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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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永遠都處在夏乏之中,懨懨的,提不起精神,做什麽都很敷衍的態度。中午時沒去主屋吃飯,胃口不好,母親聽說後叫人送了盅清甜的銀耳羹來。

簡單嘗了點便放下湯匙,並非他的口味。心裏堵得慌,撐著腦袋坐了會兒,最後還是去了書房。

捧了本小說坐在木梯上看著,不是很專註,因此即使來人放緩了腳步也有所察覺。轉頭看過去,母親鄭舒雨滿面慈愛,“打擾你了?”

當然沒有,已經停在這一頁許久。將書放回原位,走過去挨她坐著,母子倆溫聲說些體己話。

約莫半小時後,母親有些困了,魏尋扶她回屋,她有午睡的習慣。臨走前鄭舒雨拉著他手叮囑:“晚上會來許多客人,不能缺席了。”

魏尋點頭。他回來這麽些日子,大多時候在自己房裏用餐,倒不是他不講究禮數,實在因為和那桌人一起吃飯心累。

回屋處理了些瑣事,到飯點,銅鈴鐺按時響了。去主屋,已經熱熱鬧鬧圍了許多人,天井、北房,處處都是歡笑聲。一一問好,因為手裏拿了盒糖的緣故,幾個不及腿高的小猴子都眉開眼笑地跑過來纏得他走不動路。

好容易等當母親的抱走了自家小孩,這才長舒一口氣,坐定。上湯菜時瞧見小玉面有病色,習慣性地便出手幫她,沒成想反倒碰翻了托盤,湯灑得滿桌都是。

都是心不在焉惹的禍,燙著了手,魂一下子附體了。小玉很驚慌,手忙腳亂地收拾,看她嚇成這樣子,趕緊笑罵自己幫了倒忙。

二姑陰陽怪氣道:“對自己的確該有個定位,不當碰的就別碰。”無怪乎她有這樣的發言,前些日子表哥魏志海想換輛車,雖說他上一輛車才剛開不多久,不過總的來講算不得大事,他們自己處理就成了。但偏偏那時候魏尋回來,甫一見面魏志海便對自己助理動手動腳,惹得小姑娘險些炸毛。

魏尋將助理拉到身後,讓她先回房幫自己整理行李,視線再瞧向這位表哥時,面上顯出幾分怒火。見狀,魏志海倒似乎很不理解,“至於?女人不就用來玩兒麽。”

素來看不慣這位表哥的行事作風,不愛沾惹,但這回魏志海是趕巧了,他的心情正好不十分美麗,再被這事一激化,往散步過來瞧見了全過程而火冒三丈的老爺子耳邊一吹風,魏志海的車因此沒換成。

說起來其實做得不太厚道,但同小人不必講君子,因此這事兒在魏尋心裏並未留下痕跡,是早就消了散了,但在二姑一家看來卻過不了。這不,回來沒舒服幾天家裏氣氛便再次惡化,且矛頭通通都指向魏尋。不能說沒有二姑一家的功勞。

魏尋的母親鄭舒雨不同二姑論短長,招手讓小玉再端一份來便是,在座其他長輩們也沒有怪責什麽,但經此一鬧,坐主桌上位的老爺子臉上卻是已經顯露出不滿了。

手上很快紅了一片,堂姐魏宛笙眼睛裏流露出擔憂,招呼人拿藥膏來,老爺子卻是冷冷發令道:“讓他受著!”

形不動而顯神威,魏宛笙不敢說什麽了,無奈又關切地望著魏尋,魏尋笑著沖她搖搖頭,示意她不打緊。

魏家是望族,枝繁葉茂,各行各業均有人才。老爺子魏闌山那一輩兄弟三人,數他發展得最好,膝下這一脈沒分家,四房子女皆住在這一座四進中式院落裏。院子挺大,吃飯要響銅鈴,否則很難通知到位。

今兒個中秋,二叔公、三叔公家裏人都來了,往常倒很難湊這麽齊全,不過平時私下裏各房都有走動,除夕也一塊兒過,這麽說起來,倒是只有魏尋很長時間沒露過臉了。

與同輩們坐一桌,席間聊些時興話題,倒也歡樂。幾位嫂嫂問起魏尋近況,但都很懂時宜的沒有提感情方面,倒是隔壁桌的二姑十分熱心,扭頭過來開腔,拼命將原本和和樂樂的話題拽得險些收不住場。

“你姑父家那邊有位小侄女,知書達理,配你啊是不差的,改日我安排你們見見吧。”

聞言,還不等魏尋表態,吃得滿嘴油膩膩的表姐魏悅凡先開口了,“媽媽說笑呢,恁憑表姐再好,性別不對,魏尋便是不會喜歡的。”

話音未落,已經同魏志海一起笑開來。這話題不大見得光,在場的人聽了都有些尷尬,至少面上如此,但其實各自心知肚明,私下裏早在看笑話。唯獨二姑一家膽大包天,敢在這樣的場合裏挑開了說。

老爺子發火了,罷箸,“不吃就都滾出去!”

那姐弟倆同時一縮脖子,乖乖坐好,不敢再多言了。魏尋看著,心裏有些不解,到底是當真沒眼色還是實在恨他入骨因此不惜惹怒老爺子?

