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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鄧綏傳
作者：小巷魏夫人
文案
和熹皇後鄧綏，十五歲寵冠後宮，二十二歲母儀天下，二十五歲垂簾聽政
這是歷史的簡略記載，可被歷史略去的那些如花似玉的人兒，
那些深宮裏的陰謀和血淚，那些風起處的簌簌落葉，又有幾人能知？
感君憐妾意，晨起畫眉妝
這是一曲哀婉淒楚的美人悲歌，這也是一場動人心魄的愛恨離殤。
縱是一世跌宕浮沈，可千帆盡處，仍盼君歸……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鄧鹹寧（鄧綏） ┃ 配角：劉肇（漢和帝） ┃ 其它：裴玉煙，宮鬥，女強，鄧綏傳
☆、沁水之園
作者有話要說： 1-3節主要是寫景和人物背景敘述，不喜歡這種平淡風格的可以直接從第4節開始看哦！~
後面保證一節比一節更精彩！~~
【沁園景】
宿雨初晴，芳草如繡。
隱遁在綠煙深處的垂楊紫陌旁，忽然閃現出兩匹毛色鮮亮的汗血寶馬。
細看去，為首的那位騎馬人是個俊俏公子。他身著一襲青黑色的錦繡緞袍，眉宇之間充斥著他這樣年紀所不應有的蕭瑟之氣；與他同行的則是一位黛眉粉腮的白衣侍從，模樣也是極好的。
他們二人在竹林始處勒緊韁繩，略一欠身跳下馬來，身手十分敏捷。當此之際，已有約莫數十仆人自雲霧繚繞的石板小徑出來相迎。
為首的婢女年紀略長一些，她遠遠地瞧見二人下馬，便三步並作兩步地“飄”到了那位俊俏公子的身側，行禮後便滿臉堆笑道：“知道姑小姐要來，公主一早便讓奴婢們在此候下了。園中各處都已收拾妥當，姑小姐的‘漱寒閣’，奴婢也已拿‘幽禪’香細細地熏了三四遍。姑小姐體熱，老奴一早準備好清熱化濕的香料，只等姑小姐用罷午膳後便可移步‘枕玉池’沐浴……”
原來，這個“俊俏公子”不是別人，正是東漢開國功臣、太傅鄧禹的嫡孫女鄧綏，小名鹹寧是也，而那位黛眉粉腮的白衣“書生”則是鹹寧素來最愛的丫鬟獐兒。
鹹寧悠然一笑，道：“有勞華姑姑費心了。” 言畢，她不露聲色地向獐兒使了一個顏色，獐兒便將一個鼓鼓的扇形金絲香囊放入華姑姑的手中。
華姑姑假意推脫道：“這本是奴婢分內之事，怎好拿姑小姐的東西呢？”
“原也不是什麽貴重物件，不過是給姑姑帶的一點小玩意，姑姑不必推辭”。
華姑姑掂著香囊的分量，不禁喜笑顏開，遂也不再推辭，“如此，奴婢謝過姑小姐了”。
一行人穿過繁密高聳的竹海，小徑比先前略寬了一些。覆行數十步，寬闊而堂皇的白玉石橋映入眼簾，護欄上赫然篆刻著“沁水橋”三個字。
橋下碧色的湖水和各色雕刻相互映襯，三三兩兩的浣女、宛如綻放的白蓮以及依托此地特點而造的精巧瀑布和湖心亭，無一不襯托著主人的高逸志趣。
拾級而上，微涼的風伴著一絲素雅的香味拂面而來，仔細去聞時，卻又難覓其蹤。
鹹寧笑道：“這便是了。前兒母親還遺憾道，‘今春早暖，梅花無法破寒而出；縱有頑強開放的，想必也都落盡了’。我便說不然，縱是別處都無法得見，這裏也必能見到。”
華姑姑在一旁隨聲附和：“姑小姐明鑒。公主一早便下了死令，說姑小姐必來賞梅，便是所有的花都不必開了，梅花也不得不見。剛入冬，小侯爺便請盡能工巧匠，想盡各種招數，總算讓梅花應時而開了。這經過人工栽培的梅花，反倒比以往開得更好更艷，您說奇也不奇？”
鹹寧微笑頷首，“嫂嫂一向疼我，倒是難為了成兒”。
話說這“成兒”便是如今的高密侯鄧成，即原高密侯鄧幹與沁水公主的長子。鄧氏家族蒙鄧禹餘蔭庇佑，一眾子孫皆列戶封侯，顯達富貴自不必言。便說與皇家聯姻，倒也是極常見之事。公主年近不惑才得一子，自是寵溺異常，因而向皇上自請只要爵位不為官，鄧成遂也樂得逍遙自在。
從輩分上而言，鹹寧是鄧成的姑姑。可她因年紀與鄧成相仿，因而自幼便不計輩分地與之玩鬧一處。再則，沁水公主膝下僅有一子，難免寂寞了些，遂將品性與自己相若的鹹寧當做親生女兒一般寵愛。
鄧訓姬妾眾多，子嗣也多。鹹寧喜靜，故而一年中有大部分時間都離家來此。
玉橋盡處，隱約可見一竹木門，卻與來時所見的竹子並非一類。此竹徑寬而狀扁，顏色卻更加翠綠而近黃，層層堆砌而成拱形，高約十尺有餘。走近時能聞到一股幽幽的冷香，似薄荷又似紫丁，鹹寧為之名曰‘冷屏’。
冷屏內便是“沁園”之所在。
沁園原是顯宗孝明皇帝為自己的小女兒沁水公主所親自督建，雖是皇家園林，用料布局也極講究，卻並不是一味地錯彩鏤金、奢靡鋪陳，而是更顯農家野趣。園子與沁水湖相連，卻並未設置院落圍墻，而是通過一些稀稀落落、造型不一的小葉女貞來將園子與湖水隔斷。
入門之後，便見一條狹窄悠長的鵝卵小徑，委身在低矮的灌木叢之間。自此小徑往前走去，忽遇得一五尺見方的八卦型空地。此地又往東、西、北三個方向延伸出三條寬闊的小徑，分別通往東苑、西苑和北苑。
北苑的主體是勤仁堂，原是明皇帝臨時出玩時的居所，現今天子劉肇幼年時也曾與其父肅宗孝章皇帝來過幾次，如今便空下了；西苑主要用作鄧成與其妻妾的居所，裏面點綴著各色奇異花草和植被；而沁水公主和鹹寧則住在東苑的守靜院和漱寒閣。
華姑姑小心在一旁引路，一邊抱怨道：“小侯爺原是在家等姑小姐的，孰料少夫人吵著要吃桂花酸棗糕。這種時節哪有棗樹結果的？更別提桂花了。小侯爺無法兒，只得一早兒出園子去尋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鹹寧正色道：“她原是害喜，口味刁鉆些也是常有的。你們且忍讓著些，日後她順利誕下子嗣，也算是你們功勞一件。”
華姑姑面露赧色，遂點頭稱是，不再言語。
【守靜院】
悠長曲折的雕花回廊，隨意鋪展著各色枝蔓，濃淡相宜，宛如天成。回廊盡處便是東苑。
東苑內的主院落是沁水公主的守靜院，其院落圍墻一律用假山石堆砌而成，與外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愈顯靜謐幽隱。
暖陽撫照下，兩個小廝愜意地蹲在地上打盹。鹹寧不等小廝通報，便卷簾而入。
公主正斜倚在榻上小憩，鹹寧輕輕地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公主鬢邊的白發比先前又多了不少，咳疾也好像比以往更加嚴重了些。
鹹寧看著看著，眼角便濕潤了起來，她低聲道：“這些日子在家，我依照古書又研制出了一個止咳方兒。華姑姑，你且去隨獐兒一同調配，我在此候著便是”。
一眾丫鬟聞此，也隨華姑姑一起退了出去，房內僅剩公主與鹹寧二人。
鹹寧隨意拿起案上的一本書來看，依舊是最受公主推崇的《道德經》。
不多時，公主醒來，看向鹹寧的眼神裏滿是慈愛，“你幾時來的，怎麽也不叫醒我？”
