幾人不禁怔住。

正在這時，剩兒含笑站起身，將一株鳶尾花放到嘴裏吃了起來。蛾兒趕忙上前，從他的嘴裏將花瓣拿了出來。他便“啊……啊”地低吼了起來，確是音不成音的啞兒。

皇後見此，方信鹹寧此言非虛。

“還望娘娘好生相待，不要叫下人為難了他。”

皇後臉上此時已現出了嫌惡的神情。她原本是想要將這個孩子收為己用，讓他以後能成為太子的。誰知，他竟是這樣的癡癡傻傻，還是個啞巴。連日來的處心積慮，竟然是白忙活了一場。念及此，她不禁煩躁莫名。

這場交易進行到此時，本已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必要。玉煙卻仍不死心，小聲叮囑皇後提防有詐，又慫恿皇後將剩兒帶回宮去一驗真假。

長秋宮內，玉煙隨手抓起了一把泥土，笑著對剩兒道，“來，吃點這個……”

剩兒看了一眼，抓起泥土便吃。

玉煙便也洩了氣，擺手讓奶娘將他帶了下去。

後來，玉煙轉念一想，他是個傻子倒也好。那麽，待他日自己也生下龍嗣，就不必擔心有人會來同他爭搶太子之位了。這樣想著，玉煙心裏的悒郁竟一掃而空。

沁水閣內，鹹寧、蛾兒與奉茶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姬若遺的消息。

宮墻外飄來一股異香，遠遠聞著像是合歡花的味道。待鹹寧察覺之時，身上已幾乎沒有了一絲力氣。

原來，主仆三人已中了“軟骨散”之毒。此毒香氣雖極淡雅，卻是劇毒無比。任是再怎樣的身強體健，也禁不住它的一抹幽香入鼻。

一計之下，又有一計。如此緊鑼密鼓、馬不停蹄，看來，皇後和裴玉煙這是打算要置自己於死地啊！難道，這就是裴玉煙先前告訴自己的“李代桃僵”計劃？果真如此，他們今日便是為著取自己的性命而來。事成之後，再讓鄧湘寧住進沁水閣完全取代自己吧！人心其毒，要怎樣的仇怨，才能夠心狠至此？

鹹寧掙紮著走到了床邊，拼盡全力將“巧兒”放了出去。正在她準備將蛾兒和奉茶拖去後殿之時，一群黑衣蒙面人已悄悄地潛入了沁水閣。

作者有話要說：

☆、虎口脫險

【陷險境】

刺客們在前殿遍尋不著，又悄悄地向後殿走去。未走近時，便見後殿之內已燃起了熊熊大火。他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所措。為首的刺客吩咐左右道：“你們去向皇後娘娘稟明這裏的情況，而後馬上過來回明我！”

房梁之上的鹹寧，將這句話聽得十分真切。她心裏恨意雖濃，此刻卻也只能寧息屏氣，兩手死死地拉住蛾兒和奉茶。

長秋宮內，皇後、裴玉煙與鄧湘寧幾人正在焦慮地等待刺客們來回明最終的結果。不料，奶娘卻在此時行色匆匆地趕來，說剩兒趁她熟睡之時，偷偷地溜出了長秋宮。

皇後倉皇失措，裴玉煙略一思忖，便向皇後建議命人前往周冷秋所住的清涼殿、馮晴柔所住的玉藻宮和沁水閣三處去尋。

這行人方去，兩名刺客又來回稟沁水閣走水一事。

玉煙忙道：“這一定是障眼法，你們一定要守好所有的出口，仔細搜尋沁水閣的每一處，絕對不能放跑了鄧鹹寧。另外，馬上去把火撲滅，千萬不能驚動了皇上。”

刺客們不知所措地望向皇後，皇後擺手道：“就按裴貴人說的做吧！”

剩兒小心翼翼地躲過了幾隊人馬的搜尋，總算是按照鹹寧先前告訴他的路線，來到了未央宮。這裏與母親說的並無二致，確是整個皇宮裏最為莊嚴肅穆的宮殿。

侍衛們正在打盹，剩兒趁機溜進了內殿。內殿空無一人，剩兒只得尋了一個僻靜之處躲了起來。

刺客們將火撲滅，繼續在沁水閣各處搜尋鹹寧的蹤跡。

鹹寧的手漸漸地失去了知覺，豆大的汗珠自她的臉頰之上落下。忽然，一滴汗液滴到了一名刺客的臉上。她聽到了幾名刺客漸漸聚攏而來，心下一橫，只能自房梁之上躍將下來。蛾兒和奉茶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她被刺客們團團圍起。

