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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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幼年發生的事,府中早已人盡皆知。你的那些嫂嫂,哪一個是好相與的?我若娶她過門,她可能受得了那些風言風語?”

鹹寧聽他此言,竟無從辯駁。

不遠處,檀兒早已淚如泉湧。

幼時的檀兒,也曾經天真爛漫地相信世間的美好。如果沒有那一天發生的事,或許一切都會一如往昔。

七年前的一天,恰逢七月七日,是民間女子最期盼的乞巧節。

入夜,檀兒梳洗已畢,鹹寧與獐兒卻興高采烈地來邀她一同去逛乞巧市。

檀兒略顯擔憂,但禁不住二人軟磨硬泡,遂換上衣服與二人偷偷地溜了出去。

宵禁初解,花燈如晝。

街市上穿梭著穿戴精致的男男女女,賣糖粥和豆花的小販忙得不亦樂乎。提前囤入各色乞巧之物的店鋪裏也被擠得水洩不通,水街旁的香案上更是早已擺滿了各色瓜果、酒菜和貢品。

每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女臉上皆露出虔誠的表情,她們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將自己的心願悄悄地訴諸七星娘娘。而後,她們輕輕地將繡針投入盛滿水的碗中,以觀針之流態,從而推斷出自己的姻緣走向和繡藝高低。

獐兒道:“小姐,我們可要去買乞巧之物?聽說用這個來算命很準的。”

鹹寧邊吃邊說道:“人的命運既已註定,就任由它發展下去,提前知曉反倒無趣。我們還是多吃點豌豆糕,這個在家裏可是吃不到。”

三人走走逛逛,不覺已是亥時。

檀兒道:“小姐,我們該回去了,萬一被發現又要挨罵。再晚些回去,路上也不安全。”

鹹寧摸摸自己圓鼓鼓的肚子,說道:“也好,回去罷。”

離了最繁華的街市,三人借著月光和手中燈籠的微弱之光前行時,才意識到天色已晚。

攜著寒意的風不時襲來,三人不禁打了個激靈,遂加快了前行的腳步。

忽然,幾位彪形大漢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一位面容醜陋的男子向為首的那位說道:“大哥,我就說吧。這條路都是朱門大戶,只要守在這,必定有肉吃。”

為首的那位說道:“你們是哪家的?”

鹹寧定了定神,說道:“我們是杜府的丫鬟,替小姐來乞巧,身上帶的錢幾乎用盡了。”檀兒拿出錢袋,將僅剩的一點銀兩遞了上去。

為首的彪形大漢惡狠狠地說道:“丫鬟會是你們這樣的打扮嗎?”言畢,一下將檀兒頭上的翠玉珠釵拔去,檀兒由於驚嚇過度而暈了過去。

鹹寧急中生智,對著檀兒道:“小姐,你沒事吧……”又對那幫人說道:“不要傷害我家小姐……”

面容醜陋的男子說道:“大哥,我們不如把她們小姐綁了,讓他們拿銀子來換……”

為首男子對鹹寧說:“回去告訴你們家杜老爺,三日後巳時,拿五千兩銀子來虎頭山贖人。如果敢報官,就等著替你家小姐收屍吧!”言畢,將檀兒扛在肩上離去。

鹹寧搖了搖身旁早已嚇蒙的獐兒,說道:“我們快回府去,讓父親準備救人。”

鄧府上下早已亂成了一鍋粥,見鹹寧平安回來,陰晚晴方才嘆了口氣,擦幹眼淚道:“寧兒,你可算是回來了。”

鄧訓也愛憐地說:“回來就好啊,回來就好……”

鹹寧抓住父親的衣襟,哭訴道:“爹爹快去救檀兒,她被壞人抓走了……”

鄧訓扶起她道:“你慢慢說,怎麽回事?”

