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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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出現在汽車前方的是一只白色貴賓犬,沒有系牽引繩,叼著顆彈性球從人行道斜沖過來。

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緊接著響起的是一位女子的尖叫,而此時,她的愛犬身體側躺發出淒厲叫喚,彈性球掉落在地,蹦跶了好幾下。

發出尖叫的女子捂著嘴渾身顫栗不已,魏尋動作迅速地解開安全帶下車查看,鮮血染濕了毛發,但不幸中的萬幸,只是傷及後腿。

女子蹲在地上涕淚橫流,魏尋心中愧疚,輕拍了兩下她的肩膀準備表示自己願意承擔一切責任,手被大力揮開,對方沒有與他做任何交談的打算。

只好轉身,但剛擡步便被與其同行的另一人敵意滿滿地攔住,是名肚皮微鼓的中年人,目露兇光。不過,在二人視線相撞的剎那,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猶疑,望向魏尋的眼神充滿判斷。

魏尋倒是沒有生出絲毫懼怕,臉上十足抱歉的笑容,“放心,我只是去車上找找是否有能夠做簡單包紮的物品。”

“我怎麽信你!你跑了怎麽辦?!”口氣很沖,並且顯露出動手的意思。

這條大道位於城郊,平時往來車輛不多,在他們停下的這會兒,跟在魏尋後頭本來可以繞行的那輛車卻一直保持觀望的姿態停留在原地。彼時,見魏尋被為難的場面,車上下來兩名身形健碩的青年,魏尋察覺,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對方只好暫時回到車上,但身體繃緊,眼神像獵豹一樣註視著前方。

面對招呼過來的拳頭,魏尋不動聲色地化開,臉上依然帶笑,但已不再是純粹的內疚,摻雜了幾分不容忍拒絕的冷意。仿佛在說,不按照我的意思來,事情只會變得更加覆雜難辦。

男子在漆黑雙眸的註視下抿唇點了點頭。被放行,魏尋上車查看,但很遺憾,只有一件魏展的襯衣,在激烈的索取中被留下。並不準備動用,而是幹脆利落地脫下了自己身穿的薄外套。

依據常識做了些處理,準備送他們去最近的寵物醫院,但很怪異的,那位男子在某一瞬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而後滿面堆笑地表示他們可以自行處理。

正在痛哭的女子站了起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表情很是疑惑,不過出聲之前被這名看似是男友的人拉到一旁。對方並未向她作出任何解釋,口中吐出低呵,但從女子雖作不解卻十分乖順的模樣看來,命令與服從是二人慣常的相處模式。

魏尋並不急於表態,他想看看這名男子打的什麽算盤。

“先生一看就是個大忙人,您盡管去處理大事得了!這兒我們自己能對付過來!”

微垂著眼睫註視對方。

根據本市《狂犬病條例》第27條,任何大小的狗只,若要在公眾場所出現(郊野公園和海中游泳時除外),則必須系上繩索或以其他方式受控。因此,魏尋心裏十分清楚,即使今天這條貴賓犬死於他的車下,那麽在法律層面他也不存在任何劣勢,甚至可以因為車輛受損要求對方支付賠償。最糟糕的情況是,倘若因緊急制動而發生危險,那麽問題將會嚴重百倍。

為此感到後怕而願意獨自吞下不系牽引繩所帶來的苦果嗎?從一開始的表現來看,對方顯然沒有這樣的覺悟。

“這裏到醫院很遠,我可以載你們一程,並且我願意承擔所有費用。”並不是聖人,但無論它是否是主動沖到機動車道上來,自己剛才有走神的確是事實,基於這樣的原因,因此作出以上提議。

男子卻再次拒絕,並笑說已經通過打車軟件叫了出租,包含催促魏尋趕快離開的口吻。正說話時,一輛出租車靠邊停下,魏尋只好留下電話號碼,表示可以隨時聯系。

出租啟程遠去,魏尋做了個手勢,身後由兩名青年駕駛的車輛悄然跟上。

從木鳴山到劇組的車程為五個多小時,原本答應要送他前往的人並沒有遵守約定,臨時被公務纏身。不過說起來,這其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這段枯燥的旅程有魏展陪同當然不失為美事一樁,但即使被放鴿子,也已經被鍛煉到了可以波瀾不驚的程度。

白晝漸漸變短,到達劇組時天色已經開始迷蒙。直接去見導演孫岳,對方遞給他一沓做過修改後的劇本。魏尋粗略翻了翻,細節的處理提升顯著,並且有幾處情節較原作漫畫更添戲劇沖突。