“我也是剛到，見嫂嫂睡意正濃，不忍打擾。嫂嫂身上可好些了？”
公主一邊咳一邊搖頭道：“不中用了。原先按你給的方兒吃了幾年，咳嗽比先前輕了不少。這些日子卻又有反覆，想是我身體一日不似一日了”。
鹹寧忙出言寬慰，“嫂嫂莫要發此言論。我之前不解醫理，不過是依葫蘆畫瓢拿出一方兒。近些日子我根據嫂嫂的情況又細細地推敲出一個方子，想來應該有效”。
公主溫柔地撫摸著鹹寧的手，笑道：“不打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素來也不強求。成兒如今已娶妻生子，倒是你，讓我放心不下。”
鹹寧眼底漸漸騰升了一團霧氣，“嫂嫂……”
“此次一入宮闈，便是一生一世，你可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鹹寧淺淺地點了點頭，卻輕微得連自己都不曾信服。
公主嘆口氣道：“我當年縱得父皇如許寵愛，仍能深感後宮險惡。所以父皇才給我修了這麽個清幽之地，讓我遠離爭鬥。你父母好狠的心，竟忍心讓你受那等非人之苦”。
“我素來心性也高，父母也深知尋常男子我必是不嫁的。恰趕上朝廷選秀，便來詢問我的意思，我便應下了。原應該三年前就入宮去的，只是為給父親守孝，才拖到了現在。”
鹹寧努力地裝出一副輕松的神態，卻仍然被公主發現了她眼瞼下深藏的悲戚。
她愛憐地撫摸著鹹寧的發髻，鹹寧亦順從地將頭倚在鳳榻前。二人都靜默不語，沒有人知道等待鹹寧的命運將是什麽。
其實，作為鄧家唯一一位與皇帝年紀相若的女兒，她的命運走向從出生起便已明晰。皇室與世族聯姻，一則可以穩定朝綱，二則關系世族興衰，三則，以她的家族顯赫，劉氏之外怕也再無人敢高攀。
她從一開始便知道，有些命運是你無法也無力去抗爭的。
公主幽幽地說道：“若論入宮，品貌才學、智慧城府、心胸謀略這些你都有，我理應放心。可唯獨一點，我怕你終究會因此而陷入險境。”
鹹寧不解地問：“嫂嫂指的是什麽？”
“你樣樣都好，就只一樣，心性隨我，未免太過孤傲不羈了些。打幼時起，一應叔侄兄弟皆是你的手下敗將。也難怪你，這樣的家世品貌，剛烈任性也是自然。可你要知道，在後宮中，能生存到最後的，卻並不一定是才貌智慧最出眾的，而是那些能忍不能忍之事、能為常人所不能為、壓得下自己心性的女子。日後無論你再怎麽得寵，也須懂得君心難測的道理。如此，才不會奢望太過，自然也不會太過失望”。
鹹寧點頭道：“嫂嫂教訓的是，寧兒記下了”。
公主笑著搖搖頭，“世間諸理，並非深奧玄妙之至，卻鮮有人能知而後行。也罷，我就且好好地養著我這把老骨頭，好好地守著我的寧兒。待到你羽翼豐滿的那天，我便可含笑而終了……”
“嫂嫂若再胡說，寧兒便不依了。以我這性子，觸怒龍顏想必也是常有之事，嫂嫂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日後才好去天子面前為我求情啊！”鹹寧嗔怪她道。
公主無奈地微笑頷首。
鹹寧接過華姑姑端來的藥，細心地餵公主吃下。
公主咳嗽稍止，倦意又襲。
鹹寧服侍公主睡下後，對華姑姑道：“我去看看荷衣，公主醒了你便著人來通傳。”
☆、清角吹寒
【梅格】
二人回到漱寒閣將男裝換下，鹹寧便邀獐兒一同前往西苑。
獐兒卻倚在搖椅上，一臉的疲憊模樣，“小姐自己去吧，我實在是極累，已無力再走了”。
鹹寧哭笑不得地說：“你這獐兒，都怪我素日裏寵你太過，今日竟越發猖狂起來。哪有丫鬟休息，讓小姐自己出去的道理？”
“我實在是不願意見到周荷衣，好姐姐，你就饒了我吧！”
“荷衣性子雖跋扈了些，但你嫁過來之後少不得要以主母之禮去侍奉她。如今就這樣勢同水火，日後可如何是好？”鹹寧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
“小姐說什麽呢？”獐兒臉上露出罕見的嬌羞之色，“日後我隨小姐入宮，又哪有嫁人的道理？”
“這些年，你與成兒的感情我看在眼裏，又豈會不為你做主？你放心，我早已與母親和嫂嫂商定，今秋便讓成兒去鄧府迎親。你的嫁妝，也是我親自督辦的，比起荷衣可是一點兒也不差”。
獐兒的眼角濕潤了起來，“我不要嫁人。深宮險象叢生，我是一定要隨小姐入宮的……”
“又說傻話了，鄧府丫鬟眾多，還少你一人不成？況且，我已決定帶檀兒前去。我們三個自幼一起長大，她心思縝密、為人又低調謙和，你還不放心她不成？”
獐兒低聲道：“若論智慧韜略，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檀兒素來謙恭太過，未免有些失真。還有，她幼年時的心結尚未解開……”
鹹寧笑道：“果然是我的好獐兒，品評起人物來倒是一絲不差。你且放寬心吧，謙恭些倒是更適合在宮中生存。對於檀兒，我是信得過的。”
獐兒仍舊不放心，“可是……”
“不要可是了”，鹹寧打斷她道，“待我和成兒把一些瑣碎之事交代妥當之後，你便只需安心等著他來迎你過門了……”
東苑通往西苑的路共有三條，一條是入園便可見的雕花回廊，一條名為“引梅小徑”，可通往“倚梅園”，還有一條便是華姑姑提到過的“枕玉池”。
枕玉池雖名為“池”，實則是一排專為侯府女眷打造的溫泉暖室。不同的暖室，分別以不同顏色之“玉”命名，造型、香味和功能也不盡相同。鹹寧的房間，便是枕玉池中的“墨玉小榭”。
鹹寧為著賞梅，與獐兒擇了“引梅小徑”而行。小徑兩側分別栽著香氣馥郁的蘭花和菊花，與竹海和倚梅園一起構成了個實相的“四君子圖”，雖俗套卻不俗氣。
隱隱有塤聲傳來，二人禁不住駐足傾聽。
鹹寧自幼便認為塤聲有一種天然的淒愴，其蒼涼古勁和幽長深邃更勝於琴。這是一首鹹寧從未聽過的曲子，卻影影綽綽、孤寂枯槁得令人斷腸。
一曲終了，二人方才回過神來。
鹹寧饒有興致地說道：“我竟不知園子裏還有這等人物……”說完，加緊腳步向倚梅園走去。
剛走近時，便聽到兩個人的低聲絮語。
“小姐，以後進得宮去，斷不可再造此悲涼之音，陛下想必不會喜歡的”。
“他愛或是不愛，與我有何幹？我素來也不是看人臉色行事的人，你又何必如此勸我？”
獐兒略帶玩味地看著鹹寧，說道：“聽這位小姐的語氣，倒是像極了某些人……”
鹹寧微微一笑，拉了獐兒便往西苑走去。
“小姐不是要去看吹曲人嗎？”
“聽她言語，想來也是極要強的。若你我二人唐突出現，豈不會讓人無地自容？”
獐兒點點頭，道：“那倒也是。只不過，聽她那丫鬟說，她也是要入宮的，小姐可知她是誰？”
“此次入宮的家人子除我之外共有五位，三位是平民之女，另兩位則是周榮大人之女周冷秋和裴從清大人之女裴玉煙。剛才吹曲的，想必便是荷衣的妹妹—周冷秋了。想不到她二人雖為姐妹，品性倒是極不相同的。”
“只聽了人家一句話，便如此妄下結論……” 獐兒不滿地嘟囔道。