鹹寧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鄧訓若有所思地說道:“虎頭山匪盜猖獗,朝廷歷來視之為一患。既如此,我便上報朝廷,帶重兵前去剿匪。”

鹹寧說:“不可。檀兒現在在她們手上,父親若帶兵前去,檀兒性命堪虞啊!”

鄧四夫人之湄卻開口道:“寧兒啊,不是姨娘說你,你爹爹若能剿匪,也算是大功一件。你怎可為了區區一個丫鬟,而不顧你父親的功名和咱們鄧家的榮寵呢!”

鹹寧神情一凜,對之湄道:“我與爹爹講話,哪裏有你說話的份?檀兒自幼與我一同長大,情同姐妹,我必然不會放著不管。若論身份,你原不過是一個歌姬。我娘讓著你,我可沒有那樣的好性情。鄧府的榮辱興衰則更無須勞你費心!”

之湄雖只是妾,但仗著鄧訓的寵愛,平素也跋扈慣了。現如今平白地被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教訓了一番,不禁悲憤交加,委屈地望著鄧訓道:“老爺……”

鄧訓雖心疼,但看著鹹寧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擺擺手道:“之湄啊,你先回去歇息吧!”

之湄見鄧訓並沒有責怪鹹寧,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憤憤地轉身離開。

檀兒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枯草之上,遠處隱隱有火把閃爍。她以為自己在做夢,便強迫自己趕快睡去,卻被身旁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老鼠啊……有老鼠……救命啊……”

一位面目可憎的男人走過來,兇狠地說道:“叫什麽叫!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連老鼠都怕……”

檀兒不解地說:“小姐?我不是小姐啊……”

“少裝蒜,你們家那個胖胖的丫鬟親口喊你小姐,我們都聽到了。”

檀兒怔住:鄧鹹寧,你竟然為了活命把我拋棄了不成?她憤怒地說道:“你們抓錯人了,那個才是我們家小姐!”

不一會,那些人都圍了過來,為首的那位道:“你真的不是小姐?”

檀兒伸出手,指著上面的老繭說道:“小姐還用幹活嗎?我真的不是小姐,你們放了我吧。不會有人來給你們送錢的。”

那些人氣急敗壞,繼而罵罵咧咧,先前推杯換盞的喜悅被一掃而光。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人盯著檀兒,眼中閃爍著異樣的邪光。他附在老大的耳邊低語了一陣,幾人遂向檀兒走來,擡了她向另外一個山洞走去。

這些人邊走邊議論,王駱駝獨居了這麽多年,這回可算是有了女人了,還是個未出閣的少女。

檀兒知道自己被賞了王駱駝,卻不知道等待她的竟然是她一輩子的噩夢和永遠無法忘卻的傷痛。

衣衫襤褸、血跡斑斑的檀兒蜷縮在角落中,身上的疼痛和未知的恐懼讓她瑟瑟發抖。她在心裏怨恨著,怨恨著那個讓自己承受了所有不堪的鄧鹹寧。

她暗想,若有一天再見到鄧鹹寧,自己一定要報仇,一定要讓她受到千倍萬倍的傷害和疼痛。

受盡了非人般折磨後的檀兒,便在這樣的憤恨和悲傷中沈沈睡去。

睜開眼時,檀兒竟然躺在自己的床上,身邊一張再熟悉不過的圓臉緊緊地盯著自己。

檀兒暗自慶幸道:原來昨晚不過是一場夢,身上的疼痛卻提醒她一切都已真實地發生。

見她醒來,鹹寧長舒了一口氣,說道:“檀兒,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了三天,我好擔心。還好,你終於醒了……”

