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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狽的那個人,從來都是她。

清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樣走出門去的,這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雪花已經稀稀疏疏的,要停不停的樣子,百盛前面還有高大的聖誕樹,上面有閃爍的小小的彩燈,潔白的雪花飄上去,掩映著翠綠的松樹枝條,上面遺落下最後一個禮品盒子,還綴著一只小小的鈴鐺,風一吹就丁零丁零的響,像是在童話裏一樣。

她一個人在雪裏走,雪地咯吱咯吱的響,像是呻吟,又像是哭泣,雪下著,可是天氣不冷,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然後融化掉,那一點點的涼像是甜的,又似乎很苦澀,不知是哪裏在放音樂,熟悉的旋律,輪回往覆的,停歇了,又響起來,她聽了很久,才想起來,是自己的手機。

她接了起來,“嘀”的一聲之後,那一頭是娉婷興高采烈的聲音,“清揚你做什麽呢,怎麽才接電話啊,今天晚上化裝舞會,過來玩吧。”

清揚喝了一點酒,出來的時候叫雪一激,反而在臉上蒸蒸的泛出熱來,她覺得身上輕飄飄的,卻又覺得累的慌,一句話也不想說,她搖一搖頭,後來想起娉婷看不見,就說,“不去了,你好好玩。”

娉婷又說了什麽,她也沒有註意,只是知道娉婷掛了電話,然後線音響起來,她把手機放在衣袋裏,茫茫的往前走。

第 4 章

清揚走了很久,一路都有雪,咯吱咯吱的響,腳底下的溫度冷冷的傳上來,衣角那裏粘了一簇的雪花,怎樣走都不掉,怎樣走都不化。

她忽然想要喝一點酒,她忽然想起自己這麽多年來,似乎都沒有肆意的借酒裝瘋過一回,就連那麽難過的時候都沒有,可是她今天想要喝醉,最好是人事不知,百無禁忌。

她走到超市裏去,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裏,超市裏面的人太少太少,收銀員跟售貨員也都在懶洋洋的聊天,很多打特價的商品用鮮黃的價簽標出來,紅通通的大字寫著,幾折幾折,原價多少,現價又是多少,因為沒有人理睬,所以看起來分外的冷清。

酒的種類有很多,琳瑯滿目的各式各樣酒瓶子,幹紅,藥酒,啤酒,還有北京的紅星二鍋頭,她走過來走過去的看了好一陣子,最後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拿了一罐酸奶。

酸奶很涼,不酸,反而有著微微的甜,天氣太冷,都凝在一起,用管子似乎都吸不上來,她坐在路邊的一只長椅上,一口一口慢慢的把它喝完,那一種冰冰的涼從喉嚨一路的走下去,那一點一點的冷,一直滲透在心裏。

有人從超市裏買東西出來,已經走了過去,忽然“咦”了一聲,連名帶姓的叫她,“葉清揚,你怎麽在這裏?”

清揚一楞,條件反射似的擡起頭來,她覺得自己沒有哭,可是那一刻,就是有兩滴滾燙的東西灼熱的劃破臉頰,沈重的落了下去,她的鼻子紅紅,眼也紅紅,整個人狼狽不堪的看著他,他一呆,她也一呆。

結果那天晚上是江守寧送她回家,一直坐到車上,清揚還覺得渾身不自在,其實他們不算熟悉,真的是不熟悉,她是娉婷的朋友,他是娉婷的男朋友的朋友,幾重的偏正短語過去,關系就仿佛是隔了十萬八千裏,點頭之交還可以,可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候讓人看見,總是覺得尷尬。

幸好他不是多話的人,一路上只是開車,有的時候冷淡讓人不自在,有的時候冷淡卻是一種體貼。

這一天是新年,連路邊的廣告牌上都是大紅的中國結,下去的門口也掛上了大大的一對紅燈籠,到了她住的公寓樓下,她下車,他也下車,清揚有點訕訕的說,“江醫生,謝謝。”

他搖搖頭,“沒事。”

清揚站在一邊目送他發動汽車,準備離去,可是他的車兜了一圈,掉過頭來,又在她的面前停下來,他放下一邊的車窗,對她笑了一下,說,“新年快樂。”

江守寧是冷面孔的人,清揚很少看見他笑,這一下不由得有點手足無措,連忙擺手,微笑,“新年快樂。”