鹹寧無奈一笑，“你這個人，萬不可恨屋及烏。她既能造出那樣的曲子，想來必是不俗。”
【艷妝】
方行至“繡霰館”外，陣陣奇異而濃烈的香味便撲鼻而來，鹹寧微微皺了下眉頭。
獐兒開口便說：“虧得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如此粗俗不堪。”
鹹寧瞪了她一眼，獐兒便不再言語。
“侄兒千趕萬趕，卻還是沒能趕在姑姑尊駕前回來，還望姑姑恕罪！”明朗的男聲自身後傳來， 二人轉身看時，正是一襲淺青色錦袍、眉眼溫潤的小侯爺鄧成。
鹹寧打趣道：“侯爺日理萬機，一時顧不得也是常有的，豈敢怪罪？”又對著獐兒道：“是吧，獐兒？”
獐兒看向鄧成，沒好氣地說道：“桂花酸棗糕買回來了？”
鄧成趕忙上前，將手中的一只包裹奉上，說：“還有你最愛吃的紫蘇山楂飴。”
獐兒一時語塞，害羞地將頭轉向一邊。
鹹寧心底忽然漾起一股暖流，竟然在心裏羨慕起這二人來。
羨慕，這個詞於鹹寧而言是極其陌生的。她自幼遍讀經史，智慧韜略自不必言，書畫文賦也皆在眾兄弟之上；容貌雖不冶艷妖嬈，卻也端莊窈窕可堪國色；在家時父母便百般寵溺，外加沁水公主恩逾慈母般的疼愛。想必生活的極致安然與優渥，也不過如此。
可是如今，她卻幽幽地羨慕起自家丫鬟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切的悵然，這種情愫不禁讓鹹寧感到恐慌。
對於自己的人生，她從未如現在這般惶惑，感到一切都無法掌控。只能任由自己陷入莫名的深淵，在其中輾轉俯仰，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獐兒輕輕地拉了拉鹹寧的衣袖，她方才回過神來。
鹹寧與他們二人一道往院內走去，迎面遇上了周荷衣。
厚重脂粉掩蓋下的荷衣已難覓真容，她身著一襲艷紫色繡金牡丹襦裙，頭戴嵌著朱紅瑪瑙的玳瑁寶釵，施施然行禮，道：“我這幾日害喜得厲害，未曾迎接姑姑，反倒讓姑姑屈尊來看我，妾身實在是過意不去……”
鹹寧趕忙扶起她道：“你如今有著身子，不必行禮。都是自家親戚，無需客套。”
荷衣打量了獐兒一會兒，說道：“呦，獐兒妹妹也來了啊！多日不見，妹妹越發標致了。”
獐兒欠身行禮，道：“侯夫人謬讚了。”
荷衣並不回應，卻轉身向鹹寧道：“姑姑可知，我娘家妹子冷秋也是這次入選的家人子之一。前幾日她來向我辭行，我想著姑姑要來，便留她多住了幾日。好讓你們見個面，日後進宮也好相互照應才是啊！”
鄧成悄悄將獐兒扶起，不料被荷衣看到。
荷衣道：“侯爺且自重些。知道的說是你未過門的妾室，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姑姑教導無妨，端的養出這麽個狐媚子、專門蠱惑有婦之夫呢！”
鄧成和獐兒聽得此話，臉色旋即暗淡下去。
鹹寧心下不快，正欲開口時，荷衣旁邊一女子忽然開口道：“想必鄧姐姐家中也是丫鬟成群，有一兩個不識趣的，也不能怪在鄧姐姐頭上啊！”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鹹寧與公主同輩，在侯府中還從未有人敢如此稱呼鹹寧的。
鹹寧仔細去瞧時，只見此女雙眼細長，臉型方硬，鼻梁窄而尖，扁平的雙唇右側點綴著一顆黑色的口舌痣。五官既已平平，穿戴卻也極不講究。一身褐色的粗布襦裙，頭上只包著一塊絳紫的方巾。
鹹寧不禁好奇，鄧成卻先出言責備：“哪裏來的賤婢，如此不知死活？竟敢與我姑姑姐妹相稱？”
荷衣笑道：“侯爺且消消火，當心崴了舌頭。你不認得她，她叫柳子姝，是我娘家的遠房親戚。她今日晌午才到，不巧侯爺出園去了。若論起輩分，你我確實應該喊她聲姨娘。況且她也是此次入選的家人子之一，入宮之後都是皇上的女人，她稱呼姑姑為姐姐卻也不為過”。
鹹寧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卻仍舊說道：“哦，原來是柳妹妹。你的名字我倒是有些印象，不想今日竟在此遇見了”。
子姝道：“早就聽說過姐姐芳名，今日能夠得見，真是子姝之福。如今入宮在即，我在荷衣這裏先住幾天。以後入得宮去，還要姐姐多加照料呢！”
鹹寧聽著她的刻意端正卻並不通順的言辭，不覺好笑。再看向荷衣時，只見她也是一臉嫌惡的表情。想必，被這樣的人直呼名諱，於她而言，也並不是那麽容易接受。
荷衣道：“好了好了，日後進宮，你們自能時常見到。姑姑一路辛苦，我早已將午膳備下，不如一同用膳吧！”
鹹寧正欲答應，華姑姑卻遣人前來，說公主已醒，等鹹寧一同前去用膳。
荷衣顏色一變，說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強留姑姑。想必，公主吩咐的膳食，必定比我的好過千倍。”
鹹寧道：“這是怎麽說？你這裏有遠客，需要準備的也多。守靜院只有嫂嫂一人用膳，我過去一來為著你們這邊省事，二來也不至於嫂嫂太過冷清。”
鄧成道：“不止姑姑，我們平素裏也應該多去東苑陪陪母親才是……”
荷衣打斷他道：“我這樣的身子豈是方便走動的？還是煩請侯爺代我向公主問安吧。”言畢，便轉身向屋內走去，一邊吩咐丫鬟道：“去倚梅園請二小姐前來用膳，自家的飯還是自家的人吃罷，那樣誰也不必嫌誰。”
柳子姝慌忙向鹹寧行了個禮，便跟在荷衣身後走進屋去。
鄧成無奈地嘆氣，鹹寧含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三人遂往東苑去。
路上，鄧成開口道：“姑姑莫往心裏去，她有喜之後比先前愈發驕縱了些。”
“我倒是不打緊，只是日後莫要委屈了獐兒。獐兒嫁過來之後，就住在我的漱寒閣吧，一來讓荷衣眼不見心不煩，再則照顧嫂嫂也方便些。”
“侄兒也是這樣想的。” 鄧成不假思索地答應道。
獐兒不解地問：“那位柳子姝是什麽來歷？怎得這樣的條件也能入選？”
“皇上為示公平，特放寬了選秀制度，要求貴族與平民女子有同等機會入選。外加上周大人夫婦心疼小女兒，從鄉間挑取一女陪同冷秋妹妹入宮也是自然。”
“那也應該選個面慈心善的才是。我瞧著她眼神閃躲、眉眼之間盡是算計，真真是面目可憎。”獐兒極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鹹寧笑道：“越發沒了規矩，為皇上選的家人子，也是你能妄加議論的？成兒，日後可要好好管教她才是。”
獐兒羞赧地低下頭，不再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心比天高
【晩梅】
來至守靜院，三人依次卷簾而入，卻發現公主身側坐著一位宛如仙子似的美人兒。
只見她肌膚似雪，體態嬌嬈。雖也是鵝蛋似的臉型，下巴卻比鹹寧更尖了些，顴骨也比鹹寧略低了些，一雙柳葉似的眼睛和撫形眉又給她平添了幾分柔媚和溫婉。