檀兒宛如驚弓之鳥,日日呆在房中,不願見人。鹹寧便日日守護在她身旁,對外只說她是驚嚇過度。

檀兒怨恨鹹寧的輕描淡寫,卻沒有看到她是如何苦苦勸說父親星夜搜山、如何親自將劍刺入王駱駝的左胸,又是如何在檀兒昏迷之際哭得昏天黑地、茶飯不思。

一個月後,檀兒終於走出了房門,卻好像變了一個人。她沈默寡言,待人愈加謙恭有禮,與鹹寧和獐兒也不似之前那樣親近。

夜深人靜時,獐兒時常被隔壁房間傳來的哭聲和喊叫聲而驚醒。

鹹寧和獐兒卻待她比先前愈發好了些。

慢慢地,檀兒也開始願意與她們說笑玩鬧,一直縈繞在幾人心中的結好像終於打開了。

鹹寧也以為,時間可以讓檀兒忘記之前所受的傷痛。卻不曾知道,有些傷痕,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輕易消散。

【錦屏幽】

鹹寧佯裝氣憤地對檀兒說道:“我那個哥哥,如今又要娶四房了。檀兒,真不知道你究竟看重他什麽……”

檀兒淡淡一笑,“小姐說的是哪裏話?我與大少爺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此話當真?”鹹寧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檀兒嗔怪她道:“都是你亂點鴛鴦譜,我幾時向你說過我對大少爺有情的,還不都是你自己會錯意?我一直把他當哥哥罷了。”

鹹寧心下稍安,又道:“你若不喜歡大哥,我再給你另尋佳婿便是。”

“小姐莫再費心了。我若看上了哪家公子,定然來稟明小姐。”

鹹寧點點頭,這才露出了些許笑容,“如此也好。”又握住檀兒的手道:“不管你看上了誰,任是王公大臣也罷,我一定央皇上給你指婚。”

檀兒微笑頷首。

不多時,柳子姝與袁玄芝前來。

鹹寧笑道:“袁妹妹不大出來走動,今日怎麽這樣好的興致?”

玄芝亦笑道:“妾身是為了娘娘擔憂,這才和柳姐姐來探望娘娘。”

鹹寧看她二人煞有介事的樣子,便知她們又是為搬弄是非而來,卻佯裝不解道:“我好好的,何來探望之說?”

子姝忙接過話:“娘娘不會不知吧?這些日子皇上日日留宿在秋容圃,馮彩女的風頭幾乎就要蓋過娘娘去。”

鹹寧微笑頷首:“這個我是知道的。”

玄芝道:“娘娘怎得沒有了往日的神勇?當日皇上留宿清涼殿,娘娘可是一刻都不能忍。現如今先有靜宜,又有晴柔,娘娘竟一並忍了不成?”

鹹寧笑道:“那次我也是過於莽撞了些。皇上寵誰,全憑他個人的喜好。你我又何必多言?”

她二人見鹹寧不為所動,遂悻悻而去。

“蔡公公如此步履匆匆,可是有什麽要緊之事啊?”

蔡倫望向身後,見是鹹寧,趕忙過來行禮,邊回稟道:“回鄧貴人,竇太後近來偶感風寒,奴才往長樂宮送藥去。”

鹹寧點點頭,道:“我有幾個問題,想向蔡公公討教一二。如若公公不介意,可否借一步說話?”

蔡倫答道:“奴才不敢當。”

坐定後,鹹寧見他神色如常,方知他也是歷練慣了的。便直言道:“原也沒有什麽大事。只是本宮入宮許久,還未送過公公什麽禮物,實在是過意不去。”

蔡倫看著面前兩個碩大的檀木盒,笑道:“娘娘客氣,奴才人微言輕,怎好收娘娘大禮?”

鹹寧搖頭道:“蔡公公也是宮裏的老人了。鹹寧初來乍到,往後用到公公的地方必然不少,還請公公不要推辭才是。”

蔡倫欣然開箱,臉色卻瞬間變得煞白。他忙收回手,箱子便“砰”地一聲合上。

鹹寧笑道:“蔡公公與他們也算是舊相識,我本想讓他二人來和蔡公公敘敘舊,孰料他二人竟將所有的罪責推到公公一人身上。我便索性幫公公處置了他們,還望公公莫要見怪。”