他們一步步向她逼近，鹹寧的眸子一點點收緊。蛾兒和奉茶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何苦非要置本宮於死地？皇後素來殘暴，你們殺了本宮之後，皇後一定也會殺了你們滅口。”鹹寧不緊不慢地說道。

幾個黑衣人略有些猶豫，只有為首的黑衣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們莫要聽信她的此番言論。皇後娘娘說了，只要我們能取她首級，我們個個都能賞金千兩。”

刺客們聽後都唏噓不已，鹹寧卻輕蔑一笑。

為首的黑衣人問道：“你笑什麽？”

鹹寧鄙夷地說道：“自然是笑你們眼皮子淺，不過區區千兩黃金，你們就值當害人性命？”

“聽你這語氣，是不將千兩黃金放在眼裏了？”為首的黑衣人忙問。

“本宮的祖父是協助光武皇帝覆國的最大功臣，毫不誇張地說，我們鄧家最起碼也坐擁大漢三分之一的財富。且不說別的，單只說武皇帝賜給我鄧家的那只八色翡石金絲雀，就價值連城。莫說千金，就是給我們幾個城池，也換不得。”鹹寧不無驕傲地說道。

一個身形瘦弱的黑衣人亦道：“在下也曾聽聞，這只金絲雀是武帝為獎賞功臣，特將各地的能工巧匠聚在一起，用八種價值不菲的寶石、珠玉連日打造而成。若是得了它，兄弟們從此不僅能錦衣玉食，說不定還能用它來加官進爵呢！”

鹹寧又道：“那只金絲雀如今就在本宮手上，如果你們答應不殺本宮，本宮這就帶你們去取。”

為首之人冷冷地說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鹹寧淡淡一笑，“你們跟本宮來吧！”

【風雲定】

未央宮的內殿之門被人打開，剩兒側耳傾聽，卻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鄭公公，皇上幾時回來啊？”

“回醉美人，皇上正在崇德殿與幾位大人議事，今夜想必會回來得晚些。美人不妨在此稍待片刻，容老奴再去崇德殿打探一番。”

“不必勞煩鄭公公了，我在此等候便是。”醉芙蓉謙讓道。

鄭眾於是點頭答應，轉身出了內殿。

醉芙蓉待他離去，便將外衣悉數褪去，又吹滅燭火，躺到了龍榻之上。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左右，皇帝才疲憊不堪地回到了未央宮。

醉芙蓉柔情繾綣，一臉媚笑道：“皇上好狠的心，讓奴家等了這麽久。”

皇上含笑向她走了過來，卻被床下忽然鉆出的孩子嚇了一跳。

醉芙蓉大驚失色地問道：“你是誰？”一面急匆匆地披上衣服。

剩兒將玉佩取下，遞給了皇上。

皇上忙問：“你是寧兒的孩子？”

剩兒點了點頭。

“你母親呢？”

剩兒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他自己不會講話。

皇上便問，“你可會寫字？”

剩兒猶豫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皇上”，醉芙蓉說道，“皇上要當心啊！”

“無妨，他是朕的孩子。你先回去吧，不必在此侍奉了。”

醉芙蓉呆立了許久，方回過神來，這才行色匆匆地告辭而出。

見剩兒在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下了一個“險”字，皇上忙問：“可是你母親遇到了什麽危險？”

剩兒便點了點頭。

皇上一面囑咐鄭眾好生照顧這個孩子，一面帶侍衛前往沁水閣。

刺客們在鹹寧的指引下，來到了雪中亭之側。鹹寧劃定了一個區域，這夥人便挖了起來。

好在，河間王得了巧兒之信，不多時已帶人趕到。

一番廝殺下來，黑衣人已悉數被擒。

忽然，從沁水閣的圍墻之上射來了無數支利箭，黑衣人全部倒地身亡。

皇後行色匆匆地趕來，開口便道：“本宮聽說沁水閣鬧刺客，趕忙帶人來搭救，鄧貴人沒有什麽事情吧？”