上午舉辦了開機儀式,緊接著是主創人員進行劇本研讀,魏尋缺席了一天,但孫岳並未表現出絲毫不滿,甚至拍拍魏尋肩膀,體貼叮囑他早些休息。

這並非孫岳的脾氣,他時間觀念很強,向來嚴苛,從不接受演員軋戲,進了他的組,非重要事項也很難獲得額外假期。

但對待魏尋,他願意特殊放寬自己的準則,原因無他,這部戲,魏氏旗下的娛樂公司是最大投資方。雖然被他看中的這名演員身份始終隱藏很好,但將姓氏與過往細節聯系起來時,他咂摸出了不同意味。

盡管懷疑還只是一枚種子,但倘若屬實,那麽如此豪門出生或許從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少爺是否能夠駕馭戲中身份低微的角色?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眼光。

但是,魏尋卻主動交出了讓他滿意的答卷,那便是先前關於烏龜品種的探討,也就是說,他在思考,並且能關註到別樣卻能加分的點。那麽,對於抱著此番態度並且從先前作品看來就已經顯得十分優秀的演員,實在沒有被拒絕的理由。

況且,孫岳很清楚,雖然自己對電影抱有強烈的熱愛,但想要在這條道路上走得順暢僅僅依靠熱愛還完全不夠,甚至有時候這種感情會成為叫人作無意執拗的枷鎖。那麽,面對這個可能是魏氏少爺的演員,不點破,卻又適度放寬,或許是明智之舉。

但這樣的判斷擱在魏尋身上實在是不公正的低估,在他看不到的一面,回到酒店房間的魏尋洗漱完畢後便開始翻看改良後的劇本,並且和漫畫對比著研讀,認真體味二者的異同。盡管臺詞早已經背熟,只需要稍微修改記憶中的幾處即可。

稍晚一些的時候助理葉絮敲響了房門,她清秀的臉上浮現出嚴肅神情,“果然有貓膩,對方是一間網絡媒體的工作人員,出事時是與女友一起遛狗,他大概是認出了你,據他說是所謂的靈機一動,打算以‘藝人撞死小狗而後逃逸’為噱頭,博取關註與同情並且詆毀你。”

“撞死?”

葉絮緊皺著眉頭,有些作嘔,“那輛出租車並未開往醫院,他們在居住的小區門口下車,而後開出私家車前往偏僻地段,小狗被擺放在馬路上,遭受惡意碾壓。”

跟著他們的人拍攝了照片,葉絮沒有要看的意思,魏尋接過來,默不作聲一張張翻閱,而後將其放在一邊。

“為什麽不送去醫院,我承諾了會擔責任。”

“腿斷了,成了殘次品,已經不存在生存的價值。這是對方的原話。”

如果他們強行要求去警局,但因為不在理,或許反而會被魏尋要求賠償。但如果是借此寫一篇聲淚俱下並且感情足以煽動愛狗人士的文稿,再加之魏尋的公眾身份,獲得的收益說不定會很理想。不過在此之前,對方其實有拿著稿子向魏尋索要封口費的打算,且不說魏尋會如何應對,總之是尚還處於幻想之跡,便已經被斬斷前路。

“人呢?”

葉絮有片刻猶豫,“被送到魏總那裏去了。”

下場恐怕不會好。

魏尋蹙著眉頭,半晌後問,“兩位一起嗎?”

“不,只有中年男人,那名女子……崩潰了。”

魏尋回憶著對方真情流露出的悲痛,覺得心口堵的慌。

隔天一早,魏尋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摸出手機一看,才剛過五點。

披了件外套下樓,魏展的車停在酒店門口,連夜趕過來,滿面疲色。

只是一件小插曲罷了,而且已經處理好,但是……魏展很在乎。不管是為了這張臉還是這具身體,總之,已經足以讓魏尋的心臟被牽引著以控制不住的速度跳動起來。

對方不置一詞,只是隔著車窗與站在冷風中的魏尋視線交匯,眼裏飽含怒意。

僵持良久,魏展開門不由分說地將魏尋抗到另一邊並塞進副駕駛,再次坐回車上時,動手替魏尋系好安全帶然後一踩油門轟鳴而去。

望著對方線條堅毅的側臉,他很憤怒,魏尋知道,但現在不是仔細詢問的好時機。

車速很快,在清晨寂靜的街道上,表盤裏的指針轉到極限。

但是,仿佛是開玩笑般,與先前幾乎雷同的情形,汽車撞到了一個物體。

些微差別在於,當那事物被甩到擋風玻璃上的一瞬間,看到輪廓的魏尋瞳孔睜到了無法更大的地步。人形的,他很肯定。

可是,魏展踩著油門碾了過去,毫不留情,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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