原來,木箱中竟然放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此二人先前是蔡倫最得力的助手,曾與蔡倫一起協助竇氏改立太子,也是殺害宋貴人和梁貴人的真兇。事成之後,竇氏賞了他們黃金百兩,他二人便滿意地離宮而去。

蔡倫看向眼前的女子,她看似柔和謙遜,手段卻如此狠厲,竟比之竇太後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雙手已止不住地顫抖,卻依舊故作平靜地說道:“奴才並不識得此二人,還請娘娘不要妄信讒言。”

鹹寧笑道:“他二人死前,已悉數交待事情的來龍去脈,亦已簽字畫押。”

她拿出兩份文書,放在蔡倫面前,又道:“我原是想著護蔡公公周全,便把事情攔了下來。孰料蔡公公並不相信本宮。本宮只好將這兩份罪狀呈與皇上,等候皇上發落。”

蔡倫看完文書,臉上已經毫無血色。他趕忙跪下,道:“奴才知罪,還請娘娘高擡貴手,救奴才一命。”

鹹寧平靜地望著他,許久方道:“蔡公公為竇氏辦事,原也是身不由己。如今皇上勤勉為政,國泰民安。竇氏卻不順從天意民願,依舊只顧一己之私,利用餘黨興風作浪。敢問公公此時若再為她奔走效力,可算明智?”

蔡公公原是自幼跟隨竇氏,早已習慣了唯她馬首是瞻,卻從未想過自己做的事情於家於國有何利弊。如今聽鹹寧如此說,他才覺出幾分道理來,自覺有愧。便對鹹寧說道:“是奴才不辨是非,助紂為虐。還請娘娘給奴才指條明路。”

鹹寧示意他起身,又問道:“你可知竇氏與前朝還有何瓜葛?”

蔡公公搖頭道:“自從竇太後失勢後,疑心變得極重。商量要事時,都會讓奴才回避。”

鹹寧略點了點頭,說道:“我特命人在京郊為你購置了一個園子,你且向竇氏稱病離宮。等有需要之時,你再回來。”

蔡公公遂答應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楓園慶生

作者有話要說: 用兩天時間作的詩,依舊破碎不可讀。想來,還是讀書太少、力不能逮所致。

因而只好先列其名。詩歌且容我之後慢慢作來。或更新於正文,或發表在番外。

敬請期待!

【斂餘紅】

是日,天氣爽朗。

一大早,清涼殿便擠滿了前來送壽禮的人,裝飾一新的十人車輦亦已在宮門口整裝待發。

皇上數日前便答應鹹寧,要於今日帶各宮前往楓園為冷秋慶生。

各位後妃因著這難得的放松,而流露出罕見的歡愉之色。

一路上,皇上滿面笑意地看著她們談天玩鬧的情狀,與尋常人家的姬妾並無二致。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溫暖。

楓園位於京城三十裏外的牛首山上,原是一位江南富商在此修的私家園林。孰料園子尚未落成,已被當地的官員征了去,借花獻佛送給了皇上。楓園由是而成為了皇家園林。而先前提到的周夫人清修的虛靜觀,亦坐落於此。

鹹寧自從展詩口中得知了冷秋的身世後,便一直想找機會讓她解開心結。恰逢她的生辰,鹹寧便趕忙去求了皇上。皇上也樂見其成,又為著賞景散心的緣故,遂攜了眾後妃一同前往。

山腳下早已等候了不下數百人,鹹寧見此微微蹙眉。

皇上便對鄭公公道:“去跟他們說,朕已知道了他們的心意。後妃不便見客,不必在此陪同。”

鄭公公領命前去。

皇上先行下輦,又細心地將鹹寧扶下,便轉身欲走。

車內之人面面相覷,一時有些尷尬。

只有袁玄芝開口道:“皇上好偏心,眼中就只有鄧姐姐……”