她嬌小玲瓏的身材包裹在純白色曲裾之中，領口、袖口和系腰均綴以雅白色的暗紋。只用一根發帶將其如瀑布般的青絲在發梢處輕輕挽起，並無其餘頭飾。她安然端坐，似遺世獨立，卻在眼波流轉間光華盡現。
鹹寧不禁脫口而出，“真乃美人矣。”
公主對鹹寧道：“我真真是老糊塗了，竟忘記跟你介紹府上來了這樣一位個冰清玉潔的人物。想著你必定喜歡，便請她來陪我們一同用膳。”
只見那美人起身，淡淡施禮，道：“冷秋見過姑小姐……”
若論起來，她們二人的身份也著實尷尬。若隨著荷衣叫“姑姑”，日後進得宮去少不得也要以姐妹相稱；若像子姝一樣稱“姐姐”，卻也顯得太過沒有規矩。
聽得她如此稱呼，鹹寧便曉得這位美人的心思也是玲瓏剔透的。
鹹寧遂也回禮，“早聽說周二小姐生得標致，卻不曾想竟如此動人心魄，真真是我見猶憐啊！”
“姑小姐謬讚了，姑小姐又何嘗不是一等一的美人兒呢……”
公主笑道：“你們二人平分秋色，就不要再相互稱讚了，快快陪我用膳才是。成兒與獐兒也一同入席吧！”
席上已擺滿了醬燒梅花筋、荷葉卷裏脊、玉蘭燴猴菇、姜汁墨魚絲、麻油拌百葉、茭白炒牛柳、水仙燜鱔絲、翡翠苜蓿餅、芙蓉香蕉卷、冰糯八珍糕、西施豆腐羹、酒釀小圓子等等，雖不是難得之物，卻清一色皆是鹹寧素日最愛。
飯畢，一位長相極清秀的丫鬟奉來茶水，她依次將茶具擺好，說道：“這是我家二小姐自制的晩梅茶。公主別看它樣貌尋常，制作起來可是不易呢！須采初冬的雪水和早春的梅花泡上三日三夜，再加入薄荷、辛夷和霧水沙一起用小火慢慢烹煮而成。小姐聽聞公主殿下近日為咳疾所擾，還特令我在公主的杯中加入百花蜜，可起到潤肺止咳的功效”。
公主笑意盈盈地看向冷秋，“勞你費心了。這下可便宜了肇兒，原本我的寧兒已是極好，不想冷秋也是個懂事的。想來這屆的家人子必定都是不差的。可恨我就只剩個牙尖嘴利的獐兒陪著我嘍！”
“娘竟把媳婦兒忘了不成？”荷衣一邊講，一邊引著子姝走了進來。
公主不耐煩地瞥了荷衣一眼，繼續吃茶。
荷衣又開口道：“我那裏來了遠客，一時沒來得及過來，還望娘恕罪。子姝，還不見過公主？”
柳子姝雙手有些微微地顫抖，聞言趕忙跪下，“柳……柳氏……子姝見過沁水公主！”
聽荷衣介紹完她的身份後，公主淡淡一笑，“免禮吧。”又問鹹寧，“你們見過了？”
鹹寧微笑著點了點頭，向子姝道：“那位是周二小姐冷秋，也是要與我們一同入宮的。”
子姝忙親切地執起她的手，“你便是冷秋？模樣倒也算清秀呢！”
冷秋不習慣地抽出手，點點頭以示回應。
鹹寧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再言語。
“正是說呢”，荷衣在鄧成身旁坐下，“這幾日寒氣頗重，媳婦特來邀娘和姑姑一同前去枕玉池沐浴呢！”
公主擺手道：“我要午睡，便不去了，你們幾個同去吧。”
幾人告辭出來，子姝作勢又去和冷秋套近乎，冷秋推脫身體不適便先回倚梅園去了。子姝便又來挽住鹹寧，鹹寧雖不喜歡卻也不便推辭。
荷衣與子姝隨鹹寧一同進入了墨玉小榭。
“可是奇了，你們二人難道要和我一同沐浴不成？”鹹寧笑著看向她們。
荷衣道：“非也。我有著身子，原是不能坐浴，只在一旁陪姑姑說話便是。”
鹹寧又問子姝：“柳妹妹呢？”
此刻，柳子姝正在以羨慕而新奇的眼光審視著周圍的一切，並未聽到鹹寧的詢問。
這墨玉小榭雖只是為沐浴而用的暖室，室內裝扮卻因著鹹寧的喜好，與考究而雅致的漱寒閣風格相類。
方形的墨色玉池四周皆綴以暗紫色的羅幔，只在朝南一側用兩只煙灰色的玉鉤卷起，供浴者出入；池邊擺放著紫檀茶幾，各色茶具和點心也極講究；小榭南側又辟出一臥室供浴後休憩，房內鋪著與布幔同色的松軟氈毯，綠檀軟榻四周又有琴架和書案，房間角落裏錯落有致地點綴著玉石、瓷器、花草之類的賞玩之物。
半晌，子姝方回過神來。
鹹寧又問，子姝忙道：“鄧姐姐盛情邀請，妹妹便不推辭了。”
言畢，便兀自寬衣入池。
鹹寧一時怔住，獐兒忽然大叫一聲，“呀，該死該死，我竟把這事給忘了！”
眾人看向她時，她又道：“小姐，你現在月事在身，萬不能入浴啊。可惜了華姑姑為你準備多時……”
鹹寧神色稍解， “是了，我竟也忘了。無妨，柳妹妹便替我好好享用罷，莫辜負了華姑姑的一片苦心。”
與獐兒一同走出墨玉小榭，鹹寧方長舒了一口氣，“方才虧得有你，不然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獐兒搖頭道：“我今兒也算開眼了。”
人與人之間總是默契地保持一定的距離，禮貌地客氣，親切地疏遠，這便是貴族女子的教養體現。
孰料，今日忽然殺出這麽一個人物，讓一向不動聲色的鹹寧都感到無所適從。
荷衣好笑地看著池中的子姝，眼底充斥著鄙夷與嘲弄。不知自己將“大任”托付於她，是否是明智的選擇。
她清了清嗓子，說道：“我交代你的事，你可記全了？”
子姝放下手中的花瓣，粲然一笑，“荷衣且放寬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原來，荷衣托付她的事便是一定不要讓冷秋得寵；即使得寵，也一定不要讓她誕下子嗣。總之，便是不能讓她在宮中安然度日。
荷衣又道：“還有鄧鹹寧，帶出了獐兒這樣一個人物，刻意挑撥我和侯爺之間的感情。必要之時，你也要幫我對付她。”
子姝微笑點頭。
她暗想，即使沒有人這樣請求她，她也一定要做這屆家人子中的翹楚。她堅定地認為，憑自己的才貌智慧，一定可以得到皇上的寵幸，日後成為後宮主位也未可知。
【惜別離】
幾日後，守靜院。
沁水公主依依不舍地望著鹹寧，眼中盡是擔憂。
鹹寧安慰她道：“嫂嫂且放寬心，你叮囑我的話我都記下了。此番入宮我定然溫良恭謹，與人為善。”
沁水公主眉尖若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嫂嫂務必要調養好身體，我得空便出宮來看你。”
“才剛說要小心度日，就又不守規矩了。那皇宮豈又是你隨便出入的？”
“嫂嫂且放心罷，我與皇上幼時交情甚篤，外加上他看在嫂嫂的面子，必定待我不差。”
公主嘆口氣，搖頭道：“時過境遷，如今的肇兒已非同往昔。他在如此年紀便打敗竇氏一黨，贏得朝野上下稱頌，其野心、魄力和智謀已毋能出其右者。況且如今陰靜志也在宮中為妃，她又一向視你如仇敵。你此去皇宮，切記一定要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自己啊！”
鹹寧點頭應允，卻見周冷秋與柳子姝卷簾而入。
