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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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澆面來了,兩個人一人一大碗,果然有堆得高高的肉,也有濃濃的香氣撲鼻的熱湯。

兩個人便捧著熱乎乎的大碗,一邊看雨一邊吃。

白問道:“影門怎樣了?”

“現在門主是阿錦。”

“阿錦啊,我記得,剛上山的時候很愛哭,現在應該武功不錯了吧。”

允停了一下筷子,仿佛有些羞愧:“也不是,我離開的時候她只到第六層。”

白微微皺眉,“怎麽這麽慢,我記得你十二歲就到快練到頂了,她的資質並不差的。”

允只好承認:“是我管教不嚴。”

豈止是管教不嚴,自從白走了之後,允當了門主,就很少督促阿錦練功。他一路練功過來的感受是,熾焰雖然威力強大,卻存在極大的漏洞和隱患。所以修煉竟然是越慢越好。於是他不但不催促後來的人練功,反而時時叮囑他們,慢慢來,千萬別著急。因此也就養成了阿錦散漫的性子。

白嘆了口氣:“你總是心軟。太子過了年就已經十二,等不了多久。如果你不來,下一個只能是阿錦。”

“我去了,也不會是太子的影。”皇兄怎可能放心將他放在太子身邊?如果他去了天都,只能做天子的影。那白就會死。所以他寧肯違抗詔令,也不肯去。

允轉而問道:“那幾個暗衛如何了? ”沒有完成任務就逃回去,肯定會有懲罰。

“打了一頓板子,提前退了。聽說轉去天牢當看守了。”

允就舒了口氣。卻聽到白又說:“那幾個人挺明白的。如果真殺了你,我不會讓他們好過。”

允轉頭看著這個實際上是師父的黑衣人,他總是冷冷的不茍言笑,表面刻板嚴厲,其實卻心軟的很。他沒想到天子竟會舍得將影衛派來,他們同出影門,都在圻山的寒潭練過功。火契之後,功力相差仿佛,真要動起手來,難說輸贏。影衛是無法違抗主人的命令的,白一定是奉命而來,要麽將自己帶回,要麽取自己的命。

允放下面碗。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和白生死相鬥。“我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喜歡下雨的。”他望著外面說。

白一絲不茍的把湯喝完,將碗擱在桌上。“小孩子都討厭下雨,長大了,會發現其實下雨天很不錯。”

允把幾塊碎銀都放在桌上。“西炎的面食很豐富,牛肉燴面、油潑面、幫幫面,還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來。都可以一一嘗過。”他站起身,嘆道:“我希望這雨一直不要停。”

他向白欠身,對方也同樣一絲不茍的回禮。允走出了簡陋的面攤,走向在等在不遠處的侍衛同伴。

雨還在下,地面的黃葉已經是厚厚的一層,走在上面有種軟軟的舒適。

他心裏知道,雨停的時候,就是兩個人交手的時候。

* * *

如他所願,雨一直下了好幾天。

允看著帳外的秋雨,憂心忡忡對弘瀚提議道:“不如我們回炎城吧。”

弘瀚笑一笑,親親允的臉頰。“我謀劃了這一局,就等著請君入甕呢,怎麽會被壞天氣嚇走。”他向著遠處那些零落的營地擡擡下巴,“他們不走,我自然不走。”

於是允便不再說什麽,放下帳簾,回轉頭回應弘瀚的親吻。

這一場將計就計的局,弘瀚調用了很多人。包括西疆的人馬,雁鳴關的軍隊,都已經暗暗有了調動,不引人矚目的埋伏在了青屏山附近。他以自己為餌,要釣一條大魚——不,是一群魚。

如果一個一個鏟除太麻煩,不如一網打盡的幹凈。弘瀚向來喜歡冒險,越是冒險的計劃就越興奮。

外面秋雨蕭瑟,帳篷裏卻燃著溫暖的火盆,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皮毛,一派舒適幹燥。

允的呼吸細細吹在弘瀚的耳根,耳根就迅速的紅了。

弘瀚攔著允的腰,滾在柔軟的皮毛上,熟門熟路的解開了允的獵裝。少年的身體勁瘦有力,白皙潤澤,原本可謂完美無暇,可惜卻縱橫交錯了許多長長短短的疤痕。他吻上少年右肩的傷疤,“怎麽就養不好呢。以後有時間,帶你回趟圻山泡泉水,把疤痕去了。”

允笑著搖頭:“沒關系的,我不在意這些。”

“我在意。”自己的人沒能養的白白胖胖,反而三災五難的,讓他多少感到挫敗。

“這些都是很好的記憶。”允的眼睛很亮,“有些是在草原上留下的,有些是在回來的路上留下的,有些是在後花園留下的。這些事情我不想忘記。”

弘瀚無話可說,只能抱住允‘吧唧’親了一口。這幾日允對他欲予欲求,並且放開了許多,主動了許多。弘瀚食髓知味,覺得兩人越來越默契了。不知怎麽,他竟然有種老夫老妻過日子感覺,天長日久,越見滋味。後宮那些送上來的美人他看都沒看過,有允在身邊,他已經很滿足了。

纏綿中,允輕輕問:“如果,過兩天我幫不上呢?”