鹹寧便微笑示意皇上前去相扶。

此時的楓葉流露出一股淒清的殷紅,似纏繞滿腹無法言說的哀怨。

暖陽的照撫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正是出游好時節。

繞山之路一律用滾木鋪成,其紋理脈絡與山石緊密相依,甚是服帖。偶見破石而出的香草和不知名的花卉,也是極具野趣。山風夾雜著絕塵的意蘊撲面而來,與眼前的空曠渾然一體,令俗世之人頓生一股褻瀆之感。

牛首山本就不高,一行人說說笑笑,不覺已至楓園。

宴席方開,歌姬俳優輪番登場,好不熱鬧。

鹹寧悄悄地將冷秋引至一房門外。

冷秋推門而入,早已等候在裏面的周夫人忙起身相迎。看著久違的母親,她不禁悲從中來。

數十年的思念與憤懣,終在這一刻得以釋放。她伏在母親的肩頭不住地哭泣,與平常一慣冷淡的她判若兩人。

鹹寧不願打擾這已封存了十年的溫情時刻,於是含笑走出房門。

“玉姑娘,果然是你!先前聽說你進宮當了娘娘,我竟不信。還跟她們講,像我們這樣出身的人,怎能受得了那樣的拘束?沒想到居然是真的!當日,你和你母親被你父親接回府去,我們媚香居的生意可是蕭條了不少。虧得我當機立斷,花重金從棲鳳閣挖了醉芙蓉過來,這才勉強撐住了場。”一位打扮入時、略上了些年紀的婦人說道。

這媚香居和棲鳳閣都是京城有名的歌舞坊。

算來,京城的歌舞坊少說也不下百個,卻唯獨這二者最有名。其中頂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分別擁有玉玲瓏和醉芙蓉這兩大頭牌。

傳說,她們二人不僅姿容絕佳,歌技舞藝也算上乘。因而吸引了不少登徒子慕名而來。

對面的紫衫女子卻冷冷地答道:“本宮並不認得你,你許是認錯人了。”

那人卻依舊不依不撓,說道:“呦,你母女二人當日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靠著我?你現在是今非昔比,飛上枝頭做鳳凰了,但也不至於如此冷血無情吧?”

只見紫衫女子忽然湊上前去,將一個荷包放到她手裏,說道:“媽媽,這裏人多,我不便和你相認。你且把這些銀兩拿去。他日有機會我必登門造訪,好好報答您老人家當日的養育之恩。”

那婦人便轉怒為喜,趕忙收下。

躲在暗處的袁玄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認出那件衣服是玉煙今日所穿。想那玉煙,仗著曾得盛寵,素日裏並不將玄芝放在眼裏。如今被玄芝發現她有如此不堪的過往,不禁喜上眉梢。

玉煙原是往素絢之處去,被這老媽子一鬧,頓時沒了心情,便折身而返。

“裴姐姐好走。”玄芝走過來說道。

玉煙先是一驚,旋即換上一副笑靨,親昵地叫道:“袁妹妹……”

玄芝冷“哼”一聲,“平素裏可沒見過你對我如此,不知今日是何故?”

玉煙笑道:“這是怎麽說?我雖與妹妹不常走動,但心裏卻是將你當親妹妹一般看待。”

玄芝亦笑:“我可不願和風塵女子攀什麽親戚!”

玉煙佯裝不解,道:“妹妹這話從何說起?”

玄芝用輕蔑的眼光看著她,“你剛與那老媽子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若不承認,我這便去請皇上將那人找出來,一問便知。”

言畢,便轉身欲走。

玉煙趕忙上前,挽住她的手道:“妹妹且慢!我原不是想隱瞞妹妹,只是不想這些陳年往事,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拿去大做文章。好在是被妹妹聽到,我卻是不擔心的。”

玄芝將她的手一甩,道:“你也不用來奉承我,你怎知我不會拿此事來要挾你呢?”

玉煙柔聲道:“妹妹這是何意?”

