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關燈
它們會從一地的灰燼之中抖落起華美的翅膀,那一刻的東方,依然會有一輪鮮艷的太陽。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勇氣,等到黎明的到來。

就是那樣的疼痛,就像是一支利刃,硬生生的從身體裏面割舍出去一些什麽東西,剔著骨,抽著筋,扒著皮,鮮血淋漓,痛不可仰,那是她曾經多麽珍愛的東西,比如對於愛情的信仰,比如對於未來的夢想,比如對於人生的希望,那些種種種種認為是堅不可摧的東西,一夕之間變得面目猙獰。反轉從頭,仔細思量,原來前二十幾年的人生,是波光嶙峋水面上的浮華倒影,蕩漾清波,神光離合,一路繁花相送,碧空如洗,綠草如茵,流光如繡,可是突然之間的落差,已經是飛流千尺,懸崖百丈,千仞壁立之中倉皇跌下,那一刻的驚懼與惶恐,難以言喻,難以言表,難以言說。

第 20 章

到了九月末的時候,因為所在的小區要進行拆遷,房東便提前通知她們準備搬走,可是找房子豈是那麽容易的事,找到合適的更加不容易,兩個人東奔西走的找了好久,終於敲定了一家,合同是從十月一日開始簽的,可是到了九月三十號的那一天,房東已經退了她們的部分租金,工期逼得又緊,不由分說的,就把她們掃地出門。

什麽叫欲哭無淚,什麽叫借找無門,兩個窮困潦倒的女孩子,就連每天的生活費都要仔細計量,哪裏有閑錢去住旅館,兩個人茫茫的在街上走,路邊的蛋糕店裏的濃香,小孩子們跑來跑去的在微笑,商店櫥窗裏衣香鬢影,那些窸窣的絹花,酸涼的水鉆,花團錦簇的熱鬧與繁華,靚麗光鮮的男人女人,誰好像都很快樂,可是仔細去看,誰的微笑都像是假的。

誰的傷心,都是真的。

兩個人游魂一樣的在街上轉到日暮,最後娉婷咬一咬牙,拉著她站起身來,說,“我來北京還沒有看過升國旗呢,咱們兩個幹脆去□廣場算了。”

那是北方的初秋,一早一晚都還冷,她們兩個在王府井的通宵營業的麥當勞裏呆到後半夜的兩點,就出門來,沿著長安街慢慢的走,路邊有高大的樹,一帶又一帶的連綿的紅墻黃瓦,墻根那裏鑲嵌著連環的燈,在紅墻上透射出一小片的朦朧的光,路邊陳設著長凳,這樣冷的時候,長凳上卻還有很多衣衫襤褸的人,在那裏睡著。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飄零在外頭。

只是冷,那樣的冷,冷得像是要浸到骨頭裏一樣,胸口那裏有一小塊的東西,慢慢的冷,慢慢的硬,慢慢的蜷縮起來,就像是一小塊僵硬的石頭,清揚抖抖的發著寒,娉婷拉著她到地下通道裏去,那裏畢竟避風,她們就像是兩只小小的流浪狗一樣,蜷縮著偎依在一起,明明很困,眼睛一閉上就像是要粘住,可是冷得睡不著,後來她們兩個就唱歌,輪流著唱,凍得哆哆嗦嗦的,舌頭僵直,幾乎每個音節都發著顫,荒腔走板,難聽無比,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然後一起大笑。

女孩子那種清亮亮的嗓音,在地下通道裏回響,四處碰撞,就像是水晶的碎片,或者是琉璃,或者是什麽別的剔透的東西,因為太過純潔,所以易碎。

很久很久以後,清揚都記得那一夜,夜色籠罩下的長安街,高大巍峨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廣場前面的一大片的空地上,每每間隔十米,就有一對穿著國防綠的士兵,還有柳樹,高大濃密的柳樹,長長的枝條垂掛下來,像是罩了一層漆黑的霧氣,仿佛是絕勝煙柳滿皇都那一種勝景,而她們兩個裹了一條被單,瑟縮著靠在地下通道的墻壁上,有換崗的士兵列隊氣宇軒昂的走過去,全部都是那一種高大英挺的帥哥,偶爾對她們兩個投過來驚異的一瞥。