她慢騰騰的走進屋子裏去,慢騰騰的換上衣服,又慢騰騰的扯下了床單和被罩,把它們放到盆子裏,用手一點一點的搓幹凈,洗完衣服後看電視,是一個韓國的片子,她看了很久,可是只看見一個女人在屏幕上哭,不停的哭,攝像機的鏡頭不停的切過去,遠景中景近景特寫側影,她一直在哭,清揚模模糊糊的想,她究竟是在哭什麽。

直到那個女人不哭了,她才關了電視機,然後洗了一個澡,就像是每天的生活一個樣。

洗完澡後她坐在床上看小說,看了很長時間,可是一頁都沒有翻過去,便把燈關掉,躺在床上睡覺。

睡得不好,一直都在做夢。

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似乎一直都是春天,春天裏的校園,楊花和柳絮在風中飛舞,迎春花俏生生的綻開,紫藤蘿瀑布開得春深如海,華麗麗的流瀉在朱紅的廊柱上,她提著書包從校園中飛快地跑過去,那一種青春和歡暢,從每一個腳步之中迸出來。

記得是第一堂的中國文學史的課,老師是一位鶴發童顏的老教授,正好點到她的名字,“葉清揚。”她剛剛進教室,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連忙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老師從眼鏡片底下打量她,“野有蔓草,泠露摶兮,有美一人,輕揚婉兮——好名字。”

老派的學者,最喜歡的就是咬文嚼字,一談一吐卻又帶著學院氣的幽默,大家都笑,她也笑,不好意思的吐一吐舌頭,低下頭來,靦腆的紅了臉,同學們都記住了她的名字,下課的時候,就有人叫她的名字,嬉鬧的,“葉清揚,葉清揚。”

似乎一直有人在叫她,“葉清揚,葉清揚——”她迷迷糊糊的閉著眼睛,想起來教學樓前那一條靡麗的櫻樹大道,總是那樣的美,花團錦簇,雲蒸霞蔚,微風輕揚過,就呼啦啦的零落一地,粉白粉白的花瓣,就像是一陣清雪一樣。

她一下子就醒了。

醒得那樣的突然,那樣的不甘心,不情願,可是就是回不去,回不去的美夢,就像是已經逝去的青春,花團錦簇的素年似錦,彼時的藍天碧樹綠草紅花,清澈而甜美的流光如水,那樣的美,卻又仿佛鏡花水月,遙遙而不可企及。

窗簾上面有模模糊糊的白光,天像是放亮,可是分明剛剛過了十二點,拉開窗簾看看,雪似乎又下得大了,輕盈的,像飛絮一樣的雪片,在半空中打著旋,慢慢的落下來,對面的樓頂上似乎是有人在放煙火,天氣太亮,所以看不分明,可是看見那一點點的光芒,慢慢的亮起來,慢慢的散開來,慢慢的,不見了。

她的心思有一點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時候,還是高中吧,是高二那一年的新年,班級裏有新年晚會,大家很早很早就到教室裏面去收拾,在窗戶上噴著大大的紅燈籠和“Happy New Year”,那個時候不實行過聖誕,貼的畫片都是中國的生肖,就連燈管上都沾上泡沫做的假的雪花,封淩宇長得最高,細胳膊長腿,所以就踩在凳子上往天花板上粘拉花紙,就是那種亮晶晶的紙,紅的藍的綠的黃的,用訂書釘連在一起,疊在一起的時候只有薄薄的一小打,可是拉開來的時候,特別長特別長,縱橫千裏似的。

他在上面粘,她在下面給他拿著透明膠布和剪刀,他連名帶姓的叫她,“葉清揚,你幫我看看有沒有貼歪?”

她走得遠遠的,仔細看一看,走過來告訴他,“沒有呢。”

他對她微笑,她也對他微笑,她記得那天他穿的是白色的毛衣,藍色的牛仔褲,領子高高的豎起來,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讓人的眼前,沒有來由的就是一炫。

他們兩個合作粘了整間屋子的拉花紙,東西南北四個角落,絲絲縷縷,牽扯不絕,剪不斷理還亂的,那顏色太鮮亮,燈光一亮起來,亮晶晶的晃人眼睛,整個天花板的頂棚都仿佛奢華了起來,有一點點像十七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宮廷,而他站在那裏,因為高,就有那麽一點點鶴立雞群似的貴氣,就像是宮廷裏面的王子。

她站在一群女生堆裏,遙遙的看著,心中有一點點的懵懂。

高中的時候學業是極忙的,一年裏似乎也只有那麽一天,大孩子們才能夠放下沈甸甸的書本來,快樂的玩在一起。班級裏很多人表演節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還有人在那裏演雙簧,已經年過四十歲的班主任都發福了,穿著西褲和皮鞋,也跳了一個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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