玄芝道:“我原也不是那種耍心思的人。可是我入宮許久,並未能得皇上寵幸。聽說姐姐那裏總有好東西能夠讓皇上流連忘返,遂想向姐姐討教一二。”

玉煙聞此,方松了一口氣,笑道:“妹妹這可算是問對人了。只要妹妹能守口如瓶,我保你三日之內便得聖寵。”言畢,她又湊近了一步,道:“倘若妹妹能一直為姐姐保守秘密,我還有辦法讓妹妹成為皇上心尖上的人,甚至還能做皇後。”

聽到“皇後”這個詞,袁玄芝的眼中開始閃爍起異樣的光芒,她驚喜地說:“你若真能讓我做皇後,我定替你保守這個秘密,還要封你做貴人。”

裴玉煙順勢行禮,笑道:“如此,我就先謝過皇後娘娘了。”

玄芝滿意離去。卻未曾發現,玉煙看向她的眼中,那陰狠透骨的寒意。

入夜,表演之人悉數散去,整個山谷似乎都沈寂了下來。

皇上今日卻興致極好,召眾人同至冷香閣品茗。

冷秋許是與母親重逢的緣故,臉上有了久違的笑容;玄芝因著日間之事,心情也是極佳;玉煙蹙著眉,不知在思索著什麽;靜志依舊神色如常,不悲不喜;素絢自從失了鳳印,心中甚是苦悶,但仍舊努力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來;子姝裝作吃茶,卻不時拿眼角睨著晴柔。

見眾人坐定,皇上開口道:“此處宛如人間仙境。朕置身於此,不禁詩興大發。今日召諸位愛妃前來,是想與諸位一同飲酒作詩為樂。”

在座各位聽聞此言,一時議論紛紛。

皇上繼續說道:“本次作詩,以山間任一景物為題,四五七言、騷體雜言皆可。各位愛妃與朕成詩之後不必具名,統一交給宮人謄抄。爾後,我們再一同品評優劣。如此可好?”

眾人皆點頭稱是。

頃刻之間,冷秋之作已成,遂辭了眾人前去尋母親說話;不多時,皇上也停筆,玉煙與鹹寧緊隨其後而成。

又過了些時候,其餘之人方一一作出。

宮人寫畢,皇上與諸妃遂離席欣賞。

一首《山泉吟》意境浩渺,字字珠璣,被評為今日的最佳之作;而詠物的《杜鵑吟》與《修竹》二詩,一瑰麗一蒼勁,難分伯仲,並居第二。這三首皆是樂府詩。

往下看去,仿“詩三百”而作的四言詩—《維彼蒼鷹》,雖言語有失雕琢,但因其磅礴的氣勢仍能位居第三;《閑坐雲霧間》與《步雲梯》二首為近來興起的七言體,同為抒情言志之作,詞句也算尚可。

其餘三首皆為市井小調,難與上述諸作比肩。唯《惜流芳》一首,寫山茶之靜潔,還算清麗可讀。

皇上依次獎賞諸宮。

冷秋不在,頭份獎賞便落了空;玉煙與鹹寧各得碧綠翡翠鑲金釧一只;素絢與靜志各得到朱紅瑪瑙耳墜一對;晴柔得玉釵,玄芝與子姝各得銀釵。

各宮領賞畢,皇上攜鹹寧前去歇息不提。

【私生子】

一日清早,奉茶帶書信前來,說是由高密侯府的小廝星夜送至宮中的。奉茶怕有急事,因而一刻也不敢耽誤,趕忙送了來。

鹹寧心裏一陣慌亂,生怕是因沁水公主而來。

皇上忙接了信來看,見並不是訃告,便向鹹寧道:“是荷衣寫的。她想見你一面,讓你務必前去。”

鹹寧方放下心來,接過信看了一遍,又問奉茶道:“送信之人何在?”

