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土裏剛剛冒出來的一顆嫩芽，縱使只是一星星，畢竟是綠色的。

現在似乎就是這樣，可是似乎跟自己想的，還是不那麽一樣。

有時候在陽光暖暖的午後看著小孩子們做游戲，迷迷糊糊的想起自己來，小小的自己，跳著皮筋，踢著毽子，拋著沙包，在地上抓著羊拐骨一粒一粒的數數，手上似乎還帶著泥土的腥氣，可是原來都已經這樣老了。

一個小女孩子跑過來，站在地上仰視著她，對她說，“老師，你的耳環很漂亮，我想摸一摸。”

她微笑著俯下身子來，真的讓小姑娘摸了一摸。

軟綿綿的小手指，花朵一樣的小面龐，小姑娘問，“老師，我什麽時候能夠戴耳環呢？”

她說，“長大的時候。”

小姑娘問，“那我什麽時候能夠長大呢？”

她說，“很快啊。”

小姑娘問，“很快有多快？”

她笑一笑，說，“做一場夢。”

只是那一場夢長了些，等到長大了，原來就老了。

第 56 章

從學校出來，慢慢走在街上，一家美容店門口的大音響正在放一首老歌，十分古老的歌曲，所以聽起來的時候幾乎是恍如隔世，一個女聲在那裏輕聲的唱，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象朵永遠不雕零的花，

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

看世事無常，看滄桑變化。

那些為愛所付出的代價，

是永遠都難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

永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紮，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偶爾難免會惦記著他，

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讓往事都隨風去吧，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都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歌聲唱過一遍，又來一遍，她扶著腳踏車怔怔的聽著，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迷迷糊糊的，覺得心裏面很酸，心裏面也很軟。

她推著車子，走到十字路口去，一隊小朋友在那裏排著隊伍往前走，她停在那裏等待，看見她還揮著手說，“老師好。”

她微笑著說，“小朋友好。”

她看著孩子們小小的身影過了馬路，她擡起頭來，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馬路的對面，對她微笑。

那一刻，夕陽西下，紅霞漫天，仿佛是世上所有的繁華靜止，喧囂無聲，鉛華褪盡，只有他的微笑像是滿世界的繁花，都在那一刻綻開的一樣。

她迷迷糊糊的想，是愛的，又或者不是，可是是不是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看見他的時候覺得很溫暖，很溫暖就對了吧。

她問他，“怎麽不打個電話呢？”

他說，“想給你個驚喜。”

她說，“可是爸爸媽媽還不知道。”

他笑，“其實我很緊張啊。”

她也笑，“沒事的，都是很和善的人呢。”

他們兩個並著肩往前走，夕陽勾勒出兩個人長長的身影，她還在心裏想，關於幸福的期望，其實一直都是有的吧，在大學校園裏安靜飄灑的櫻花樹下，在奔忙路上上疲憊的公交車裏，在陰暗潮濕的出租屋內，在那些最最艱難最最無助最最難堪的時候，其實一直都是沒有放棄這種期待吧，雖然一直都失望，雖然那些夢想一個個的破碎掉，可是畢竟還是滿懷希望的，希望幸福，希望快樂，一直充滿希望的在那裏等待，終於等到這一天，擁有幸福的這一天。

他推著車子，她走在旁邊，這麽多年過去，這一條路居然一直都沒有變過，還是水一樣的楊柳綠，還是霞一樣的杏花紅，有年輕的孩子尖叫著騎著自行車飛馳過去，還依然是那樣明亮的，恣睢的，快意的，可以任意揮灑的青春。

可是她已經不是曾經的她，身邊也已經不是曾經的那一個，物是人非，海闊天長，原來青春是每個人命定的傷口，在歲月的流逝中慢慢的愈合，可是還是會有疤痕留下來，那些醜陋的傷疤，終於只是縮放成掌心裏一段小小的紋路，合上手掌的時候，你可以假裝看不見，可是它一直都在，原來人生中最最真誠的信仰與信任已經沒有了，原來人生中最最美好的青春華年都已經過去了，原來就連大哭大笑的激情也沒有了，可是畢竟身邊還是有一個人，可以一起慢慢的走在路上，慢慢的執起手來，一起看紅霞漫天，夕陽落下，天地悠悠，繁花盛放。

他問，“你有沒有想起我？”

她點了點頭，又問，“你呢。”

他也點了點頭。

他對她微笑，她也對他微笑，微風輕輕的揚起鬢發來，霞光裏漫天的飛花，旖旎繽紛，風情萬種，就像是香雪海一樣，一片花瓣慢慢的飄下來，飄在他的肩膀上，她伸出手去，看了一眼，輕輕的拈下來，攥在掌心裏。

人生的路，要走過才知道，生活的苦，要嘗過才知道。年輕的時候，我們總認為命運在我們的手中，可是翻轉從頭，仔細思量，我們也不過是命運掌心中那一枚小小的棋子，安靜無聲的隱忍與掙紮，希望著，絕望著，爭取著，呼喚著，可是沒有人聽見，沒有人懂得，終於倦了，終於累了，終於只是“劈啪”一聲輕響，走上命定的軌跡，而後花開無聲，塵埃落定。【完】

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二日

阿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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