未及鹹寧說話，皇上已帶另一群人趕到。

皇後便迎上前去，將方才自己是如何及時救下鹹寧之事說了一番。

皇上此時一心只顧著鹹寧的安危，一時也來不及細想。他見鹹寧此時已臉色煞白地斜倚在一株梅樹之上，於是趕忙向她走去。

鹹寧看著他焦慮的神情，心中溢起無限的溫暖。

皇上對河間王和皇後道謝過，便將鹹寧攔腰抱起，向未央宮走去。

鹹寧感受著他熟悉而陌生的體溫，終於落下淚來。他將唇覆上她的頭頂，溫柔地說道：“沒事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河間王看著她安然地依偎在他懷中的模樣，心被撕扯得生疼。

皇後也是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遠。果然，於他而言，她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非醉芙蓉及時將未央宮所見趕來回明了自己，若是這些刺客落入了皇上的手中，那麽自己今夜怕是會身首異處吧！

這樣想著，皇後不禁打了個寒戰。她轉身欲走，忽聽得河間王在身後將她喚住。她轉過身，淡然一笑，“河間王還有什麽事？”

河間王斂起了素日的荒誕不羈，正色道：“不管你們以往有什麽過結，到今日也算是了結了。如果娘娘往後再步步緊逼，加害她們母子，本王便頭一個不會答應。”

皇後譏笑道：“河間王無憑無據，憑什麽說此事與本宮有關？縱是要秋後算賬，也應由皇上出面。王爺你如此越俎代庖，難道是和鄧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不成？”

話音未落，皇後的發髻便被一把匕首劃過，發絲瞬間散落一地，她又驚又怒，“你……”

見兩方勢力均等，一旁的侍衛自不敢輕舉妄動。

“本王的匕首，可沒有本王這樣的好性情。娘娘若再妖言惑眾，或者再讓陰大人禍亂朝綱，本王便只好先清君側，而後再向皇兄謝罪了！”

皇後驚魂未定，憤憤地看著他離去。這才隨手將發髻挽起，任侍衛們攙扶著回到了長秋宮。

未央宮內，鹹寧含淚將剩兒擁入了懷中。

皇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亦是無限傷感，“寧兒，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們的孩子，怎麽不能講話？今日的刺客，又是因何闖入沁水閣？”

未待鹹寧回答，已有皇後和裴玉煙前來求見。

裴玉煙遞過了一碗羹湯，笑道：“皇後娘娘說鄧妹妹今日受驚了，我便給你做了一些寧神湯，妹妹快趁熱喝了吧！”

皇後看著剩兒，驚奇地問道：“這個孩子是誰？”

“這是朕與寧兒的孩子，她當日入沁水閣之時，已有身孕。”皇上開口道。

“哦，原來如此。見鄧貴人母子平安，與皇上團聚，臣妾真為皇上開心。”言畢，皇後又問剩兒道，“你叫什麽名字啊？”一面伸出手去摸他的頭。

剩兒嫌惡地躲開了她的手。

皇上憐愛地說道：“他是怕生吧！有勞你們費心了。他們母子今夜受了驚，就讓他們早些歇息吧！你們先各自回宮吧！”

皇後一邊答應，一邊又問：“臣妾應該為鄧貴人整理哪座宮室啊？”

“今夜就讓他們留在朕這裏，你明日著人去把永安宮內外重新整理一番。”皇上轉身問鹹寧，“仍回永安宮，可好？”

鹹寧看了看剩兒，淡淡地點了點頭。

皇上又囑咐皇後道：“寧兒素來不喜歡拘束。往後你不要拿規矩束縛了她，也不可讓無關之人去擾了她的清靜。她有什麽要求，你便當做是朕的旨意，一味由著她便可。”

皇後和裴玉煙見此，眸底都升起了一股恨意，卻只能佯裝親切地答應而去。

“我還忘了問你，你給他取的是什麽名字？”

“我們都叫他剩兒。”

“哪個剩？”

“剩下的剩……”

“這是為何？”

鹹寧方將當日蛾兒之言一一說出。

皇上便笑，“他是龍子，又豈能跟鄉間粗鄙之人一般？不如改為勝利的勝吧？”

“也好”，鹹寧點頭答應。

待剩兒沈沈睡去，鹹寧覆披衣起身，走到了晚窗旁。

皇上亦隨她而起，“寧兒，你怎麽了？”

鹹寧心中雖有無限憤懣，奈何證據已毀，她們又在皇上跟前做足了戲，如今想揭發她們也是不能了。

皇上見她又生出憂慮之色，便輕輕地將她擁入了懷中，“這些年，委屈你了……”