冷秋依舊一襲白衣，未施粉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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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巷魏夫人
文案
和熹皇後鄧綏，十五歲寵冠後宮，二十二歲母儀天下，二十五歲垂簾聽政
這是歷史的簡略記載，可被歷史略去的那些如花似玉的人兒，
那些深宮裏的陰謀和血淚，那些風起處的簌簌落葉，又有幾人能知？
感君憐妾意，晨起畫眉妝
這是一曲哀婉淒楚的美人悲歌，這也是一場動人心魄的愛恨離殤。
縱是一世跌宕浮沈，可千帆盡處，仍盼君歸……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鄧鹹寧（鄧綏） ┃ 配角：劉肇（漢和帝） ┃ 其它：裴玉煙，宮鬥，女強，鄧綏傳
☆、沁水之園
作者有話要說： 1-3節主要是寫景和人物背景敘述，不喜歡這種平淡風格的可以直接從第4節開始看哦！~
後面保證一節比一節更精彩！~~
【沁園景】
宿雨初晴，芳草如繡。
隱遁在綠煙深處的垂楊紫陌旁，忽然閃現出兩匹毛色鮮亮的汗血寶馬。
細看去，為首的那位騎馬人是個俊俏公子。他身著一襲青黑色的錦繡緞袍，眉宇之間充斥著他這樣年紀所不應有的蕭瑟之氣；與他同行的則是一位黛眉粉腮的白衣侍從，模樣也是極好的。
他們二人在竹林始處勒緊韁繩，略一欠身跳下馬來，身手十分敏捷。當此之際，已有約莫數十仆人自雲霧繚繞的石板小徑出來相迎。
為首的婢女年紀略長一些，她遠遠地瞧見二人下馬，便三步並作兩步地“飄”到了那位俊俏公子的身側，行禮後便滿臉堆笑道：“知道姑小姐要來，公主一早便讓奴婢們在此候下了。園中各處都已收拾妥當，姑小姐的‘漱寒閣’，奴婢也已拿‘幽禪’香細細地熏了三四遍。姑小姐體熱，老奴一早準備好清熱化濕的香料，只等姑小姐用罷午膳後便可移步‘枕玉池’沐浴……”
原來，這個“俊俏公子”不是別人，正是東漢開國功臣、太傅鄧禹的嫡孫女鄧綏，小名鹹寧是也，而那位黛眉粉腮的白衣“書生”則是鹹寧素來最愛的丫鬟獐兒。
鹹寧悠然一笑，道：“有勞華姑姑費心了。” 言畢，她不露聲色地向獐兒使了一個顏色，獐兒便將一個鼓鼓的扇形金絲香囊放入華姑姑的手中。
華姑姑假意推脫道：“這本是奴婢分內之事，怎好拿姑小姐的東西呢？”
“原也不是什麽貴重物件，不過是給姑姑帶的一點小玩意，姑姑不必推辭”。
華姑姑掂著香囊的分量，不禁喜笑顏開，遂也不再推辭，“如此，奴婢謝過姑小姐了”。
一行人穿過繁密高聳的竹海，小徑比先前略寬了一些。覆行數十步，寬闊而堂皇的白玉石橋映入眼簾，護欄上赫然篆刻著“沁水橋”三個字。
橋下碧色的湖水和各色雕刻相互映襯，三三兩兩的浣女、宛如綻放的白蓮以及依托此地特點而造的精巧瀑布和湖心亭，無一不襯托著主人的高逸志趣。
拾級而上，微涼的風伴著一絲素雅的香味拂面而來，仔細去聞時，卻又難覓其蹤。
鹹寧笑道：“這便是了。前兒母親還遺憾道，‘今春早暖，梅花無法破寒而出；縱有頑強開放的，想必也都落盡了’。我便說不然，縱是別處都無法得見，這裏也必能見到。”
華姑姑在一旁隨聲附和：“姑小姐明鑒。公主一早便下了死令，說姑小姐必來賞梅，便是所有的花都不必開了，梅花也不得不見。剛入冬，小侯爺便請盡能工巧匠，想盡各種招數，總算讓梅花應時而開了。這經過人工栽培的梅花，反倒比以往開得更好更艷，您說奇也不奇？”
鹹寧微笑頷首，“嫂嫂一向疼我，倒是難為了成兒”。
話說這“成兒”便是如今的高密侯鄧成，即原高密侯鄧幹與沁水公主的長子。鄧氏家族蒙鄧禹餘蔭庇佑，一眾子孫皆列戶封侯，顯達富貴自不必言。便說與皇家聯姻，倒也是極常見之事。公主年近不惑才得一子，自是寵溺異常，因而向皇上自請只要爵位不為官，鄧成遂也樂得逍遙自在。
從輩分上而言，鹹寧是鄧成的姑姑。可她因年紀與鄧成相仿，因而自幼便不計輩分地與之玩鬧一處。再則，沁水公主膝下僅有一子，難免寂寞了些，遂將品性與自己相若的鹹寧當做親生女兒一般寵愛。
鄧訓姬妾眾多，子嗣也多。鹹寧喜靜，故而一年中有大部分時間都離家來此。
玉橋盡處，隱約可見一竹木門，卻與來時所見的竹子並非一類。此竹徑寬而狀扁，顏色卻更加翠綠而近黃，層層堆砌而成拱形，高約十尺有餘。走近時能聞到一股幽幽的冷香，似薄荷又似紫丁，鹹寧為之名曰‘冷屏’。
冷屏內便是“沁園”之所在。
沁園原是顯宗孝明皇帝為自己的小女兒沁水公主所親自督建，雖是皇家園林，用料布局也極講究，卻並不是一味地錯彩鏤金、奢靡鋪陳，而是更顯農家野趣。園子與沁水湖相連，卻並未設置院落圍墻，而是通過一些稀稀落落、造型不一的小葉女貞來將園子與湖水隔斷。
入門之後，便見一條狹窄悠長的鵝卵小徑，委身在低矮的灌木叢之間。自此小徑往前走去，忽遇得一五尺見方的八卦型空地。此地又往東、西、北三個方向延伸出三條寬闊的小徑，分別通往東苑、西苑和北苑。
北苑的主體是勤仁堂，原是明皇帝臨時出玩時的居所，現今天子劉肇幼年時也曾與其父肅宗孝章皇帝來過幾次，如今便空下了；西苑主要用作鄧成與其妻妾的居所，裏面點綴著各色奇異花草和植被；而沁水公主和鹹寧則住在東苑的守靜院和漱寒閣。
華姑姑小心在一旁引路，一邊抱怨道：“小侯爺原是在家等姑小姐的，孰料少夫人吵著要吃桂花酸棗糕。這種時節哪有棗樹結果的？更別提桂花了。小侯爺無法兒，只得一早兒出園子去尋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鹹寧正色道：“她原是害喜，口味刁鉆些也是常有的。你們且忍讓著些，日後她順利誕下子嗣，也算是你們功勞一件。”
華姑姑面露赧色，遂點頭稱是，不再言語。
【守靜院】
悠長曲折的雕花回廊，隨意鋪展著各色枝蔓，濃淡相宜，宛如天成。回廊盡處便是東苑。
東苑內的主院落是沁水公主的守靜院，其院落圍墻一律用假山石堆砌而成，與外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愈顯靜謐幽隱。
暖陽撫照下，兩個小廝愜意地蹲在地上打盹。鹹寧不等小廝通報，便卷簾而入。
公主正斜倚在榻上小憩，鹹寧輕輕地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公主鬢邊的白發比先前又多了不少，咳疾也好像比以往更加嚴重了些。
鹹寧看著看著，眼角便濕潤了起來，她低聲道：“這些日子在家，我依照古書又研制出了一個止咳方兒。華姑姑，你且去隨獐兒一同調配，我在此候著便是”。
一眾丫鬟聞此，也隨華姑姑一起退了出去，房內僅剩公主與鹹寧二人。
鹹寧隨意拿起案上的一本書來看，依舊是最受公主推崇的《道德經》。
不多時，公主醒來，看向鹹寧的眼神裏滿是慈愛，“你幾時來的，怎麽也不叫醒我？”
“我也是剛到，見嫂嫂睡意正濃，不忍打擾。嫂嫂身上可好些了？”