弘瀚壓根不在乎。“你不動手最好,那個拼命的狠勁,我哪裏舍得老讓你受傷。”

允便笑了,緊緊抱住弘瀚,竟有些抵死纏綿的瘋狂意味。

秋雨綿綿,總有停的時候。三天之後,空氣冷冽了許多,十分清新。滿山的紅葉被雨打落不少,秋色反而淡了。

狩獵的人馬整頓完畢。弘瀚全身甲胄,身披火紅的披風,策馬來到場前。荊曲江緊隨其後,扛著高高的西炎伯大旗,亦是火紅張揚。前方是各地的大小領主、貴族、世家,俱是背弓持刀,一副狩獵的打扮。

弘瀚歪嘴笑笑,也不廢話,拉開自己的鐵胎硬弓,向著莽莽群山射出一箭。箭尖是鏤空的,帶著尖銳的嘯聲消失在遠方,秋狩就此開始。

一隊隊人馬開往山中。馬嘶、狗吠、鷹展翅,好一派旌旗招展的圍獵景象。

允跟隨在隊伍中,在弘瀚左後方一個馬身的位置,和一眾摩拳擦掌的侍衛們不同,他卻有些心不在焉。走出營地不遠,他果然看到了立在路邊一棵桐樹下的黑色人影。

桐樹的樹葉已經很稀疏,大片的棕紅樹葉在秋風的撕扯下零零落落的飄下,拂過黑衣人消瘦而挺直的肩。白的目光透過人群,十分準確的看向允,很平靜,也很坦然。

允知道他來做什麽的。

這場雨下的很久,足夠他想明白自己想要什麽。足夠他想明白該如何選擇。

他輕夾馬腹,追上幾步,輕輕扯了扯弘瀚的衣袖。“主人。”示意了一下桐樹的方向。

弘瀚又見到了那個黑衣人。上次侍衛回來報告,允和黑衣人果然只是吃了一碗面,敘了敘舊。他原本還擔心又是天都派來找麻煩的,看來是想多了。

此番進山行獵,一定會有事故發生,必然會有一番惡戰。他早都做了萬全的準備,並不獨獨仰仗影衛的武力。這個時候有故人來,能夠將允帶走,不再增添傷痕,自然是極好的。

弘瀚從身上摸出幾塊銀子——他已經決定以後出門都帶錢——很大方的塞到允手中。“去吧。你去請他吃面。老家來個人不容易,你帶他把各種面都吃一遍,各種餅也都帶一些。不虛此行才是!”

允接過銀子,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新奇。侍衛們經常會有親人從老家來探望,帶著出門游玩一番吃吃喝喝是極其正常的。他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的待遇。心裏的那點愁緒突然就淡了。

“那我去了。”他向弘瀚微微一笑,看著對方的眼睛,輕聲道:“你要平安,弘瀚。”

弘瀚為人粗豪,揮了揮手便帶隊前行了。他心中惦記著將要展開的入山之後的計劃,惦記著這一番將要到來的冒險。卻沒有註意到允這一次稱呼的不是主人,而是他的名字。

* * *

允將灰馬系在桐樹上,拍拍王子的額頭——他最終還是給這匹性格高傲的馬起名叫做王子。這裏是青屏山入山的主路,弘瀚他們回來的時候一定能夠看到這匹灰馬,可以將它牽回去。即便是被別人牽走丟了,也不必太擔心,這樣的好馬是不會被虧待的。

“雨停了。”允一身輕松,對一直站在樹下的黑衣人開口。

白點點頭,“雨停了。”

“走?”

“走吧。”白並未多問。

兩個人心裏都很清楚,允是絕不會回天都的。所謂的‘走’,便是要找個地方做個了結。他們在山林裏縱躍,一個一身黑衣勁裝,一個身穿青色獵服,都是年輕消瘦的身形,同樣迅疾飄逸的身法。遠遠看起來,他們真的很像。

他們走的是沒有路的地方,沿著山澗向上,溪水清澈跳脫,他們走了很久。最後他們停在一處有平坦巨石的瀑布前。一股大水從高處註入水潭,掀起霧蒙蒙的白煙,發出嘩嘩的響聲。

“好漂亮的樹。”允驚嘆。潭邊山坡上,一片亮眼的金黃,竟是幾株公孫樹。此處山坳無風,扇形黃葉仍滿滿的堆在枝頭,樹下鋪了一地。

白一向不茍言笑,也覺得這裏很美。“就是這裏?”

允點點頭,舒了口氣,看向白。“就這裏吧。”

他們不是要回天都,而是要擇地動手。白是奉了天子的命令來的,要麽帶回允,要麽就地格殺。影衛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何況白是個刻板而嚴厲的人,他必將全力以赴。他知道允不會逃走,他只是放任允尋找一個地方——一個合適的埋骨之地——不管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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