想著榻上熟睡的勝兒，鹹寧終於服軟道：“如今回到了皇上身邊，我便再也不怕了。”

皇上聽她此時的語氣，卻是從未有過的溫軟。於是微微一怔，反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破鏡重圓

【滿園春】

第二日，永安宮。

鹹寧望著滿宮的陌生臉龐，只從中挑選了幾個看上去還算敦厚實誠的，對其餘之人擺手道：“本宮清靜慣了，見不得這麽多人。你們一人領一錠銀子，回皇後娘娘那裏，由她重新發落吧！”

皇後氣急敗壞地看著這些由她派去的人，竟然一個不差地被退了回來。心中對鹹寧的怨恨和畏懼，更多了幾分。

大長秋此時卻道：“娘娘，奴才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直說便是。”

“奴才覺得，皇上也不過是一時新鮮。鄧貴人再怎麽樣的國色天香，也畢竟是生過孩子之人了。娘娘不妨為皇上選幾個年輕貌美的家人子入宮，這樣一來，不就可分掉些許皇上對鄧貴人的寵愛？”

皇後頷首道：“你說的倒也有理，只是一時之間，我們到哪裏去找這麽多年輕漂亮的女子過來？”

“這件事情，娘娘不如就交給奴才去辦吧！”大長秋自告奮勇地說道。

“如此也好，如果這件事情你辦得順利，本宮一定重重有賞。”

姬若遺一早前來，說它昨日已將陰夫人救出，並安頓在太師府，請鹹寧務必放心。希言和青鸞也被鹹寧接回宮，留在永安宮侍奉。馮晴柔與周冷秋亦聞訊而來，姐妹相聚，自免不了一番唏噓感嘆。

不多時，已至午膳時分。按例，後妃們皆須前往長秋宮用膳。

“姐姐，你有皇上的殊寵，又有勝兒。你何不去向皇上求情，往後只在永安宮用膳呢？”馮晴柔不無擔憂地說道。

“我這次既然出了沁水閣，就不準備再逃避。禮樂崩壞，人心不古。你的退讓會被人當做軟弱，而你的謙遜則會被人當做無能”。鹹寧看了看勝兒，又道，“我以後，絕不會再讓勝兒受一點點委屈。”

周冷秋只是淡淡地望著她，嘆了口氣，並不相勸。

長秋宮內，後妃們皆已端坐一處。眾人見鄧鹹寧前來，皆起身相迎。

鹹寧向皇後行了禮，又將眸子淡淡地掃過眾人，覆笑道：“有幾個妹妹，本宮倒不大認得。”

皇後拉著她在自己的身側坐下，又笑著將醉芙蓉、朱瑾、幽蘭和倩雲幾人介紹給她認識。又道：“今日來得齊全，都是為了迎接鄧貴人呢！”

眾人一一見過，皇後便邀大家一齊用膳。席間，她不住地給鹹寧夾菜，鹹寧亦謙恭和婉地道謝，看得眾人皆是一頭霧水。往日，只聽說皇後與鄧貴人不和，不料她二人竟相處得如此融洽。

裴玉煙和柳子姝因先前得罪過鹹寧的緣故，此時都忙不疊地陪笑致歉，鹹寧只是一笑而過；而最惴惴不安的人，則是鄧湘寧。她原本抱著取而代之的打算，卻不過是一場大夢。如今，她回來了，自己這個替身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呢？

“妹妹”，鹹寧忽然喚她道，“這盤蝶弋杏仁糕味道不錯，你來嘗嘗。”

湘寧趕忙伸出碟子去接。

鹹寧又道：“母親昨兒個已經退燒了，妹妹不必太過掛懷。”

湘寧握住銀箸的手忽然有些顫抖。皇後和裴玉煙亦慌亂地對視了一眼。

鹹寧只當沒有看到，用手帕輕輕拭了一下嘴，又將在座之人看了一遍，方起身告退。其餘之人亦依次告退。只剩了裴玉煙、鄧湘寧、醉芙蓉幾人。

“你們說，鄧鹹寧此次出冷宮，究竟是何目的？”皇後滿面憂慮地問道。

“莫不是為了後位而來吧？”醉芙蓉開口道，“她誕下了皇長子，怕是不甘心長居冷宮吧！”

裴玉煙憤怒地將雙拳握緊，“原先還只當她是清靜無為之人，竟是被她給蒙騙了！”

“本宮早就說過，她是這宮中最有城府之人，你們卻總是不信！”