公主一邊咳一邊搖頭道：“不中用了。原先按你給的方兒吃了幾年，咳嗽比先前輕了不少。這些日子卻又有反覆，想是我身體一日不似一日了”。
鹹寧忙出言寬慰，“嫂嫂莫要發此言論。我之前不解醫理，不過是依葫蘆畫瓢拿出一方兒。近些日子我根據嫂嫂的情況又細細地推敲出一個方子，想來應該有效”。
公主溫柔地撫摸著鹹寧的手，笑道：“不打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素來也不強求。成兒如今已娶妻生子，倒是你，讓我放心不下。”
鹹寧眼底漸漸騰升了一團霧氣，“嫂嫂……”
“此次一入宮闈，便是一生一世，你可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鹹寧淺淺地點了點頭，卻輕微得連自己都不曾信服。
公主嘆口氣道：“我當年縱得父皇如許寵愛，仍能深感後宮險惡。所以父皇才給我修了這麽個清幽之地，讓我遠離爭鬥。你父母好狠的心，竟忍心讓你受那等非人之苦”。
“我素來心性也高，父母也深知尋常男子我必是不嫁的。恰趕上朝廷選秀，便來詢問我的意思，我便應下了。原應該三年前就入宮去的，只是為給父親守孝，才拖到了現在。”
鹹寧努力地裝出一副輕松的神態，卻仍然被公主發現了她眼瞼下深藏的悲戚。
她愛憐地撫摸著鹹寧的發髻，鹹寧亦順從地將頭倚在鳳榻前。二人都靜默不語，沒有人知道等待鹹寧的命運將是什麽。
其實，作為鄧家唯一一位與皇帝年紀相若的女兒，她的命運走向從出生起便已明晰。皇室與世族聯姻，一則可以穩定朝綱，二則關系世族興衰，三則，以她的家族顯赫，劉氏之外怕也再無人敢高攀。
她從一開始便知道，有些命運是你無法也無力去抗爭的。
公主幽幽地說道：“若論入宮，品貌才學、智慧城府、心胸謀略這些你都有，我理應放心。可唯獨一點，我怕你終究會因此而陷入險境。”
鹹寧不解地問：“嫂嫂指的是什麽？”
“你樣樣都好，就只一樣，心性隨我，未免太過孤傲不羈了些。打幼時起，一應叔侄兄弟皆是你的手下敗將。也難怪你，這樣的家世品貌，剛烈任性也是自然。可你要知道，在後宮中，能生存到最後的，卻並不一定是才貌智慧最出眾的，而是那些能忍不能忍之事、能為常人所不能為、壓得下自己心性的女子。日後無論你再怎麽得寵，也須懂得君心難測的道理。如此，才不會奢望太過，自然也不會太過失望”。
鹹寧點頭道：“嫂嫂教訓的是，寧兒記下了”。
公主笑著搖搖頭，“世間諸理，並非深奧玄妙之至，卻鮮有人能知而後行。也罷，我就且好好地養著我這把老骨頭，好好地守著我的寧兒。待到你羽翼豐滿的那天，我便可含笑而終了……”
“嫂嫂若再胡說，寧兒便不依了。以我這性子，觸怒龍顏想必也是常有之事，嫂嫂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日後才好去天子面前為我求情啊！”鹹寧嗔怪她道。
公主無奈地微笑頷首。
鹹寧接過華姑姑端來的藥，細心地餵公主吃下。
公主咳嗽稍止，倦意又襲。
鹹寧服侍公主睡下後，對華姑姑道：“我去看看荷衣，公主醒了你便著人來通傳。”
☆、清角吹寒
【梅格】
二人回到漱寒閣將男裝換下，鹹寧便邀獐兒一同前往西苑。
獐兒卻倚在搖椅上，一臉的疲憊模樣，“小姐自己去吧，我實在是極累，已無力再走了”。
鹹寧哭笑不得地說：“你這獐兒，都怪我素日裏寵你太過，今日竟越發猖狂起來。哪有丫鬟休息，讓小姐自己出去的道理？”
“我實在是不願意見到周荷衣，好姐姐，你就饒了我吧！”
“荷衣性子雖跋扈了些，但你嫁過來之後少不得要以主母之禮去侍奉她。如今就這樣勢同水火，日後可如何是好？”鹹寧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
“小姐說什麽呢？”獐兒臉上露出罕見的嬌羞之色，“日後我隨小姐入宮，又哪有嫁人的道理？”
“這些年，你與成兒的感情我看在眼裏，又豈會不為你做主？你放心，我早已與母親和嫂嫂商定，今秋便讓成兒去鄧府迎親。你的嫁妝，也是我親自督辦的，比起荷衣可是一點兒也不差”。
獐兒的眼角濕潤了起來，“我不要嫁人。深宮險象叢生，我是一定要隨小姐入宮的……”
“又說傻話了，鄧府丫鬟眾多，還少你一人不成？況且，我已決定帶檀兒前去。我們三個自幼一起長大，她心思縝密、為人又低調謙和，你還不放心她不成？”
獐兒低聲道：“若論智慧韜略，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檀兒素來謙恭太過，未免有些失真。還有，她幼年時的心結尚未解開……”
鹹寧笑道：“果然是我的好獐兒，品評起人物來倒是一絲不差。你且放寬心吧，謙恭些倒是更適合在宮中生存。對於檀兒，我是信得過的。”
獐兒仍舊不放心，“可是……”
“不要可是了”，鹹寧打斷她道，“待我和成兒把一些瑣碎之事交代妥當之後，你便只需安心等著他來迎你過門了……”
東苑通往西苑的路共有三條，一條是入園便可見的雕花回廊，一條名為“引梅小徑”，可通往“倚梅園”，還有一條便是華姑姑提到過的“枕玉池”。
枕玉池雖名為“池”，實則是一排專為侯府女眷打造的溫泉暖室。不同的暖室，分別以不同顏色之“玉”命名，造型、香味和功能也不盡相同。鹹寧的房間，便是枕玉池中的“墨玉小榭”。
鹹寧為著賞梅，與獐兒擇了“引梅小徑”而行。小徑兩側分別栽著香氣馥郁的蘭花和菊花，與竹海和倚梅園一起構成了個實相的“四君子圖”，雖俗套卻不俗氣。
隱隱有塤聲傳來，二人禁不住駐足傾聽。
鹹寧自幼便認為塤聲有一種天然的淒愴，其蒼涼古勁和幽長深邃更勝於琴。這是一首鹹寧從未聽過的曲子，卻影影綽綽、孤寂枯槁得令人斷腸。
一曲終了，二人方才回過神來。
鹹寧饒有興致地說道：“我竟不知園子裏還有這等人物……”說完，加緊腳步向倚梅園走去。
剛走近時，便聽到兩個人的低聲絮語。
“小姐，以後進得宮去，斷不可再造此悲涼之音，陛下想必不會喜歡的”。
“他愛或是不愛，與我有何幹？我素來也不是看人臉色行事的人，你又何必如此勸我？”
獐兒略帶玩味地看著鹹寧，說道：“聽這位小姐的語氣，倒是像極了某些人……”
鹹寧微微一笑，拉了獐兒便往西苑走去。
“小姐不是要去看吹曲人嗎？”
“聽她言語，想來也是極要強的。若你我二人唐突出現，豈不會讓人無地自容？”
獐兒點點頭，道：“那倒也是。只不過，聽她那丫鬟說，她也是要入宮的，小姐可知她是誰？”
“此次入宮的家人子除我之外共有五位，三位是平民之女，另兩位則是周榮大人之女周冷秋和裴從清大人之女裴玉煙。剛才吹曲的，想必便是荷衣的妹妹—周冷秋了。想不到她二人雖為姐妹，品性倒是極不相同的。”
“只聽了人家一句話，便如此妄下結論……” 獐兒不滿地嘟囔道。
鹹寧無奈一笑，“你這個人，萬不可恨屋及烏。她既能造出那樣的曲子，想來必是不俗。”
【艷妝】
