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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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客棧的被褥聞不著異味,估摸著被罩有每天換洗。”李秀蘭坐在床邊,拿起被褥嗅嗅,再翻看枕頭下方,也沒有異物。

“嗯?”許三碗沒見過這般精細過活的人,他一莽漢,幾乎沒有在意過“有什麽講究?”

“怕不幹凈。”李秀蘭道“有些客棧為了省事,被罩幾乎一月換洗一次,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蓋一張被褥。”

許三碗啞聲,突然覺著渾身不對勁。

“還有因祛濕防潮不當,床鋪間生虱子。不細看瞧不出,晚上睡下,叮著人咬。”李秀蘭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止住話。

“砰砰砰——”李秀蘭看向許三碗“誰啊?”

“小二吧。”許三碗道“進來。”

李秀蘭瞅一眼別上的門栓,笑道“門關著呢。”

許三碗起身,面無表情的去開門,一聲渾厚的大當家徹底讓他楞住神。寨子裏的人何時跟來的?

“大當家好。”趙虎身邊的李秀梅躬身,擡眸盯著許三碗瞧。許三碗有一瞬間恍惚,如此模樣,除了屋裏那人,便只有……

“秀梅。”許三碗腦中閃過一個名字。李秀蘭坐在屋中,聽到這聲,蹭的起身。

李秀梅傾斜身子,伸長脖子,朝李秀蘭招手,欣喜道“大哥!”

兄妹二人重聚,難免激動。兩人拉著對方,互相說道分別之後的瑣事,閑談間,不時感嘆對方際遇。

許三碗與趙虎對坐,悶頭喝茶。待兩人敘完舊,趙虎才將在回寨路上偶遇的怪人說與許三碗聽。

“那人姓方,名穎,自稱是大當家舊友。我們辨不出真假,自是小心行事。”趙虎道“只是那人實在古怪,不像壞人,可也不是好人。”

“姓方名穎……”許三碗低喃“方穎。”

“這名字我從未聽說過。”許三碗直言。

李秀蘭猜測“許是用的化名。”他問趙虎“那人有何特征?”

“模樣出色,似一白面書生,高挑削瘦,身邊跟著兩位侍從。”趙虎回憶“哦!那人還手持折扇,扇不離手。天寒地凍的,依舊開扇扇風。”

趙虎也是一粗人,懂不得文士風流那套做派,只覺得大冷天扇扇子,多半是腦子被驢夾過。

“噗呲——”李秀蘭笑出聲,道“原來還真有這種傻子。”李秀梅一旁應和“當時我便想問他一句,兄臺不覺得冷麽?”

兄妹兩人哈哈大笑,李秀蘭眼角滲出幾滴淚珠,擦拭去,半途岔了氣,只得用手壓住肚子,小臉通紅,身子顫個不停。

“大哥總是這般,高興的事情也能折騰自己。”李秀梅調侃。

許三碗怕他難受,走到身邊,手捂住李秀蘭的嘴,道“蘭兒,用鼻子吸氣。”

李秀蘭照著做,不多時,腹部止住疼。他這才反應過來,兩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與許三碗。

“還不拿開……”李秀蘭拍一下許三碗的手。手掌間沾滿了霧氣凝結的細密水珠,滑溜溜的,許三碗收回手,握緊拳,在腿外側蹭了蹭,喉嚨咕嚕咽一口唾沫。

這些細小的動作沒逃過李秀梅的眼睛,她詫異的瞪大雙眸,驚異自家大哥與許三碗竟已是這般關系。

她也是愚鈍,早該猜出的。客棧上房未滿,大哥與許三碗卻同住一室。且真若趙虎所言,大哥是被馬匪劫去當壓寨夫人,那這些天,許三碗早該知道徹底。現今對大哥還是親昵的態度,可見……兩人大抵是情投意合。

“進屋許久,還未問大當家姓名?”李秀梅道。

“三碗,許三碗。”李秀蘭替答道。

李秀梅錯愕,竟是這般巧合麽?這許家寨的寨主,與兒時大哥所救的少年同名同姓?

“妹妹可還記得?小時候曾一起玩耍過的三碗哥哥。”李秀蘭問。

“我還以為重名,不想真是三碗哥哥。”李秀梅打量幾番許三碗,這人哪還有當年瘦骨如柴的模樣,牛高馬大,站在大哥身邊,生生將大哥襯托出幾分嬌小。

一時四人皆未開口,氣氛稍顯清冷。

“大當家此次是為何事下山?”趙虎開口打破詭異的氛圍。

“蘭兒牽掛胞妹,這次下山是準備接秀梅去寨中小住幾日。”許三碗道。

“正巧,我也恰好有事找大哥商量,才匆匆離家。”李秀梅收回目光。

“這些日子,著實委屈你了。”李秀蘭拉起李秀梅的手“二伯母可有苛待你?她一直對我不喜,想必定是處處為難。”

“她自是這般,我倒習慣。只是天天派人跟著,走哪裏都有一雙眼。我便一直在屋不出去走動,她又能哪我怎樣?”李秀梅冷笑,隨即又道“倒是大哥你,我心裏一直擔憂著,怕你出個好歹。好在大哥有上天庇佑,遇見了三碗哥哥。”

說著,不禁慶幸,李秀梅抱住李秀蘭,李秀蘭輕輕拍拍妹妹的後背,算是安慰。

“以後跟我與三碗去寨子生活。那個家,不回也罷。”

李秀梅抱緊自家大哥,咬牙使勁搖頭“大哥,我舍不得。”

“雖說現在物是人非,卻是父親與娘親留與我們最後的想念了。”李秀梅抽泣“府中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無不熟知。”

“可惜……偏生鳩占鵲巢。”李秀梅嘲諷道“大哥可能覺得二伯待我們不錯,這些年也不曾虧待我倆。吃穿用度,即便二伯母苛刻,轉交到我們手中,也還將就。”

“但他李榮照樣不是個東西!”李秀梅罵道“大哥以為他為何收養我們兄妹?若不是父親留下的那筆錢財和李宅的地契……”

李秀蘭久久不能語,仿若一場荒唐可笑的夢境,被擊個粉碎。

“大哥還記得當年二伯北上麽?生意沒做成,還背了債務。”李秀梅問。

李秀蘭點頭,那一段日子的確艱辛,一個饃,三個人分食,就著清水下咽。那時,李榮對他和妹妹照顧有加,自己挨餓,也省下口糧,不讓他們挨餓。直到後來知曉他變賣了父親留下的錢財,也不至於心生怨恨。

“他對我們好,不過也是為了將我們賣個好價錢。”李秀梅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憎恨“我半夜被餓醒,想尋些吃的,恰巧聽見他與二伯母商量,想將我們賣給一個路經的販子。只是我們太過柴瘦,餓的看不清長相如何,所以販子出的價錢也不可觀,這才沒能成事。”

“大哥,你猜,他給我們尋的什麽買主?”李秀梅問。

李秀蘭搖頭,他大腦一片混沌,無數思緒翻飛糾纏,亂做一團。

“楚館秦樓。”

“轟”的一聲,李秀蘭腦中嗡嗡作響,往後退幾步,一下跌坐在凳上。

他氣的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心中郁結之氣盤旋縈繞,積蓄充盈,即將噴薄而發。李秀蘭眼前模糊一片,牙齒在口中磨的咯吱作響。那模樣,像是要吞人似的可怕。

“蘭兒,都過去了。”許三碗站在李秀蘭身後,胳膊繞過他的肩頭,握住李秀蘭的手,手指卡進他指縫中,捏緊些。

李秀蘭擡頭,背靠著許三碗,聲音沙啞道“怎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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