“娘娘，事到如今，我們應當如何是好啊？”湘寧亦是一臉的擔憂之色。

皇後呵斥她道：“你倒知道來問本宮！我們如此大費周章，才把你送到了皇上跟前。你卻絲毫不爭氣！你說說，你們長得一模一樣，皇上對你們的態度卻為何有天壤之別啊？”

醉芙蓉出言相勸，“娘娘，我們如今應當聯手對付鄧鹹寧，您就別再責怪湘寧妹妹了。”

裴玉煙鄙夷地望了醉芙蓉一眼，譏笑道：“鄧貴人對我們三人都防得緊，與你倒是初相識。不如，醉美人代我們去接近鄧貴人，爾後再伺機下手？”

醉芙蓉聽她此言，先是一楞，而後又笑道：“我不過是個小角色，又沒得什麽智慧心思，如何能擔此大任呢？姐姐盡會埋汰我！”

皇後卻道：“裴貴人說得有道理，就勞煩醉美人代本宮走一趟吧！”

醉芙蓉只得答應，心裏卻恨極了裴玉煙。

【桃夭】

未幾，獐兒與鄧成奉沁水公主之命入得宮來。說沁水公主如今抱病在身，想見皇上和鹹寧一面，請二人往沁園一行。

皇上便帶上鹹寧與勝兒，隨他夫婦一同前往沁園。

一別三年，雖則如今已兒孫繞膝，奈何沁水公主的身體卻比以往更差了些。

鹹寧自床榻之側坐下，緊握住沁水公主之手不忍放開。其餘之人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獐兒心中仍存著怨，因而並不理皇上，說了聲自己要去吩咐膳食便去了。

鄧成只得向皇上致歉道：“都怪我，素日裏把她寵壞了，還望皇上莫要與她計較才是。”

皇上遂擺手道：“無妨。”

言畢，皇上便去尋勝兒。

一個小廝引著皇上來到了清音觀，說勝兒方才一個人進去了。

皇上悄然入內，卻忽然聽到了一個童音低聲說：“求各位神仙能保佑我母親鄧氏再不會遭遇任何劫難，與父皇和好如初。弟子劉勝願此生不發一言，無為不爭，只願護我母親此生周全！”

皇上呆立在門口，不覺已落下淚來。想來，自己貴為天子，卻無法護自己心愛之人的周全。這後宮之中，究竟是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陰謀和算計，竟然讓一個幾歲的孩童發出如此毒願，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母親？

他緩步行出清音觀，看著天際的雲霞由淺而深，又由厚而薄，心頭的傷感卻愈發濃烈了些。

守靜院內，沁水公主語重心長地對鹹寧說：“你能想開就好。逃避，始終不是個辦法。皇宮本就不是能讓你獨善其身的地方，要想生存下去，便只能拋卻自己原本的清靜之心，去做許多你先前不忍為、不願為、不能為之事，否則便只能為人魚肉。”

“以往，是寧兒欠考慮了。以後，我再不會委曲求全，任人宰割了。嫂嫂不必為我太過憂心，要保重身體才是。”

沁水公主微微頷首，“我這病倒不打緊，只是想趁此機會，讓你和皇上能暫時遠離那個是非之地，出來好好散散心……”

“寧兒又讓嫂嫂費心了。”

公主淺笑道：“我又能幫你多少呢？回到宮裏，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

“嫂嫂放心，這幾年，我想通了很多道理。日後，我一定會收斂心性，再不能讓家人因我而受苦。”

“你也別只想著旁人”，公主嗔怪她道，“你們母子平安喜樂才是我們最想看到的。”

“娘，午膳備好了”，獐兒打簾入內，“是設在這裏呢，還是要置在勤仁堂？”

公主吩咐她道：“你去問問皇上的意思……”

獐兒只得不情願地離去。須臾，她又來回稟道：“皇上說自家人用膳，不必拘禮，設在守靜院即可。”

飯畢，公主向鹹寧道：“這個季節，桃夭谷的桃花想必開得已是十分燦爛。寧兒啊，你素來喜愛開在樹上的花。我讓成兒帶你去看看可好？”

鹹寧正欲答應，皇上卻開口道：“我也許久沒有見到桃花了，不如我們兩個去吧？”

鹹寧莞爾一笑，“也好”。

獐兒帶勝兒與方兒去了漱寒閣午休，皇上便與鹹寧輕騎前往桃夭谷賞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幼時的劉肇，曾對鹹寧吟下了這句情詩。