真的是特別特別的狼狽。

後來清揚自己想起來,也覺得好笑——居然在那樣狼狽的時候,她們還有心思去品評帥哥,也算是應了那句話——生命不息,色心不已。

太陽升起來的那一刻,清揚聽見娉婷在自己的耳邊,清晰的說,“你看見太陽了嗎,每一天都是嶄新的,不管是陰天,下雨,還是這樣的晴朗天氣,它總是升起來,一日都不曾耽擱,每一個人的人生裏,也都會陰天,會下雨,可是畢竟有一天,那雲會開,霧會散,我們都會找到幸福,屬於我們自己的幸福。”

那是北方仲秋的天氣,空氣中飄騰著薄薄的霧氣,太陽的光芒像是金色的箭羽,不由分說的劈開晨間的霧霭,有微風吹動艷紅的國旗,獵獵迎風招展,而陽光,太陽的光芒就像潑開半天的血一樣,不由分說的艷麗與沖撞,那一刻,整個廣場上有好幾千人,那一刻寂靜無聲。

清揚挺過來了。

媽媽給她打電話,說,“姑娘,你不回來嗎?媽都想你了。”

她的眼睛裏噙著淚,卻不敢流下來,只說,“不回去了,工作太忙。”

媽媽說,“回來吧,姑娘,回家來看看,咱們家搬家了,有煙臺的屋子留給你,站在陽臺上能看見公園裏的湖,老漂亮了。”

她笑,“真的啊,媽媽,那湖大不大。”

媽媽說,“挺大的,還有船和柳樹,據說還要在湖面上栽荷花呢。”

她的淚水一滴一滴的流下來,卻還是微笑著,“家裏那麽冷,那荷花不會凍死嗎?”

媽媽說,“我也那麽想,不過又想看看荷花。”

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要那樣的固執,就是那樣的固執,可是天知道,她有多麽渴望媽媽的懷抱,渴望家裏面的溫暖,渴望心力交瘁的自己,能夠好好的睡上一覺,什麽也不想,什麽夢也不要做,只是好好的睡在那裏,就像是小小的鳥兒回了巢,小小的兔子進了窩,小小的雞雛上了架,就像是年少的幼時,那不識愁滋味時候,若是能夠回去,該有多麽的好。

其實當時她要是回到家鄉去,要找一個差不多的工作還是很容易的,可是那個時候她不敢回去,她只覺得自己過得太淒慘,回到家裏面總是不甘心,年輕的時候就是要賭一口氣,就像《史記》裏面的項羽,那樣頂天立地的漢子,也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可是若是衣衫襤褸,兩鬢蒼蒼,又何顏去見爹娘。

她覺得自己沒有用,真的沒有用,沒有用得讓自己心慌,她不能給爸爸媽媽買很多有用的東西,她不能帶著微笑在爸爸媽媽的膝下承歡,甚至她連自己都不能收拾好,到處都是傷,傷得破破爛爛,就那樣淒涼得像是一滴淚。

然而那一口氣既然是賭上了,清揚就是有那麽一種勁頭,無論如何,不管怎樣,她都要撐下去,死死的撐下去。

既然是挺住了,也就撐下去了。

其實有很多的時候,人生就像是一潭汙濁的沼澤地,如果放任自己陷溺下去的話,就會真的沒頂,至於萬劫不覆。

她說,“那一天我們在地下通道裏還遇見一位老大爺,是四川人,已經將近六十歲了,在建築工地上打工,來北京已經三年了,卻從來都沒有來過□,因為第二天就要回家去,所以在前一個夜晚步行走過來,一定要看看升國旗。”

白穎沈默的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清揚說,“那個時候我忽然覺得我很幸福,真的,起碼我長這麽大,從來都是食飽穿暖,衣食無憂,沒有受過罪,沒有吃過苦,那麽就算是有一些挫折,也是該當的,我有時候就在想,人這一生,不管是誰,總要吃一些苦,早吃晚吃,都是一樣。”

那只是一種命運,與選擇無關。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出租車停在那裏,紅燈一閃,綠燈一閃,黃燈又一閃,白穎輕輕的拍她的手,“都過去了。”

清揚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其實過的時候覺得挺平常的,可是說起來,才覺得有時候挺慘的。”

白穎點頭,“是啊。”

清揚不敢看她,只好側過頭去,玻璃上有燈光的倒影,紅的綠的黃的,漸漸的在她的眼前模糊掉,如果一切都過去了,那該多麽的好,可是人事流轉,世事無常,他又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卻又教她柔腸百轉,情何以堪!

第 21 章

下了車白穎一邊拖箱子一邊問她,“你的房子是自己租的?幾個人住?”

“我自己租的一居室,一個人,”清揚替她提了一只旅行包,隨口回答,走到樓門口那裏忽然看見江守寧的車,她楞了一下,轉過頭去,他已經走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