但說到底,這則笑話的中心其實是他自己。

正逢時,魏展進來了,管家白叔上前接過他腕間搭著的外套,又附耳悄聲說了句什麽。魏展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只問:“爺爺這是氣什麽?我才剛回來,不打算出去了。”話裏倒是沒什麽笑意,幾位長輩卻都連忙順著他話打趣起來,很快便將陰霾通通掃開。

這頓家宴,魏展作為晚輩遲到了許久,但沒人敢說什麽,反倒唯恐怠慢了他。

魏闌山神態和緩些了,阿姨連忙添了幹凈碗筷,魏展挨老爺子坐,也是唯一一個入主桌的晚輩。

已經是常態了,沒人表示不滿,畢竟這才是如今掌握實權的魏家當家人。

算起來,他比魏尋大不了幾歲,但同輩人多少都有些怕他,緣由無非因為他是長子長孫,從小受到的關註度就不一樣,再加之久居上位,周身裹了層不怒而威的氣場。

沒人比他更像老爺子——所有人都如此評價,在眾多子孫中,魏闌山確實也更喜歡他。

但魏尋心道,再像又怎樣,不見得是好事情,都是暗地裏吃人,連骨頭也不吐的。

這樣想著,那人卻仿佛是聽見了魏尋心裏正暗暗念叨著的話語,偏過頭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晚飯後在庭院裏賞月,搬來了好幾桶煙花,炸得挺絢爛。小孩子們看得很高興,但回回如此,因而這樣沒興味的節目其實不太討成年人喜歡。

今年卻有些不同,二叔公那邊的一位小表妹終於能流暢完成自己最愛的一段舞蹈,興奮地要表演給大家看。眾人自然十分捧場,小表妹十四五歲,眼裏閃著星光,小跑過來拉著魏尋衣袖央求魏尋給她伴奏。

魏尋笑了,哪用得著求呢,公主殿下一聲號令,士兵縱使浴血奮戰,也自然萬死不辭。

管家白叔帶人搬來鋼琴,魏宛笙一看譜子,也起了興致,讓人去房裏取來了小提琴。魏宛笙這樣做倒不奇怪,讓人意外的是魏展開口問小表妹等不等得,等得便馬上讓人送一套鼓來。

小表妹魏雁彌楞了會兒,有些受寵若驚的意思,回過神來後趕緊點頭,蹦蹦噠噠便換衣服去了。

一位門牙漏風的小鬼好奇問道:“展哥哥什麽時候學的架子鼓?”

魏展抿抿嘴角,面上幾分淺淡笑意,“有人愛看,便學了。”

不管真心與否,吐露這種話語的次數並不多。一位嬸嬸打趣道:“是許家小姐吧?真好福氣,讓我們家大少爺也用心啦!”

眾人聞言都附和地笑起來。魏展勾唇不語。

這個話題便到此為止了,單魏尋久久回不過味兒來,望著忽明忽暗的夜空有些恍神。

不多久,魏雁彌換好衣服出來,認真做準備活動,期間三位伴奏師也都抓緊時間熟悉譜子。魏展的助理秦堂辦事牢靠,很快,鼓也送來了。

“是思念嗎?”宛笙開口如此詢問。

“那是原創者想要表達的,但我的感受是,安寧與希望。”雁彌答道。

宛笙看看譜子,再看看面前充滿蓬勃朝氣的小表妹,最後莞爾一笑,“我明白了。”

那麽,一切準備就緒。魏尋和魏宛笙很重視小表妹在親友面前的首次表演,正襟危坐,頗有股登臺演出的架勢。魏展卻很閑散自在,脫了外套,白襯衫解開兩粒扣子,領帶松開來,銜了根煙,一半臉沒在陰影裏,格外俊美。

盡管同族宗親,但許多人還是頭一次見魏展這番模樣,很是驚艷,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氣度,交頭接耳俱是稱讚聲。

雁彌站在中間深吸一口氣,隨即點頭示意她已準備好。

魏展朝魏尋一擡下巴,魏尋按動琴鍵,優美歡快的曲調流瀉出來。

《巴赫的最後的一天》,被譽為最美芭蕾,舞蹈與音樂完美融合。地面雖趕不上專業舞臺,但還算光滑,倒也湊合。雁彌跳得認真而投入,臉上始終洋溢著沈迷其中的醉人微笑,線條優美覆了一層美麗肌肉的肢體隨著節拍伸展、旋轉。當她如同一只漂亮自信的天鵝踮起腳尖向後做變身跳的動作時,所有人,不論是否懂得其中奧義,都無一例外為之折服。

伴奏也絲毫不曾拖後腿。魏尋端坐著,用心演繹,一向平和的人認真起來魅力非常,無數視線落在身上,由鼓聲傳來處射來的那道目光停留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卻最為熾烈,灼得魏尋心尖一痛。

四人配合完美,各俱風華,漸漸的眾人都開始享受其中,這已經從單純的一場家庭助興表演轉變成視覺與聽覺的盛宴。

無論是舞臺中心的人,亦或是旁邊伴奏的人,每一位都擁有吸引目光的傲人之處,閃閃發光,奪魂攝魄。

當雁彌完成最後一個動作,頭枕雙臂沈睡在地面上時,滿院子人都按捺不住澎湃熱情起立鼓掌,連向來嚴苛的老爺子也點頭稱讚。

雁彌有些害羞,接過遞上來的毛巾邊擦汗邊謙虛道:“其實還有很多動作沒有跳好,希望下次能更有進步。”

知道雁彌有更長遠的追求,長輩們便都鼓勵,倒又是那個門牙漏風的小鬼大聲誇喊:“雁彌姐姐要跳得再好些凡間就留不住你啦!”

聞言,一片爽朗笑聲。魏尋捏捏小孩兒鼻頭,“就你會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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