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再熟悉不過的道路,往左就是住宅區,汽車卻並未拐彎,而是繼續前行。

木鳴山深處有座紅渠寺,香火並不旺盛,常年只住著一老一少兩位師傅。魏尋木屋後的那條小路能通往此處,無關心情好或不好,起了興致,他便踏著石階來與師傅們共飲一壺清茶,有時一待就是大半個白天,再沿著小路返回時,口齒間都是茶香。

盤山公路並不能直達紅渠寺,它意圖帶人前往的,是山頂度假村。魏尋在離紅渠寺最近的路段找了個恰當位置停好車,一出來,寒風刺骨。他又回到車裏去翻手套,找來找去也找不成一雙,另一個不曉得去了哪裏。索性都不要了。

平時他來師傅們會泡自制的春茶,倘若是這種存貨已盡新茶未摘的時候,便會用柚子茶填補空缺。他捧著白色搪瓷杯坐於檐下,旁邊有個火爐,爐子上坐著水壺。老師傅在揀豆子,旁邊一冊中學語文課本,十二三歲的小師傅正高聲背誦其中一篇。他一面背一面往橫牽的長竹條上晾新切的白蘿蔔,又收下一些幹了的來,做晚飯用。

水開了,壺蓋雀躍得以為自己能夠飛起來。魏尋給杯裏蓄了一些,茶葉浮沈。

旁邊手機屏幕亮了又滅,魏尋不予理會,老師傅擡頭淡淡看了一眼,沒做任何評論。

魏展不願在客人身上花費太多時間,盡管對方已經顯露出半個女主人的姿態。他無意婚姻,但他所處的位置不容許他獨身,如果削去大半財富,如果身後沒有這根系覆雜的家族,如果只是一介小有成就的普通商人,或許能擁有更多自由。

但假設無用,他的人生經驗也使他鄙棄龜縮在臆想軀殼之中的行為。不斷往前,絕不回頭,他相信一定有某種方法存在於路途之上,只要找到它,便能解決眼前困境,並能助他取得摯愛與責任間的完美平衡。

為了實現這種平衡,他開始逐步清理堪稱阻礙的每一顆碎石。

首先想到的是與許榮達成一項婚姻內互不幹擾的協議,困難之處在於對方似乎十分期待成為他的妻子。這種期待與愛情無關,不過因為這個人,恰巧符合自己對伴侶的全部設想。雙方長輩的極力撮合出於同樣道理,當然,商業價值也在考慮範圍以內。

客觀說,許榮才貌雙全氣質出眾,是妻子這一角色的不錯人選,但他拒絕對方成為枕邊人。卻並不主動談判,為了百分之百的掌控權,他著手廣布獵夾誘捉那可以緊扼其咽喉的人。

數目眾多。秦堂在調查之後得出以上結論。原來倒不止一個麽,好風流的女人。

秦堂已經在清點都有哪些無法抗拒誘惑而落入陷阱之徒,他會先把他們集中起來,等到時機成熟再將之放出。在這並不算漫長的等待中,他終於可抽身前往魏尋住處,卻驀然驚覺那歷來乖順的小孩兒原來不會永遠停留在原地。

一連十幾通電話都無人接聽,一聲不吭便離開他身邊的事情也從沒有發生過。屋子裏一切照舊,處在非常微妙的臨界點,像是剛才還有人生活其中,又像是精心布置的樣板間,井井有條,魏展看在眼裏卻說不出的焦躁煩亂。

他一臉陰翳往車庫走,路上遇見母親高聲問:“這麽晚了去哪兒呀?馬上開飯了。”

“急事。”速度半點沒減。母親在身後和許榮說著什麽,懶得管。

那小東西不會跑得太遠,他可以確定他一定在木鳴山,隨行的保鏢也證實這一點,可突然有讓他為之顫栗的念頭浮現在腦海。這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恐懼的情緒很快被憤怒所取代,猛拍方向盤,他最好立馬躲遠點,否則絕對操得他下不來床。

紅渠寺升起了炊煙。木桶裏蒸了米飯,蘿蔔幹加冬筍香菇翻炒幾下,老南瓜添了白糖燉得軟糯,另配一碟醬菜,便是師傅們的晚飯了。

為了招待魏尋,小師傅爬到地窖抱出幾個紅薯埋在土竈的餘燼裏,等他們吃過飯,洗碗水也燒得正好。

老師傅開始誦讀《無量壽經》,魏尋幫著小師傅收拾打掃。小師傅說他曾經懷疑過自己這樣的生活狀態是否算作出家人,因之與他了解到的其他僧人都不太一樣。

“他們會撞鐘,紅渠寺沒有鐘;他們會到經堂或者大雄寶殿上早課,紅渠寺沒有經堂也沒有大雄寶殿;他們有固定的時間表,我們沒有;他們會打坐參禪跑香拜懺,我們不會;他們過午不食,但我們認為健康更為重要。”

魏尋一面擦碗一面認真聽他說,十二三歲的小師傅最後總結,“我們從來不為了將自己歸類於某一群體而做不符合生活環境的事情,好像什麽規矩也沒有,但可貴之處就在於我們什麽規矩都沒有。”

小師傅說完朝魏尋眨眨眼睛,突然就又沾了人間煙火氣,“地瓜熟啦!”

於是乎,魏展終於來到紅渠寺時,便看見兩個小孩圍坐在火爐前捧著烤紅薯正吃得香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