方行至“繡霰館”外，陣陣奇異而濃烈的香味便撲鼻而來，鹹寧微微皺了下眉頭。
獐兒開口便說：“虧得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如此粗俗不堪。”
鹹寧瞪了她一眼，獐兒便不再言語。
“侄兒千趕萬趕，卻還是沒能趕在姑姑尊駕前回來，還望姑姑恕罪！”明朗的男聲自身後傳來， 二人轉身看時，正是一襲淺青色錦袍、眉眼溫潤的小侯爺鄧成。
鹹寧打趣道：“侯爺日理萬機，一時顧不得也是常有的，豈敢怪罪？”又對著獐兒道：“是吧，獐兒？”
獐兒看向鄧成，沒好氣地說道：“桂花酸棗糕買回來了？”
鄧成趕忙上前，將手中的一只包裹奉上，說：“還有你最愛吃的紫蘇山楂飴。”
獐兒一時語塞，害羞地將頭轉向一邊。
鹹寧心底忽然漾起一股暖流，竟然在心裏羨慕起這二人來。
羨慕，這個詞於鹹寧而言是極其陌生的。她自幼遍讀經史，智慧韜略自不必言，書畫文賦也皆在眾兄弟之上；容貌雖不冶艷妖嬈，卻也端莊窈窕可堪國色；在家時父母便百般寵溺，外加沁水公主恩逾慈母般的疼愛。想必生活的極致安然與優渥，也不過如此。
可是如今，她卻幽幽地羨慕起自家丫鬟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切的悵然，這種情愫不禁讓鹹寧感到恐慌。
對於自己的人生，她從未如現在這般惶惑，感到一切都無法掌控。只能任由自己陷入莫名的深淵，在其中輾轉俯仰，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獐兒輕輕地拉了拉鹹寧的衣袖，她方才回過神來。
鹹寧與他們二人一道往院內走去，迎面遇上了周荷衣。
厚重脂粉掩蓋下的荷衣已難覓真容，她身著一襲艷紫色繡金牡丹襦裙，頭戴嵌著朱紅瑪瑙的玳瑁寶釵，施施然行禮，道：“我這幾日害喜得厲害，未曾迎接姑姑，反倒讓姑姑屈尊來看我，妾身實在是過意不去……”
鹹寧趕忙扶起她道：“你如今有著身子，不必行禮。都是自家親戚，無需客套。”
荷衣打量了獐兒一會兒，說道：“呦，獐兒妹妹也來了啊！多日不見，妹妹越發標致了。”
獐兒欠身行禮，道：“侯夫人謬讚了。”
荷衣並不回應，卻轉身向鹹寧道：“姑姑可知，我娘家妹子冷秋也是這次入選的家人子之一。前幾日她來向我辭行，我想著姑姑要來，便留她多住了幾日。好讓你們見個面，日後進宮也好相互照應才是啊！”
鄧成悄悄將獐兒扶起，不料被荷衣看到。
荷衣道：“侯爺且自重些。知道的說是你未過門的妾室，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姑姑教導無妨，端的養出這麽個狐媚子、專門蠱惑有婦之夫呢！”
鄧成和獐兒聽得此話，臉色旋即暗淡下去。
鹹寧心下不快，正欲開口時，荷衣旁邊一女子忽然開口道：“想必鄧姐姐家中也是丫鬟成群，有一兩個不識趣的，也不能怪在鄧姐姐頭上啊！”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鹹寧與公主同輩，在侯府中還從未有人敢如此稱呼鹹寧的。
鹹寧仔細去瞧時，只見此女雙眼細長，臉型方硬，鼻梁窄而尖，扁平的雙唇右側點綴著一顆黑色的口舌痣。五官既已平平，穿戴卻也極不講究。一身褐色的粗布襦裙，頭上只包著一塊絳紫的方巾。
鹹寧不禁好奇，鄧成卻先出言責備：“哪裏來的賤婢，如此不知死活？竟敢與我姑姑姐妹相稱？”
荷衣笑道：“侯爺且消消火，當心崴了舌頭。你不認得她，她叫柳子姝，是我娘家的遠房親戚。她今日晌午才到，不巧侯爺出園去了。若論起輩分，你我確實應該喊她聲姨娘。況且她也是此次入選的家人子之一，入宮之後都是皇上的女人，她稱呼姑姑為姐姐卻也不為過”。
鹹寧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卻仍舊說道：“哦，原來是柳妹妹。你的名字我倒是有些印象，不想今日竟在此遇見了”。
子姝道：“早就聽說過姐姐芳名，今日能夠得見，真是子姝之福。如今入宮在即，我在荷衣這裏先住幾天。以後入得宮去，還要姐姐多加照料呢！”
鹹寧聽著她的刻意端正卻並不通順的言辭，不覺好笑。再看向荷衣時，只見她也是一臉嫌惡的表情。想必，被這樣的人直呼名諱，於她而言，也並不是那麽容易接受。
荷衣道：“好了好了，日後進宮，你們自能時常見到。姑姑一路辛苦，我早已將午膳備下，不如一同用膳吧！”
鹹寧正欲答應，華姑姑卻遣人前來，說公主已醒，等鹹寧一同前去用膳。
荷衣顏色一變，說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強留姑姑。想必，公主吩咐的膳食，必定比我的好過千倍。”
鹹寧道：“這是怎麽說？你這裏有遠客，需要準備的也多。守靜院只有嫂嫂一人用膳，我過去一來為著你們這邊省事，二來也不至於嫂嫂太過冷清。”
鄧成道：“不止姑姑，我們平素裏也應該多去東苑陪陪母親才是……”
荷衣打斷他道：“我這樣的身子豈是方便走動的？還是煩請侯爺代我向公主問安吧。”言畢，便轉身向屋內走去，一邊吩咐丫鬟道：“去倚梅園請二小姐前來用膳，自家的飯還是自家的人吃罷，那樣誰也不必嫌誰。”
柳子姝慌忙向鹹寧行了個禮，便跟在荷衣身後走進屋去。
鄧成無奈地嘆氣，鹹寧含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三人遂往東苑去。
路上，鄧成開口道：“姑姑莫往心裏去，她有喜之後比先前愈發驕縱了些。”
“我倒是不打緊，只是日後莫要委屈了獐兒。獐兒嫁過來之後，就住在我的漱寒閣吧，一來讓荷衣眼不見心不煩，再則照顧嫂嫂也方便些。”
“侄兒也是這樣想的。” 鄧成不假思索地答應道。
獐兒不解地問：“那位柳子姝是什麽來歷？怎得這樣的條件也能入選？”
“皇上為示公平，特放寬了選秀制度，要求貴族與平民女子有同等機會入選。外加上周大人夫婦心疼小女兒，從鄉間挑取一女陪同冷秋妹妹入宮也是自然。”
“那也應該選個面慈心善的才是。我瞧著她眼神閃躲、眉眼之間盡是算計，真真是面目可憎。”獐兒極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鹹寧笑道：“越發沒了規矩，為皇上選的家人子，也是你能妄加議論的？成兒，日後可要好好管教她才是。”
獐兒羞赧地低下頭，不再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心比天高
【晩梅】
來至守靜院，三人依次卷簾而入，卻發現公主身側坐著一位宛如仙子似的美人兒。
只見她肌膚似雪，體態嬌嬈。雖也是鵝蛋似的臉型，下巴卻比鹹寧更尖了些，顴骨也比鹹寧略低了些，一雙柳葉似的眼睛和撫形眉又給她平添了幾分柔媚和溫婉。