那小廝便領命進來,鹹寧卻是見過的,便讓他將荷衣的現狀細細說來。

鹹寧雖覺事出蹊蹺,但仍迅速收拾了行裝。

“當真不要我陪你去?”皇上在一旁問道。

鹹寧笑道:“你若陪了我去,如何向你那些嬌滴滴的美人兒交代?放心,我去去便回。”

皇上無法,只得為她挑選了數十精甲。直待她身影漸漸隱去,方才落寞地返身回園。

生產後的荷衣躺在榻上,未施脂粉的臉龐已毫無血色。見鹹寧前來,她眼中方現出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鹹寧見她如此,忙上前將她的手握住。

荷衣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和姑姑說說話,你們都出去吧。”

眾人退去後,荷衣掙紮著要起身。

鹹寧忙止住她,“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荷衣卻不聽勸,執意從榻上下來,跪在了鹹寧面前。

鹹寧看她啜泣不止,方知是有隱情,便說:“有什麽事,你不妨直言相告。”

“如今,只有姑姑能救我孩兒了。”

“此話何解?”

荷衣面露慚色,呢喃道:“小世子並非我與侯爺所生。”

鹹寧不禁怔住,良久方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荷衣遂將事情始末一一道來。

鹹寧沈默良久,方道:“你起來吧。”

“姑姑是我唯一可以倚賴的人了,”荷衣仍舊跪在地上,哭訴道,“如果姑姑不能為我做主,我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啊!”

鹹寧用悲戚的目光看著她,嘆了口氣,“你好糊塗。”

“都是妾身的錯。我氣不過冷秋能入宮為妃,偏偏我只能嫁個徒有虛名的侯爺。他又與獐兒兩情相悅,總不將我放在眼裏。妾身一時糊塗,釀成大錯。如今我命不久矣,還望姑姑能護我孩兒周全。橫豎將他送到親生父親身邊,也不枉我與他相識一場。”

鹹寧見她臉色已近蠟黃,趕忙將她扶至榻上,“你放心,我會帶他走。”

在鹹寧的再三堅持下,鄧成才同意為荷衣舉辦喪禮。

鹹寧命人將她素日喜歡的衣飾悉數入殮,走得也還算風光。對外只說,荷衣臨終前將自己的孩子贈予了素來體弱的妹妹—冷秋,而將世子之位也讓給了獐兒腹中的孩子。

荷衣素來喜歡攀高枝,故而府中上下皆深信不疑。

在沁水公主和鄧成鄙棄的目光中,鹹寧帶走了這個尚在熟睡中的孩子。

不久,噩耗傳來,說孩子在回京途中不幸夭折。

鄧成只是淡淡地蹙了下眉,簡單拜祭一番了事。

清河王府內,慶王呆呆地望著懷中的嬰兒出神。

鹹寧道:“荷衣走得還算安詳,只是放心不下孩子。如今我把他交到你手上,想必她也能安心了。”

慶王忽然想到了十個月前的一天,他剛巧得知了鹹寧要入宮為妃的消息。

許久以來的防線終於在一瞬間崩塌,他喝得酩酊大醉,獨自騎馬前往沁園。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鹹寧,將許久以來的隱忍和相思一股腦兒地告訴她,然後帶她走。

那日,鄧成恰好有事不在園中,荷衣得以盛裝相迎。情意迷離之際,二人遂做出了逾矩的事情來。

他滿含歉意地望向鹹寧,鹹寧卻將頭扭到一邊,說:“我既將他帶了來,你便要好生相待。萬不可讓他受苦。”

慶王低聲應允。

鹹寧起身欲走,慶王忙離席相留,一邊說道:“你一路勞累,不如在此歇息一日罷。我已讓耿姬為你備膳,客房也已收拾幹凈。”

鹹寧看天色已晚,又想著侍衛們陪自己連日奔波,也是疲極,便點頭答應。

☆、飲鴆求寵

【漏沈沈】

飯畢,鹹寧在耿慕妤的指引下,來到一幽謐庭院。

月華瀉地,海棠欹斜。

慕妤身上現出主母的矜貴與幹練,早已沒有了初見時的青澀。

鹹寧邊走邊笑道:“難為你費心了。”

