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天統七年。

晟京已是四海之內最繁華的帝都，今日又是上元節，皇城內外都壓抑著喜悅的情緒，等待接下來整夜的狂歡。這是大晟朝自武帝登基以來的新習俗——上元節過得比除夕更熱鬧，因為這日正是武帝最寵愛的女兒蕭嫣的生辰。

大晟宮，凝華殿裏，一個嬌俏可愛的身影正在靈巧的躲避數十名宮人。

「嫣公主，嫣公主…奴才們求求您，只是午歇一會兒，您合合眼就好。」

「我才不要！每次一合眼就睡著了！」一顆小小的腦袋從屏風後探出，發辮兒綰成丫髻，絨花攢成的小球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擺動，愈發顯得她機敏靈慧，粉妝玉琢。

「嘿嘿…」追趕的宮人氣喘籲籲，都忍不住捂了嘴笑：「公主，睡一會兒也無甚不好，不然夜裏放焰火時，您又該困得睡著了。」

「胡說！我才不是困得睡著了呢，焰火年年都看，早就膩味了，我那是無聊才睡著的。」

「…」

宮人們一個個張口結舌，面面相覷，誰不知道這闔宮裏頭，最能言善道的就屬這位無法無天的嫣公主了。

忽然，外頭院中通傳，「皇後娘娘駕到——」

蕭嫣從柱後竄到坐榻上，小手遙指：「少拿母後唬我，母後比你們都好說話！當我怕麽？」

「那麽，朕呢！」醇厚的聲音已到了殿外。

「父，父皇…您怎麽來了。」方才還一副張牙舞爪摸樣的蕭嫣，此時立刻成了貓兒，還是極為來勁，正在興頭上的貓兒。她伸長了脖子看見蕭鳶高大熟悉的身影進來，便一躍如猴兒爬樹一般攀在他腰間不肯下來。

趙靜柔直搖頭，伸手接過蕭嫣，點著她的鼻子道：「母後怎麽教你的，你是女兒家，沒的和你玠兒哥哥學得整日裏爬樹上瓦。」

「母後～」蕭嫣極不情願地窩進趙靜柔懷中：「父皇又不是樹。」

「那也不可以，女兒家就該要有女兒家的斯文。」

「天哪！父皇救命啊，母後又來了，珺姐姐一出嫁，母後就把珺姐姐那一份兒也算到嫣兒頭上了，嫣兒好苦，嫣兒也要出嫁！」

滿殿的人都忍不住埋頭笑了。（蕭珺是趙靜柔的長女，現已出嫁；蕭琮是長子，當今太子殿下；蕭玠是幼子，長蕭嫣兩歲。）

趙靜柔也是笑得掌不住：「你才幾歲，就想著出嫁，要嫁也還有七八年呢，就這，還得問你父皇舍不舍得。」

蕭嫣竄回蕭鳶懷中，天真的仰臉道：「父皇你可舍得？」

蕭鳶凝視了那似曾相識的眉眼，神情似乎有些黯然，輕撫了她的發頂問道：「嫣兒又長大了，可知過了今年生辰該是幾歲？」

「八歲！」蕭嫣不假思索。

「已然八歲了，就不該還如此任性。」蕭鳶攜了她的小手，朝內殿走去：「乖乖的午歇，晚上父皇帶你去宮外看花燈。」

「真的麽！」

「父皇什麽時候騙過你。」

若不是手被父皇牽著，蕭嫣真想再使勁兒蹦上幾下。用力仰了小臉，蕭嫣滿眼希冀：「父皇，你在此陪我可好，嫣兒怕太高興了睡不著！」

「好。」

趙靜柔帶了宮人們退下，只餘滿室溫馨的靜謐。

蕭嫣悄悄睜開一只眼，偷看端坐榻前的蕭鳶：「父皇，你真的會帶我出宮去看花燈麽？」

「當然。」

「就像父皇從前帶娘親出去那樣麽？」

「…是的。」

「父皇，你想娘親了是吧。」

「…」

「嫣兒也想她。」

困意漸漸浮上蕭嫣努力睜著的大眼，掙紮著忽閃了幾下終是閉上，進入了酣甜的夢鄉。

夜幕降臨，晟京城裏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一位貴公子牽著小女孩兒帶了一眾仆從徒步走在人群之中很是紮眼，不過今夜不同平時，這樣輕裝簡從帶家眷出來看燈湊熱鬧的達官貴人也為數不少。