她倒也十分明白，倏地便紅了臉。

“到了，”皇上輕喚一聲，將她從馬上抱了下來。

山谷裏的桃花開得爛漫無比，一陣暖風拂過，花瓣如粉雪般飄落而下，落在美人寂寥的香肩上，映在英雄的熾熱的眼眸中，如詩如畫。

“這些年，你與勝兒吃了不少苦吧？”

鹹寧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只能故作輕松道：“倒也還好。”

“若是受了什麽委屈，你只管告訴我。”

鹹寧淺淺一笑，“都過去了”。言畢，便向前走去。

他追上她，“你可還在為清河王之事怨我？我並沒有讓人為難他。如果你是因這個緣故，我把他召回京中便是。”

鹹寧望著他，輕嘆一聲，依著一株桃樹坐了下來，“你來看”，鹹寧摩挲著樹幹，喚他道。

皇上聞言走了過來，赫然發現樹上用稚嫩的字體刻著“肇”、“寧”二字。

鹹寧緩緩開口道，“幼年之時，有一次，你回宮之後，我因太過思念你，便獨自一人來了這裏。在這顆你曾休憩的桃樹下，刻上了我們兩個的名字。”

皇上從未見她說過如此情話，心裏不禁微微一顫。

鹹寧繼續說道，“我生於富貴之家，榮寵極矣。本不似宮中旁人，以母儀天下作為改變自己命途的唯一路徑。入得宮去，僅為著一個‘情’字，也為著了卻我的一片癡心。可這顆心，卻屢屢被你忽視、誤解、猜疑、踐踏，以至於今日的千瘡百孔……”

說到動情處，鹹寧已經泣不成聲。皇上趕忙拿出手帕為她拭淚，並將她擁入懷中。

鹹寧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繼續說道：“沒想到，時至今日，你依然還在懷疑我的真心。既如此，我們母子便無福再跟皇上一同回宮了，此生長留沁園便是。”

“你這是說的什麽傻話，我幾時又懷疑過你？不過是怕你心存芥蒂，想讓你舒心一些罷了。”皇上一面說，一面為她輕輕拭淚，“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是這樣的烈性子！”

“我生就這樣的性格，皇上若不喜歡，再將我打入冷宮便是。”鹹寧倔強地說道。

皇上無奈地笑道：“我何時將你打入過冷宮，‘面壁思過’，不是你自己提出的嗎？”

鹹寧嘟嘴道：“可是，也沒見你加以勸阻啊！我說走，你便當真放我走嗎？”

“你倒來怪我……”皇上嗔怪她道，“你當日是如何逼我的，自己倒忘了？”

鹹寧“哼”了一聲，“你不過是記掛著你皇上的身份，這才把臉面看得至關重要。這麽多年，也未曾見你來看過我一眼。”

“我幾乎都要把沁水閣的圍墻坐斷了，只有你渾然不知。”

“真的嗎？”鹹寧不可置信地問道。

一片桃花，恰在此時落到了她的額前，皇上冷不丁地將她擁入懷中，俯身給了她一個比花瓣還要絢爛溫軟的深吻。

數年的徹骨相思，終於得以化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部至此完結！

☆、番外二

【長秋宮】陰靜志（皇後；蔻丹、淩霄、海棠、薄荷、茉莉，大長秋）

【雲臺殿】裴玉煙（貴人；墨蝶、玉蘭，果子）

【玉堂宮】鄧湘寧（貴人，主殿；夏蘭），醉芙蓉（美人，東偏殿；合歡，春蘭）

【永安宮】鄧鹹寧（貴人；希言、青鸞、蛾兒，奉茶）

【玉藻宮】馮晴柔（貴人，主殿；丁香），朱瑾（彩女，東偏殿；碧兒）

【清涼殿】周冷秋（美人，西偏殿；展詩）；幽蘭（彩女，東偏殿；靈兒）

【秋容圃】柳子姝（彩女，東偏殿；小紅）；倩雲（彩女，西偏殿；小桃）

作者有話要說：

☆、綠暗紅嫣

【玉樓春】

秋波似染，笙歌輕曼。

長秋宮內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

皇後不住地給大長秋使眼色。鹹寧心知，又一個陰謀正在緩緩地拉開帷幕。

果不其然，舞姬去後，六個模樣俊俏、身姿窈窕的華裳美人，在大長秋的帶領下走進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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