她嬌小玲瓏的身材包裹在純白色曲裾之中，領口、袖口和系腰均綴以雅白色的暗紋。只用一根發帶將其如瀑布般的青絲在發梢處輕輕挽起，並無其餘頭飾。她安然端坐，似遺世獨立，卻在眼波流轉間光華盡現。
鹹寧不禁脫口而出，“真乃美人矣。”
公主對鹹寧道：“我真真是老糊塗了，竟忘記跟你介紹府上來了這樣一位個冰清玉潔的人物。想著你必定喜歡，便請她來陪我們一同用膳。”
只見那美人起身，淡淡施禮，道：“冷秋見過姑小姐……”
若論起來，她們二人的身份也著實尷尬。若隨著荷衣叫“姑姑”，日後進得宮去少不得也要以姐妹相稱；若像子姝一樣稱“姐姐”，卻也顯得太過沒有規矩。
聽得她如此稱呼，鹹寧便曉得這位美人的心思也是玲瓏剔透的。
鹹寧遂也回禮，“早聽說周二小姐生得標致，卻不曾想竟如此動人心魄，真真是我見猶憐啊！”
“姑小姐謬讚了，姑小姐又何嘗不是一等一的美人兒呢……”
公主笑道：“你們二人平分秋色，就不要再相互稱讚了，快快陪我用膳才是。成兒與獐兒也一同入席吧！”
席上已擺滿了醬燒梅花筋、荷葉卷裏脊、玉蘭燴猴菇、姜汁墨魚絲、麻油拌百葉、茭白炒牛柳、水仙燜鱔絲、翡翠苜蓿餅、芙蓉香蕉卷、冰糯八珍糕、西施豆腐羹、酒釀小圓子等等，雖不是難得之物，卻清一色皆是鹹寧素日最愛。
飯畢，一位長相極清秀的丫鬟奉來茶水，她依次將茶具擺好，說道：“這是我家二小姐自制的晩梅茶。公主別看它樣貌尋常，制作起來可是不易呢！須采初冬的雪水和早春的梅花泡上三日三夜，再加入薄荷、辛夷和霧水沙一起用小火慢慢烹煮而成。小姐聽聞公主殿下近日為咳疾所擾，還特令我在公主的杯中加入百花蜜，可起到潤肺止咳的功效”。
公主笑意盈盈地看向冷秋，“勞你費心了。這下可便宜了肇兒，原本我的寧兒已是極好，不想冷秋也是個懂事的。想來這屆的家人子必定都是不差的。可恨我就只剩個牙尖嘴利的獐兒陪著我嘍！”
“娘竟把媳婦兒忘了不成？”荷衣一邊講，一邊引著子姝走了進來。
公主不耐煩地瞥了荷衣一眼，繼續吃茶。
荷衣又開口道：“我那裏來了遠客，一時沒來得及過來，還望娘恕罪。子姝，還不見過公主？”
柳子姝雙手有些微微地顫抖，聞言趕忙跪下，“柳……柳氏……子姝見過沁水公主！”
聽荷衣介紹完她的身份後，公主淡淡一笑，“免禮吧。”又問鹹寧，“你們見過了？”
鹹寧微笑著點了點頭，向子姝道：“那位是周二小姐冷秋，也是要與我們一同入宮的。”
子姝忙親切地執起她的手，“你便是冷秋？模樣倒也算清秀呢！”
冷秋不習慣地抽出手，點點頭以示回應。
鹹寧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再言語。
“正是說呢”，荷衣在鄧成身旁坐下，“這幾日寒氣頗重，媳婦特來邀娘和姑姑一同前去枕玉池沐浴呢！”
公主擺手道：“我要午睡，便不去了，你們幾個同去吧。”
幾人告辭出來，子姝作勢又去和冷秋套近乎，冷秋推脫身體不適便先回倚梅園去了。子姝便又來挽住鹹寧，鹹寧雖不喜歡卻也不便推辭。
荷衣與子姝隨鹹寧一同進入了墨玉小榭。
“可是奇了，你們二人難道要和我一同沐浴不成？”鹹寧笑著看向她們。
荷衣道：“非也。我有著身子，原是不能坐浴，只在一旁陪姑姑說話便是。”
鹹寧又問子姝：“柳妹妹呢？”
此刻，柳子姝正在以羨慕而新奇的眼光審視著周圍的一切，並未聽到鹹寧的詢問。
這墨玉小榭雖只是為沐浴而用的暖室，室內裝扮卻因著鹹寧的喜好，與考究而雅致的漱寒閣風格相類。
方形的墨色玉池四周皆綴以暗紫色的羅幔，只在朝南一側用兩只煙灰色的玉鉤卷起，供浴者出入；池邊擺放著紫檀茶幾，各色茶具和點心也極講究；小榭南側又辟出一臥室供浴後休憩，房內鋪著與布幔同色的松軟氈毯，綠檀軟榻四周又有琴架和書案，房間角落裏錯落有致地點綴著玉石、瓷器、花草之類的賞玩之物。
半晌，子姝方回過神來。
鹹寧又問，子姝忙道：“鄧姐姐盛情邀請，妹妹便不推辭了。”
言畢，便兀自寬衣入池。
鹹寧一時怔住，獐兒忽然大叫一聲，“呀，該死該死，我竟把這事給忘了！”
眾人看向她時，她又道：“小姐，你現在月事在身，萬不能入浴啊。可惜了華姑姑為你準備多時……”
鹹寧神色稍解， “是了，我竟也忘了。無妨，柳妹妹便替我好好享用罷，莫辜負了華姑姑的一片苦心。”
與獐兒一同走出墨玉小榭，鹹寧方長舒了一口氣，“方才虧得有你，不然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獐兒搖頭道：“我今兒也算開眼了。”
人與人之間總是默契地保持一定的距離，禮貌地客氣，親切地疏遠，這便是貴族女子的教養體現。
孰料，今日忽然殺出這麽一個人物，讓一向不動聲色的鹹寧都感到無所適從。
荷衣好笑地看著池中的子姝，眼底充斥著鄙夷與嘲弄。不知自己將“大任”托付於她，是否是明智的選擇。
她清了清嗓子，說道：“我交代你的事，你可記全了？”
子姝放下手中的花瓣，粲然一笑，“荷衣且放寬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原來，荷衣托付她的事便是一定不要讓冷秋得寵；即使得寵，也一定不要讓她誕下子嗣。總之，便是不能讓她在宮中安然度日。
荷衣又道：“還有鄧鹹寧，帶出了獐兒這樣一個人物，刻意挑撥我和侯爺之間的感情。必要之時，你也要幫我對付她。”
子姝微笑點頭。
她暗想，即使沒有人這樣請求她，她也一定要做這屆家人子中的翹楚。她堅定地認為，憑自己的才貌智慧，一定可以得到皇上的寵幸，日後成為後宮主位也未可知。
【惜別離】
幾日後，守靜院。
沁水公主依依不舍地望著鹹寧，眼中盡是擔憂。
鹹寧安慰她道：“嫂嫂且放寬心，你叮囑我的話我都記下了。此番入宮我定然溫良恭謹，與人為善。”
沁水公主眉尖若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嫂嫂務必要調養好身體，我得空便出宮來看你。”
“才剛說要小心度日，就又不守規矩了。那皇宮豈又是你隨便出入的？”
“嫂嫂且放心罷，我與皇上幼時交情甚篤，外加上他看在嫂嫂的面子，必定待我不差。”
公主嘆口氣，搖頭道：“時過境遷，如今的肇兒已非同往昔。他在如此年紀便打敗竇氏一黨，贏得朝野上下稱頌，其野心、魄力和智謀已毋能出其右者。況且如今陰靜志也在宮中為妃，她又一向視你如仇敵。你此去皇宮，切記一定要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自己啊！”
鹹寧點頭應允，卻見周冷秋與柳子姝卷簾而入。
冷秋依舊一襲白衣，未施粉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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