女孩兒正是蕭嫣，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多形形色色的人和這般熱鬧的街道，異常興奮。吃過各色小吃點心，蕭嫣便賴在集市上五光十色的小玩意跟前走不動路。

「父——爹爹，你看！這是雙魚玉佩嗳，和爹爹那個好像，嫣兒要，嫣兒也要買一個。」

「這個不可以…」

「為什麽？」

「這是等你及笄成人後，買來送給心儀之人的。」

「心儀？」

「…就是你最喜歡的人。」

「哦——那麽爹爹的那個就是娘親送的對不對？」蕭嫣恍然大悟。

「是。」

「這樣啊，那嫣兒懂了。」小手戀戀不舍的放下，蕭嫣滿臉意興闌珊。

蕭鳶微微一笑，撫著她的發頂道：「不然父皇給你買支花簪可好，待嫣兒及笄時就戴父皇送的花簪。」

「好，好哦！」蕭嫣終於歡呼，清澈的眸子在一片燈輝之中燦若琉璃。

遠遠地，老槐樹下，一個身姿欣長的中年人，青衫布衣，手提一盞花燈，隱在燈影之中。

他面上縛著半幅木刻的人偶面罩，底下露出漂亮的薄唇和完美的頜線。輕輕揭了燈上的紗罩，裏頭是一盞古舊的蓮燈，圍起的蓮瓣裏盈滿血樣的液體，緋霧蒸騰。

「阿苒，找到了。」

「真的麽！辰昱，真的是嫣兒？！」

「是，樂熠的消息不會錯。」

長臂一擡，蕭辰昱將蓮燈擱在槐樹的低枝上，透過層層枝葉，初苒果然看見前頭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正拿著什麽小事物不斷在頭上比劃，孩子時而拍手大笑，時而歡喜雀躍。

「嫣兒…真是我的嫣兒。」初苒努力趴在蓮瓣之上，聲音顫抖：「辰昱你看見了麽，那就是我們的嫣兒，你還是頭一次見她吧，都已經這麽大了，她剛剛出生的時候，才只有我兩只手掌那麽長。」

「我看到了…很像你，幾乎一模一樣。」樹下的男子身姿挺拔，聲音磁沈，扶在樹幹上的手卻不可微見的輕顫。

一大一小的兩人似乎在鋪子前合計了很久，終於選定一件，開心地離去。

世界驟然變得寂靜，初苒久久凝視著蕭鳶與嫣兒遠去的方向，似乎還能看見愛女鮮妍靈動的臉龐。

「不然，我再帶你跟去瞧瞧，或許，他們還會再逛一會兒。」蓮燈重新被蕭辰昱捧回手中。

「不用了，已經很好了。」初苒悻悻地坐回燈芯裏。

蕭辰昱唇角一彎：「也好，我看嫣兒那樣開心，說不定來年元夜，子珩還會帶她出來，明年，咱們再來。」

初苒面上一喜，一眼瞥見蕭辰昱腕上纏裹的白絹，又不禁愧疚：「還是不要了，每出來一次，便需你取血養燈…」

「到明年此日，你思女心切的時候便不會這麽說了。」低低地輕笑，蕭辰昱攏上燈罩，重新提在手中，信步歸去：「嫣兒也是我的女兒，我如何不想她，一年一次罷了，阿苒你不必介懷。」

夜深了，蕓蕓眾生之中，一人一燈悠然離去，漸漸融沒在濃沈在霧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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