慕妤亦笑:“娘娘快莫如此說。您能來,是我們合府上下的福氣。”

言畢,便推開正廳之門請鹹寧入內。

鹹寧看到屋內布局,不禁怔住。

慕妤忙問:“娘娘是否覺得這裏不稱心?原是王爺安排讓我帶您來此。我便說此處過於僻靜,娘娘定然不喜歡。我這就去給您重新安排別的住處。”

鹹寧道:“不必,此處甚好。”

慕妤去後,鹹寧細細打量房間的每一處,心下十分訝然。

原本,皇上親自布置的永安宮,已像極了漱寒閣,可此處竟與漱寒閣別無二致。想來,他定是花費了不少的心思。

踏進內室,一副畫像映入眼簾。畫中的女子一臉茫然,亦帶著幾分歉疚的神色。

鹹寧認出,這是當日在臨風軒偶遇慶王時的自己。

她雖有感於他的癡情,腦海中卻依舊是空白一片。

未幾,有婢女前來伺候鹹寧沐浴更衣。

鹹寧由於連日來的勞困,甚是疲乏。剛一著榻,便沈沈睡去。

慶王在院墻外悵然而立,不覺露已侵衣。

此刻,他心之所向的女子就在裏面。一墻之隔,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自別後,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她,她卻早已將他忘記。

原本,他才是被命運捉弄的那一個。可如今,她生生地從別的女人那裏帶了他的骨肉來,他卻再也無顏面對她。

既然一切已成過往,便不要再去打擾她安寧幸福的當下了。

她有劉肇的寵愛,有天下女子所渴望的一切。縱然勉強讓她憶起以前種種,也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這樣想著,他只能惆悵地離開。

“鄧貴人讓你們全部去歇息,不必守夜了?”第二日,未央宮內,皇上的臉色已陰冷如霜。

侍衛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只得點頭稱是。

皇上握住耳杯的手已青筋畢現,待侍衛退去後,“嘩”地一聲將杯子摔得粉碎。

靜志剛行至大殿門口,見此情形不禁呆住。

良久,皇上看向她,冷冷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靜志入內,將彩陶食盒放下行禮,又從裏面拿出兩個食碟,說道:“妾身見皇上清瘦了些。想著是禦膳房近日的膳食不合皇上的脾胃,便做了兩樣點心送來。皇上嘗嘗看合不合口?”

皇上見檀兒來至殿外,便順勢將靜志攬入懷中,說道:“你的手藝,自然是最好的。寧兒若有你一半體貼,便也好了。”

檀兒見此情形只得退下。

鹹寧聽她回稟畢,方知皇上是為著她昨日留宿慶王府之事而醋意大發。

她心下不快,遂放下手中的《太史公書》,帶蛾兒出去散心。

鹹寧問蛾兒道:“你素來機靈,可知宮裏有什麽好去處?”

蛾兒眨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不假思索地說:“地方倒是有,只是不能帶你去。”

鹹寧不覺好笑,嚇唬她道:“你若不帶我去,往後我可是不準禦膳房再做雞腿了。”

蛾兒信以為真,瞬間妥協道:“我帶娘娘去便是。”

原來,蛾兒所謂的好去處,竟是一片灌木叢中的空地。

此地處於冷宮之側,鮮有人來,因而成了蛾兒聚眾燒烤的好地方。

鹹寧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欲離開,卻看到了姬若遺急匆匆地從宮墻一側走出。

鹹寧忙示意蛾兒蹲下。

不多時,芳信姑姑亦隨之神色慌張地急步離開。

鹹寧心想:難道姬若遺就是太後安插在皇上身邊的棋子?以姬若遺如今在朝中的威望,一時之間若要扳倒他絕非易事。果真如此,要徹底鏟除竇氏便是難上加難了。

忽然,一聲淒厲的叫喊將鹹寧從思緒中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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